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死亡啊,是如此的難以啟齒。
我就讀的高中,是由國內一家知名企業所設立的工商職業學校夜間部建教合作班。也就是說,從入學的這一刻起,我們既是這間夜間部學校的學生,也同時是這家企業的員工,所以我白天在廠區內靠右後角落的壓縮機廠工作,晚上則是在廠區內的教室裡,或是搭校車回去位於中山北路四段有著工學院校區的校本部上課。 校本部絕對是我最喜歡的地方之一。原因有許多。除了有在當時對一個正值身體和心理以及情慾都開始急速成長的我來說,那些難得一見也正值發育期散發出濃濃荷爾蒙的女學生和好吃的學生餐廳菜色,都是我坐在小島上那座深井裡抬頭從來不曾窺探過的天外天。然而,最主要的,是這裡是個西洋氣味非常濃厚的地方。不管是校內或是校外的氛圍都是。而且中山北路本身,就是一條__兩旁人行道上有著許多木棉樹、舶來精品店所環繞著的__洋味十足的筆直道路。 那時候的我,正值好奇心旺盛的青春。況且我剛剛從那個戰爭氣息依舊濃厚到不行的小島逃離,此時一切的一切,對我而言都是如此的新鮮和曾經那麼的遙不可及。 最致命的是各式各樣的西洋搖滾樂,任何一種樂風都好。只要我覺得好聽,都可以像是已經長久不曾吃過一餐溫飽的餓鬼一樣,飢不擇食拼了命的往肚子裡塞。硬式搖滾也好,重金屬也好,鄉村民謠、藍調、爵士樂……甚至是舞曲都好。 最豐富的是還有小島上被列為違禁品的電台頻道,各式各樣的音樂節目。尤其是美軍電台ICRT。電視頻道則有每個週末播出由余光主持的流行音樂榜,以及于光音樂雜誌。 這些原源不絕豐盛充沛的音樂日常,完全超出了我讀國中時,那些少得可憐只能透過老三台有限的播放和街道上那家兼營電器行的陽春唱片行針對軍人零星販售的有限種類。 我這才見識到,原來西洋音樂的世界是如此的寬廣繽紛。 我必須感謝我的學校,因為母體本身就是生產電器成品的相關產業龍頭,所以每個學生都能享有以非常便宜的折扣購買公司的產品的福利,甚至可以低利分期付款,每個月從薪水裡扣除就好。這樣有個相對的好處,公司不怕我們不付款,而我們可以比一般人早一步買到最先進的電子產品。收錄音機、耳機、隨身聽、音響……等等。 不誇張,宿舍裡的每個學生都有。 一間公寓大約有20個左右的學生,以順著寢室入口排列的鐵桌為界,分成左右兩邊。睡的床是上下鋪,床與床之間用鐵製的置物櫃隔開。長方形的置物櫃表面漆著深灰色的油漆。 早上起床後和晚上睡覺前,每個人播放著自己喜歡的音樂。那情形叫人吃驚,在同時間有著許多不同的聲音在同一個密閉的空間響著,但沒有人感覺到被誰的音樂所干擾。那裡面隱藏著一種無法理解的平衡。正確來說,每個人都跟自己所播放的音樂有著相同頻率的接收系統。 學校的正對面是農安街。兩旁的巷子裡頭錯落著幾家非常精緻的日本料理店,以及形形色色的美式酒吧和俱樂部。我常常在蹺課遊蕩的時候,看見一些身材火辣、面容姣好,穿著改良式旗袍或是類似日本藝妓服裝或是花枝招展或是溫柔婉約的年輕女人在巷子裡出沒。 幾家聘請樂隊做西洋歌曲現場演唱的俱樂部,週末的生意總是非常的好。吧裡的客人很大部分是老外。更多的是依偎在老外身旁以及等著依偎在老外身旁的本地女孩。還有一些本地的上班族和為數不多的大學生。以及少得可憐的像我一般的高中生。 阿植是在我高二上學期剛開學不久的時候,某個夜裡到校本部來找我的。那一天警衛室通知我外找,說我弟弟來找我,我的父親病危,要我書包快點收一收,趕赴見父親的最後一面。我一邊收拾書本文具,一邊感到納悶,父親早就在我四歲時就因為砲襲的舊傷而離世。我懷著百思不解的心情去到了校門口,看見了戴著大盤帽、穿著淡藍色外套和卡其軍訓服的阿植,背著綠色的書包站在我們校門口。我開心的笑了。 我們兩個人去到附近一家叫做〈勿忘我〉的音樂酒吧聊天。我們都點了啤酒喝。站著看別人玩撞球。 這個酒吧特別的地方,是擺放了一台十三吋黑膠唱片的點唱機。點歌機裡頭各式各樣的音樂都有。搖滾、爵士、藍調。甚至是鄉村樂和古典樂。店內的音樂都是客人投下硬幣點歌的串連。 我點了Led Zeppelin的〈Stairway To Heaven〉 阿植點了David Bowie的〈Beauty And The Beast〉。 我們在等候歌曲播放的過程中,一邊站著喝著啤酒聽著點唱機別人播放的音樂,一邊聊著過去和近來的點點滴滴。剛好有人打完了一局撞球不打了,我們相視一笑,拿起了球桿打了起來。 「讓你10分。」他說。 撞球這項娛樂,應該是小島上幾乎所有的人都會的商業娛樂,無論男女老少,尤其是島上的10萬駐軍。每個雜貨店裡一定都會有一台,規模大的甚至會有兩台。 很多小兵出公差,或是放半天假,便會來到兼營小吃部的雜貨店消磨時間。也許雇店的剛好是個年輕的漂亮女店員,生意就會非常的好。 最新的消息是,阿植在金門高中上課不到一年就主動休學,今年重考高中,考上了建國中學。我雖然吃驚,但絕不懷疑他的能力。我一直相信,如果他想要,就一定可以得到。 阿植就是這樣子的一個人。從小就是。 從小,阿植就是一個會讓人感覺到安心的人。而且既聰明又多才多藝。不僅是只有課業方面資優而已,連體育方面也很強。很有藝術天分,繪畫和音樂的成績也是名列前茅。總之,他就是學校裡的風雲人物,天生的領導人才。任何活動如果是他帶領的話,一切都沒問題。他也是每一年一定會當選的的模範生。 對於阿植所擁有的一切,我曾經非常的嫉妒。但我猜這些能力以及特質,都跟他的家庭很有關係。而那是我羨慕的部分。 阿植的父母都是管教嚴厲的老師。父親是國文老師,母親則是教授音樂。他們是村子裡收入最好,生活水平最高的家庭。不但擁有村子唯一的一台電視機,還有電風扇和使用電池運轉的電唱機。以及一台蓋著琴布放在客廳裡的風琴。但最令我們這些玩伴感到新奇的,則是他父親擁有的一台黑白照相機。我小時候為數不多的幾張照片,就是這台相機所留下的。 阿植有一對年紀大他許多的哥哥和姊姊。在阿植國中三年級的時候,哥哥已經是醫院的實習醫生,姊姊在台灣大學外文系四年級就讀。聽說人還沒畢業,已經有外商相中,想要延攬到企業裡當英文秘書。至於阿植,他父親期許他能就讀台大法律。未來當個法官或是律師。對於這樣子的期望,阿植雖然表面上沒有說什麼,但我知道阿植心裡是不願意的。他極度的喜愛繪畫,未來想成為畫家。 我們常常趁著阿植父母不在家的時候,冒著被發現的危險偷偷去他家聽他播放唱片。唱片架上只有六、七張保存得完好如新的唱片,都是些西洋老歌和以鄧麗君為主的國語老歌專輯。每次唱片播放的開頭和換曲的空檔,都會發出沙沙沙的炒豆子聲。那樣子的聲音在現在回想起來,都還是那麼的清晰溫暖。 阿植在那天晚上的最後,點了一首Terry Jacks演唱的西洋老歌〈Seasons In The Sun〉。 他一面跟著輕快的哼唱,一面拿起了黑色原子筆,在杯墊後面畫了一隻黑色的棉羊。 Goodbye, Papa, please pray for me 再見了,老爸,請為我祈禱 I was the black sheep of the family 我曾是家裡的黑羊 …… 唱到這裡的時候,他把畫的那頭黑羊塗鴉拿給我看。 「你看,black sheep。」他笑著說。 我看著畫裡的黑羊點了點頭,對他回以理解的笑容。 點唱機繼續沙啞的轉動著: Goodbye, Papa, it's hard to die 再見了,老爸,死亡是如此的難以啟齒 …… 歌曲一直進行到這裡,我們默默的把杯子裡最後的一滴啤酒喝完,然後起身離開〈勿忘我〉。 酒吧厚重的大門在身後徐徐關上的時候,我還可以聽見歌曲的最後,那些越來越遠,不停重複著的副歌旋律: We had joy, we had fun 我們曾擁有快樂,擁有歡笑 We had seasons in the sun 我們曾擁有陽光季節 But the wine and the song 但美酒與歌 Like the seasons have all gone 都像季節一樣的消逝無蹤 那天晚上以後,阿植對於我來說,就像是看守大門的門房一般。阿植打開了一扇門,引領我走進那道門裡。走到了另外一個世界裡去。 我們見面的次數越來越頻繁。而且到我高三的時候,又加入一個叫做「春禾」的女生。北一女的學生。我常常在三個人聚會的時候,興趣盎然的靜靜聽著他們兩個人所談論的一切;政治、革命、自由…等話題。 有時候我們三個會在阿植的房間聚會,聽著比較非主流的另類搖滾。然後聽他兩談論哲學、文學、搖滾、美術等等意象性的談話內容。話題深入的程度真是叫我吃驚。我意識到這時候的阿植,已經離我很遠了。 後來阿植真的考上了台大法律系。並且在學校裡延續他那種叫人無法抗拒的領袖魅力,串連全國的學生社團搞學運。我在軍隊服役的時候,學潮鬧的很兇,常常在新聞畫面上看見阿植和春禾的身影。 阿植後來自殺了。在和春禾同居的租屋處用童軍繩上吊。沒有留下遺書。春禾有一次找我,拿著那張畫著黑羊的杯墊給我。說是阿植唯一的遺物。我後來才知道,英文俚語「黑羊」是指敗家子、家裡最不成材的孩子或害群之馬的意思。 隔年的清明節,我到公墓去祭拜阿植和阿水,結果遇到了阿植的父母,他們變的蒼老好多。我們聊了一些,但我並沒有跟他們提起「黑羊」的事。阿植的父親最後要我有空去他家一趟,說是有一些我跟阿植的合照可以給我。 一直到現在,我還是時常想起阿植來找我的那個夜晚。那個夜晚,我們踩著掉滿一地的木棉花瓣,在〈勿忘我〉裡喝酒聊天聽音樂。酒吧角落裡的點唱機,黑色唱盤沙沙沙的不停旋轉,音質粗糙的歌曲不斷重複的哼唱著: 死亡啊,是如此的難以啟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