告別廳的燈已經關了一半。
只剩下靠近走廊的幾盞燈還亮著,光很柔,像一層薄霧,把整個空間包住。
剛才的人群已經散去。
椅子被重新排整齊。
花圈被一個一個搬走。 地上的花瓣被掃進黑色垃圾袋。
那些剛才充滿哭聲與低語的空氣,
現在只剩下安靜。
林羽晚站在門口。
她沒有走進去。
也沒有離開。
她只是看著那個地方。
剛才棺木停放的位置。
那塊地毯還留著淡淡的壓痕。
像有人曾經在這裡停留過。
——
章予卿把最後一排椅子推回去。
她直起身時,看見林羽晚還站在門口。
「學姊,妳還沒下班?」
林羽晚搖了搖頭。
「再一下。」
章予卿走過來,也看了一眼空下來的告別廳。
她輕聲說:
「每次儀式結束,都會覺得很奇怪。」
「哪裡奇怪?」
「剛剛明明很多人。」
章予卿看著那些整齊排列的椅子。
「可是現在看起來,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林羽晚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她才說:
「亡者不會留在這裡。」
章予卿愣了一下。
「那留下來的是什麼?」
林羽晚看著那排椅子。
「人。」
她說。
「留下來的人。」
——
走廊的燈很白。
遠處有推車慢慢經過。
輪子在地板上發出很低的聲音。
章予卿忽然問:
「學姊。」
「嗯?」
「妳是不是看過很多這樣的場面?」
林羽晚笑了一下。
那不是輕鬆的笑。
比較像承認。
「很多。」
章予卿沉默了一會。
然後問:
「那會不會習慣?」
這個問題落下來時,
林羽晚忽然想起很多畫面。
很多告別。
很多人站在門口。
有人哭到站不穩。
有人什麼都不說。
也有人只是看著棺木,
像在確認某件事情真的發生了。
她其實很熟悉這些表情。
只是她很少去想,
自己曾經也是其中一個。
——
「我以前也站過那個位置。」
林羽晚忽然說。
章予卿愣住。
「哪個位置?」
林羽晚沒有看她。
她的視線落在告別廳中央。
「家屬的位置。」
章予卿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過了幾秒,她才慢慢問:
「學姊……妳的家人?」
林羽晚點頭。
那個動作很輕。
像把一件很久沒有碰過的東西,
重新放到桌面上。
「我有一個孩子。」
她說。
停了一下。
又補了一句:
「還有一個先生。」
走廊忽然變得很安靜。
章予卿沒有說話。
她只是站著。
林羽晚的聲音很平。
「那一天是車禍。」
她說。
像在描述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他們在同一台車上。」
章予卿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羽晚也沒有繼續看她。
她只是看著那塊空著的地毯。
「我到醫院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她說。
「沒有告別。」
「沒有最後一句話。」
「什麼都沒有。」
她停了一下。
像在整理那些很久沒有說出口的句子。
「那時候很多人告訴我,要堅強。」
她輕輕笑了一下。
「也有人說時間會過去。」
章予卿低聲問:
「那後來呢?」
林羽晚看著告別廳。
那排椅子很整齊。
像從來沒有被人坐過。
「時間確實過去了。」
她說。
「但那一天沒有。」
——
走廊很安靜。
遠處的門輕輕關上。
林羽晚忽然明白一件事。
她以前一直以為,
自己是因為習慣死亡,
才會待在殯儀館。
但其實不是。
她只是待在一個地方,
每天都在完成一件事情。
告別。
她替很多人整理臉。
壓淡瘀青。
修補裂痕。
讓一張張臉重新變得安靜。
她以為自己是在幫別人。
後來才知道,
她其實也在等。
等有一天,
自己能夠好好說出那一天。
——
章予卿忽然輕聲說:
「學姊。」
「嗯?」
「妳剛剛說出來了。」
林羽晚愣了一下。
「什麼?」
「那一天。」
章予卿說。
林羽晚站了一會。
然後她才發現,
剛才那幾句話,
她說得很平靜。
沒有崩潰。
沒有哭。
只是像把一件很重的東西,
慢慢放到地上。
——
告別廳的最後一盞燈被關掉。
整個空間暗了一半。
只剩下走廊的白光。
林羽晚站了一會。
然後她轉身往出口走。
章予卿跟在她後面。
走到門口時,
章予卿忽然問:
「學姊。」
「嗯?」
「妳現在還會想他們嗎?」
林羽晚停了一下。
她看著外面的夜。
風很輕。
城市的燈在遠處亮著。
「會。」
她說。
「但沒有以前那麼痛了。」
她想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可能是因為我每天都在看見告別。」
「看久了就知道一件事。」
章予卿問:
「什麼事?」
林羽晚看著殯儀館的門。
那扇門每天都有人進來,
也每天都有人離開。
她輕聲說:
「離開的人會走。」
「但留下來的人,還要繼續活。」
她說完,推開門。
夜風從外面吹進來。
那一刻,
她忽然覺得,
自己好像終於走出了
那一天的一小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