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聖潔平原 - 後方醫療營地。
前線的戰況,並非只是戰報上冰冷的數字,它正如同最恐怖的噩夢,即時地、血淋淋地衝擊著後方的醫療部隊。這裡本該是生命的避風港,是由三十二萬名水神族醫療人員所組成的、如同白色海洋般的巨大潔淨營地。但此刻,這片白色的海洋已經被鮮血染紅,亂成了一團人間煉獄。
一排排臨時搭建的白色床位上,此刻已經躺滿了從前線撤下來的、哀嚎不止的重傷神族士兵。
有的火神族重兵,身上那引以為傲、號稱防禦力第一的赤紅重甲,被打得支離破碎,彷彿是被某種巨獸撕咬過一般。更可怕的是,他們的傷口處並沒有癒合,而是附著著一層詭異的黑色能量。這股能量正在不斷侵蝕著他們的血肉,即使在神聖治療術的照耀下,傷口依然發出滋滋的腐蝕聲,不斷地冒出腥臭的黑煙。
有的雷神族弓箭手,從高空的浮空島墜落。他們背後象徵榮耀的羽翼與四肢都已折斷,骨頭刺穿了皮膚。他們只能痛苦地躺在擔架上,發出微弱的呻吟,等待著那不知何時才會降臨的救治。
水神族的治療師們,穿梭在血腥與哀嚎之間。
他們正竭盡全力地透支著自己的神力,雙手散發著柔和的藍光,一刻不停地為傷者穩定傷勢、修復身體。
但他們的臉上,早已沒有了神族平日裡的從容與優雅。取而代之的,是因神力過度消耗而導致的慘白,滿頭的大汗,以及看著眼前那無窮無盡的傷患而逐漸湧現的絕望。
「快!止血咒!」
一名醫療隊長A滿手是血。他剛剛用盡全力,好不容易才治好了一名士兵斷裂的手臂。
但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帳篷的簾子就被掀開,又有五個渾身是血的重傷員被粗暴地抬了進來,擔架不夠用,只能直接放在泥地上。
「不行!完全不夠!」
隊長崩潰地大喊,聲音嘶啞,「我們的治療速度,遠遠趕不上傷患增加的速度!再來這樣下去,我們也會倒下的!」
「隊長!」
另一邊的醫療隊長B,一位年輕的女神官,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東邊的火神軍團防線……好像幾乎被打穿了!傷患還在源源不斷地送來!我們的神力儲備……就快要耗盡了啊!」
水神君王瑟拉·海維站在營地的正中央。
他雙手高舉,正主持著一個覆蓋全營的巨大治療法陣——「生命之雨」。他在透支自己的本源力量,試圖為整個區域的傷患,提供持續的生命力支援,吊住他們的最後一口氣。
但他看著眼前這如同地獄般的景象,聽著耳邊此起彼落的慘叫,身為君王的他,心中也充滿了深深的無力感。
他看到,在他前方不遠處,一位年輕的治療師,在耗盡了最後一絲神力後,好不容易將一位瀕死的戰士,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
「呼……活下來了……」
那位治療師擦去汗水,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
但當他抬起頭,準備救治下一個時,他的笑容凝固了。
映入他眼簾的,是營地之外,那條由擔架組成的、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盡頭的、望不到邊際的長龍。
救完一個,還有十個。救完上百個,還有成千上萬個。
無數的傷患在痛苦中呻吟,在絕望中等待,然後在等待中……慢慢死去。
這條等待救治的隊伍,長得彷彿沒有盡頭,連接著地獄的入口。
「啊……啊啊……」
年輕的治療師雙膝一軟,跪倒在地。他的精神防線徹底崩塌了。
很快,這道由「生命」與「治癒」構成的、原本被視為最堅固後盾的後方陣線,也因為那無法計數的傷亡數字,徹底崩潰了。
遠方高處的指揮台上。
火神、雷神等眾神君王們,透過魔法水鏡看著這一切,臉色變得無比難看,鐵青一片。
他們終於親身體會到,那個老劍士口中輕描淡寫的「消耗戰」,落實到現實中,究竟是何等殘酷、何等血腥的畫面。
這不是戰術。
這是一場……用自己同胞的血肉與生命,去填補一個無底深淵的、註定被詛咒的戰爭。
(第九十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