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平原與丘陵之間有一座城鎮,城鎮不大,街道三條半,廣場一個,屋頂多半是紅色瓦片,人們日子的節奏過得緩慢而規律,早上開門做事,中午歇息,傍晚聊天,夜裡關燈睡覺,這裡的生活就像世界其他千千萬萬個城鎮一樣,普普通通、平平無奇。
然而,有一天早晨,人們起床時,發現城鎮不在原來的位置了。最先發現的是一個十歲小男孩,他每天都會從家門口的小坡往遠方看,因為那裡本來能看見一排低矮丘陵,可是那天早晨丘陵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陌生平原,平原上有一條長長的土路,男孩看了很久,以為自己還沒睡醒,於是他揉揉眼睛再看,平原仍然在那裡,丘陵卻沒有回來。
不久之後,鎮上的人也發現事情不對勁,因為城外的井原本在南邊,現在卻跑到北邊,牧羊人的草坡也換了位置,甚至連風向都不一樣了,人們議論紛紛,有人說是夜裡迷路,有人說是地圖畫錯了,也有人說整個城鎮可能在夢裡被誰搬動過,但無論怎麼說,事實很簡單:城鎮真的換了地方。
接下來幾天,人們開始四處確認,他們派人沿著路走遠,結果發現原來熟悉的河流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新的小溪,山也不一樣,樹也不一樣,唯一不變的只有城鎮本身:房子、廣場、街道,一切都在,只是外面的世界換了。
男孩對這件事產生了很大的興趣,他總覺得城鎮不是被搬走,而是在走路。
這個想法起初沒有人相信。
「城鎮怎麼可能會走路?」大人們說。
男孩沒有爭辯,他只是每天早晨站在小坡上觀察遠方,過了幾天,他終於確定自己的猜想是正確的,因為遠方的景色又變了,這次是一片樹林,前幾天還沒有。
於是他跑去廣場,大聲說:「城鎮真的在走路。」
大家都笑了。
可是第二天早晨,樹林變成了湖泊。
第三天早晨,湖泊變成了高地。
這時候人們再也笑不出來了,開始緊張起來。
但是問題來了,如果不是城鎮在移動,那就只能是世界在移動,可是世界那麼大,不可能每天為一個小鎮換風景,於是大家逐漸接受了一件奇怪的事實 ── 這座城鎮好像正在旅行。
問題是,沒有人知道它怎麼走。
地面沒有震動,房子沒有晃動,人們晚上睡覺時一切安靜,但到了早晨,窗外景色就變了,好像城鎮在夜裡悄悄向前滑動。
男孩開始記錄這些變化,他在本子上畫下每天的景色:草原、湖泊、山坡、橘色岩石、長長河谷,他畫得不太準,但足夠看出一件事 ── 城鎮一直往東走。
大人們也曾經想要盯著城鎮外的風景,以確定城鎮到底是怎麼走路的?
但奇異的是,一但過了午夜,沒有人可以撐著不睡,整座城鎮都會陷入死一般的睡眠中。
有一天晚上,男孩決定不睡覺,他想看看城鎮怎麼移動。
夜很安靜,街道沒有聲音,只有偶爾的風。男孩坐在廣場邊的石階上等著,等了很久,久到月亮慢慢往西邊走。
夜霧瀰漫過來,逐漸籠罩駐男孩的身體,他再也撐不住了,就在他即將睡著時,他忽然聽見一種聲音。
不是腳步,也不是風。
像很遠很遠的輪子。
他站起來,貼著地面聽。
聲音從地下傳來。
慢慢地,整個廣場似乎有一點點輕微震動,震動非常小,小到只有躺在地上的人才能察覺,但確實存在。
男孩忽然想到一個畫面:整座城鎮下面,可能有一個巨大裝置。
一個讓城鎮緩慢移動的裝置。
第二天早上,他把想法告訴大家,大家聽了很久,最後鎮長說:「如果城鎮真的在走,那麼它總要走到某個地方。」
「它到底要去哪裡?」有人問。
沒有人知道。
於是人們開始等待。
城鎮繼續緩緩移動。
他們看見過沙地,看見過高山,看見過一片幾乎沒有草的灰色平原,也看見過一大片花地,整個春天城鎮都停在花地旁,人們打開窗就能聞到香味。
男孩的筆記本越來越厚。
一年過去後,城鎮忽然停下了。
那天早晨,人們起床,看見遠處是一片大海。
藍色的海洋。
海很安靜,像是早就等在那裡。
城鎮沒有再移動。
男孩跑到海邊,看著海水一波一波靠近沙地,他忽然覺得城鎮的旅行也許就是為了這裡。
他回頭看自己的家,看廣場,看街道。
一切都沒有變,只是世界變了。
也許城鎮只是想看看更多地方,現在看夠了,就停下來。
男孩坐在沙地上,把最後一頁畫滿大海。
他知道,也許某一天夜裡,那個地下的聲音會再次出現。
然後城鎮又會慢慢走起來。
但那是以後的事。
現在,城鎮正在海邊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