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砰、砰、砰、砰、砰、砰、砰…… 鼓手以著一拍一拍的節奏,鼓點精準而穩定的踩著大鼓,砰、砰、砰、砰、砰、砰、砰…… 鼓槌敲在鼓皮上,沉重紮實的低音共鳴,像是每一下都踩在心臟上,叫人喘不過氣來。 我站在舞台右後側的階梯上,大口大口的吸氣吐氣。感覺身體裡像是有什麼異形被困住,正在激烈的拼命掙扎著想要逃脫出來。 痛苦難耐。 砰、砰、砰、砰、砰、砰、砰……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我只好蹲下來用力的雙手抱腿,希望能夠減少這樣子的痛苦,但效果似乎微弱到完全沒有感覺, 耳機裡傳來導演的各種指令,每一項指令都讓我的身心更加的躁動不安。 砰、砰、砰、砰、砰、砰、砰…… 燈光隨著鼓點,一閃一閃忽明忽暗。 電吉他在這時候像個鬼魅似的飄了進來,詭異的音效瀰漫在乾冰的煙霧之中。 五、四……耳機裡傳來最後的倒數。 三……我慢慢地站起身來,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感覺身心像是被什麼無以名狀的生物逐漸佔領。 二、一……隨著最後一下倒數,電吉他踩下炸裂性的效果器,舞台前方爆出煙火,伴隨著一聲砲彈爆炸般的轟天巨響 ,Go!導演大喊。 布幕拉開。 「花花!」我看著躲在防空洞對面那間屋頂早就塌陷的房子裡的小黃狗--花花,焦急的高聲呼叫牠。牠正瑟瑟發抖焦急踱步,幾度想要跑到我這裡,可是不斷掉落的砲彈就在身邊爆炸,於是牠又退了回去。 我站在防空洞口,不知所措。再不想辦法的話,花花就會如同那房子一樣,被砲彈炸到灰飛煙滅,屍骨無存。 無論如何,都要救花花才行。我心想。 牠跟我同年同月同日生,我們一起長大,十年來,牠就像是我一起長大的雙胞胎。除了上學以外,我們整天膩在一起,即使是去山上種田放牛也是如此。 說什麼也不能讓牠孤獨的死去啊。幹! 我下定決心脫下外套,用手拉著蓋在頭頂朝著花花衝了出去,砲彈會掉落在什麼地方已經無所謂了,只要花花活著就好。 砰、砰、砰、砰、砰、砰、砰…… 我披著外套朝著花花的方向跑去,砲彈像下雨般似的在四處掉落,看起來不算太遠的距離,今天卻像是怎麼也達到不了的無邊無際。 就在我快跑到那裡時,花花也搖著尾巴開心的跑了出來。突然一聲巨響在我跟花花之間炸開,伴隨著四處噴濺的沙土,我的身體被一股巨大的衝擊波擊中,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怪物拉著向外拋甩似的向後飛了出去。最後重重的摔落下來。 塵土飛揚,但四周突然變得一片死寂。 一直到粉塵逐漸平息之後,我忍著痛楚慢慢坐起身來,努力睜開已經被血液淹沒的眼睛,恍恍惚惚的看著眼前歪斜而虛幻的景象。 花花呢? 我看到就在我正前方不遠處的地面上,有著一個大大的窟窿,窟窿裡正在冒著濃濃的黑煙,而花花就躺在洞裡,一動也不動。鮮紅的血,正從牠焦黑的身體,像河水一般,汨汨的流淌著。 「花花!」我用盡力氣呼喊。 但聲音就像是被什麼無形的真空給吸走了,只剩下沉沉悶悶此起彼落的爆炸聲在我的四周迴響著。 砰、砰、砰、砰、砰、砰、砰…… 我坐了起來。 原來是夢。 這時候空服員走了過來,你還好嗎?她問。我朝她點了點頭,沒事。我說。 「那就好,請把安全帶綁好,飛機準備要起飛了喲。」她笑著提醒我。我回她一個感激的笑容,然後繫上安全帶轉頭看向窗外。 這時候正值十一月。 十一月冷冷薄薄的霧雨,將整座尚義機場瀰漫得一片灰濛濛的。眼前所有的人和景物,也跟著變成了黯淡的淺灰色。駕駛著推高機堆放行李的工作人員、飛機艙口收取票根的地勤人員、提著行李默默前進的旅客,一切的一切,就像是黑白電影裡陰鬱寂靜的景物似的。 剛剛提醒我的空服員,從頭到尾巡視了一遍,一一仔細的確認沒有問題之後,回頭過來走回機尾,在經過我身邊時,又給了我一個確認沒事的甜美笑容,然後走回艙後的座椅坐了下來。 飛機在一切就緒後開始緩緩的往前滑行,機輪行駛在有些顛簸的水泥地面上,感覺得到機身微微的震動,不久後開始加速,窗外的景物就像是被加速倒著播放的影片似的不停的向後倒退。飛機終於在某個速度時仰起頭來,飛向希望與失望混合著絕望的未知。 飛機起飛後,沿著金門的海岸線向台灣方向飛行。我低下頭望著窗外那些逐漸遠去的景物,一邊思索著過去三十幾年的歲月裡,那些離我遠去的一切;死去的人們、失去的戀情,以及煙消雲散了的思念。還有那些無聲逝去的青春。 飛機下方忽然出現一群小孩子,跟著飛機行進的方向奔跑追逐。孩子們一面奔跑一面揮手,口中像是在用力對著飛機嘶吼著些什麼似的。我將臉頰貼近窗戶細細的側耳傾聽,窗外傳來的卻只是轟隆隆的巨大引擎聲響而已。其他的什麼也聽不見。我只好閉上眼睛,用心傾聽。這時候吵雜的引擎聲才逐漸消失,四周變得安靜了起來。就這樣,我聽見了隨著強風傳送而來的小孩子們的吶喊。 「飛機載我來台灣。飛機載我來台灣。」他們喊著。 孩子們的聲音真是叫人吃驚的熟悉。於是我張開眼睛望向窗外,然後,我看到了自己。 我看到了自己和同伴手裡拿著拖鞋,赤著腳在沙灘上追著飛機拼命的奔跑著。嘴裡不停的高聲的喊著:「飛機載我來台灣。飛機載我來台灣。」 花花也跟在後面奔跑狂吠。 我們瘋了似的拼命奔跑、拼命奔跑,用盡力氣的高聲吶喊,彷彿這樣子飛機就會聽見然後停下來載我們去台灣似的。也不管那聲音最後其實只是被迎面而來的強風給無情的吞噬了而已。我們一直追逐到飛機頭也不回的穿過厚厚的雲層,在眼底完全消失以後才停止。然後彎下身來不停的喘氣。最後全體躺了了下來,瞇著眼仰望天空,看著一群又一群從寒冷的北方長途跋涉飛來過冬的候鳥在眼前飛過。 真是傻到了極點。 那時候有誰呢?對了,有阿水、阿植、臭頭,以及唯一的女生,萌。還有跟屁蟲花花。 這些人後來都到哪去了呢?我們最後不是都如願的去了台灣嗎?但他們呢? 一想到這裡,我不禁用手掩面。心裡面哀傷得不得了。 為什麼呢?因為他們後來都死了啊。 飛機經過一陣不穩定的氣流,機身微微的晃動了起來。我坐直了身子拉回思緒轉頭再度望向窗外,已經看不見那些小孩子奔跑追逐的身影。機身下方的風景,換成了一片一望無際的湛藍海洋。海面上散佈著零星奚落的船隻,看起來就像是與同伴走失而落單的螞蟻似的。 我看著海面上彷彿動也不動的船隻,想起了搭船離家的那個晚上。 國中畢業的那一年夏天,我和阿水結伴搭乘登陸艇到台灣。阿植、臭頭和萌,則留在金門繼續就讀高中或是高職。 離家的那一天晚上,我們五個乘坐著臭頭他爸爸運送豬隻的破小發財車到達碼頭。在等候上船的期間,我們靜靜的擠在出入境室裡的地板上,誰也不知道該開口說些什麼。萌坐在我身邊,手中握著手帕不停的擦拭眼淚。 「不要哭。」我低聲的對她說道。萌雖然點了點頭,但還是哭個不停。 人群終於開始通關驗證,我和阿水提著簡單的行李排隊等候通關。他們三個站在入口處默默的看著我們。在警備總部核發的出入境證蓋上鋼印以後,我和阿水轉身朝著他們不停的揮手。 「再見。」我們說。 萌這時候突然跑了過來,將一張折疊方正的紙張塞到我手裡。 「記得寫信回來。」她說。 我點了點頭,然後進入到碼頭的候船處。坐在沙灘上等候登船的時候,我將紙張打開來看,裡面包著一張萌夾著髮夾的畢業大頭照,還有幾行短短的文字。我將照片翻過來看,照片背面寫著「勿忘我」三個字。 我將紙條打開,透著碼頭昏暗的燈光開始閱讀萌的短信。 「阿慢: 無論時間經過多久,距離多麼遙遠,我希望你能永遠記得我。記得我們曾經共同擁有的時光。記得我們共同追尋的夢想。記得家鄉的一切。 萌」 看完短信以後,我將紙條和照片小心翼翼的折疊整齊,放到胸前的口袋裡,然後和阿水隨著像是難民般的人潮,抱著草席和報紙,一起湧入張著大口將我們吞噬到未知的黑暗入口。途中回頭望向遠處送行的人群,在昏暗中已經分不清楚那三個人的身影。我只好朝著他們的方向用力的揮手。 「再見!」我將雙手圈在嘴巴,對著岸邊用力的嘶吼。 海風捲起了沙子拍打在臉上,飛進了我的嘴裡。 即便是在三十年後的今天,那時候所發生的一切,依然是如此的清晰可見,就好像是剛剛才發生不久似的。我們快樂的奔跑在草原上,吹著有著潮水鹹味的海風,玩著單調無聊的遊戲,舔著糖水製成的冰棒,吃著半生不熟的烤蕃薯,在秘密基地的防空洞裡,分享彼此的秘密,訴說彼此的夢想,躲著奇日掉落的砲彈…… 那一切的一切,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忘記的啊。 飛機終於將我載到了台灣,落地時的震動將我拉回現實。我坐在座椅上一直等到飛機完全靜止,螺旋槳也不再轉動,安全帶的指示燈亮了才把安全帶解開,起身從行李箱將行李取出。然而剛剛那些過往的畫面,卻依舊在我的眼前不停流動。 下了飛機走出機艙,雨已經停了。我抬頭仰望,那是一片和家鄉相連的蔚藍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