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 崩潰與決裂
自從曉晴在機場發來那條令人心碎的「保重」訊息後,林子謙(Ken)的世界就徹底崩塌了。他瘋狂地打電話,回應他的只有冰冷的系統提示音;他不斷地發訊息,螢幕上永遠停留在那個孤單的灰色剔號。曉晴,連同她那陽光般的笑容,就這樣憑空消失了。Ken的心,沉到了不見天日的谷底。他知道,這一切的幕後黑手,只可能是一個人。
與此同時,在香港中環的頂級寫字樓裡,陳曦文(Helen)正經歷著一場從天堂到地獄的過山車。她以為趕走了曉晴,就能重新奪回主導權,但現實卻給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無論她發出多麼關切的問候,多麼卑微的道歉,Ken的手機都像變成了一塊石頭,已讀不回,音訊全無。
她不甘心。她不相信自己會輸給一個台灣妹。
這天下午,Helen的下屬,那個來自台灣的女孩Miki,一臉焦急地敲開了她的辦公室門。「Helen姐,我個大客陳生突然心口痛,啱啱送咗入急症室,我而家要即刻過去睇下佢。」
Helen的眼睛,在那一瞬間,猛地亮了起來。一個瘋狂的念頭,如毒藤般迅速在她腦中蔓延。
「等等!」她站起身,拿起手袋,「我同你一齊去。陳生都係我哋公司重要嘅客人,我作為上司,理應去關心一下。」
Miki一臉錯愕:「唔使啦Helen姐,呢啲小事我自己搞得掂,你咁忙……」
「唔好講咁多,你個客即係我個客!」Helen的語氣不容置喙,甚至帶上一絲虛偽的溫情,「我哋做服務業,最緊要係畀個客見到我哋嘅誠意。行啦,我車你過去。」
Miki雖然覺得奇怪,但也不敢再反駁。她完全沒想到,自己和客人的不幸,竟成了上司精心策劃的一場狩獵行動的入場券。
抵達急症室後,Miki匆匆去為客戶辦理手續,Helen則像一隻幽靈,開始了她的搜索。她脫下那件標誌性的名牌外套,換上車裡早有準備的深色風褸,戴上口罩,更把風褸帽笠上,將自己混入人潮中。她像一隻尋找獵物的母獅,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個角落,每一個診室門口。
急症室的通道本就狹窄,她心急如焚地來回穿梭,很快就成了混亂的源頭。
「推床呀!喂!行開呀!唔好阻住張床!」一個推著急救床的護士對她怒吼。
她慌忙閃到一邊,卻又差點撞到一個拄著拐杖的老伯,惹來一陣咒罵。
「有冇搞錯呀?撞到阿伯喇!」
Helen沒有道歉,急轉鑽進另一條走廊繼續搜索。
「小姐!你喺度做咩呀?周圍走來走去!」一個清潔阿姐不滿地瞪著她。
Helen完全無視這些聲音,她的腦中只有一個目標——找到Ken。她甚至偷偷推開一間診室的門,探頭進去看,結果被裡面的醫生喝斥出來。她的行為越來越鬼祟,越來越瘋狂,終於引起了護士站的注意。
「姑娘,嗰邊個女人好有問題喎,唔似家屬又唔似病人,係咁亂咁走。」
「叫保安啦,阻住晒地球轉!」
保安接到通知,趕來準備將這個「可疑人物」請離時,一場更大的鬧劇爆發了。
Miki的客戶陳生,在等候區已見到自己經理Miki和她那個行為怪異的上司,本就心存疑慮。此刻,他親眼目睹Helen在急症室大吵大鬧,被保安驅趕的狼狽模樣,甚至有好事者已經拿出手機在拍攝。陳生的臉色變得鐵青。
「Miki!」他指著混亂的中心,「嗰個係你上司?你哋公司啲高層係咁樣樣㗎?喺急症室發癲?成何體統!你聽日即刻幫我搞退保,我唔會再幫襯你哋!」
Miki聽到這話,如遭雷擊。她看著眼前這個親手毀掉自己所有心血的上司,又氣又恨,卻無可奈何。
這場鬧劇的最終章,由Ken親手拉開。他剛結束急症問診,聽到外面的嘈雜聲,一走出醫生房,就看到被保安圍住、狀若瘋婦的Helen。一股前所未有的恥辱感和厭惡感直衝腦門。
「做咩事?」Ken走上前,聲音沙啞。
「Ken醫生,呢位小姐……」
「唔好意思,我識佢。交畀我處理。」保安離開後,Ken走到Helen面前,眼神裡再沒有一絲溫度,強行將她拉出急症室範圍,「跟我出嚟。」
醫院後方的小花園,夜風淒冷。
「你究竟想點?」Ken的聲音壓抑著火山爆發般的怒火。
「我……我搵唔到你……我想見你啊!」Helen的聲音帶著哭腔。
「曉晴呢?」Ken完全無視她的眼淚,目光如刀,只關心唯一的問題,「係咪你搞嘅鬼?」
Helen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她臉上浮現出一抹扭曲的笑容。
「我,陳曦文,一個活生生嘅女人企喺你面前,高薪厚職,樣樣都好,你眼都唔望,心入面就淨係掛住個死靚妹?仲要係台灣妹?」Helen的情緒開始失控,「我送上門你都唔要?」
她承認得乾脆俐落:「係我叫佢走嘅。我話畀佢知,佢學歷係假嘅,留喺你身邊,只會拖累你!」
「我得唔到嘅嘢,任何人都唔可以得到!」
看著眼前這個因嫉妒而面目猙獰的女人,Ken的心,徹底死了。他笑了,笑得無比蒼涼。「你真係變態。」
「我話畀你聽,」Ken的聲音輕得像耳語,卻又重得像詛咒,「我永遠都唔會再想見到你。由今日開始,你唔好再出現喺我面前。」
他轉身就走,沒有一絲留戀。
「Ken!」Helen在他身後淒厲地尖叫。
Ken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是側過臉,用最殘酷的語氣,說出了那句足以將她打入地獄的說話:
「就算有一日,你撞車斷手斷腳,送到我面前,血流成河,就快死,」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我…都…唔…會…救…你。」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醫院大樓,將Helen那歇斯底里的哭喊和整個扭曲的世界,徹底隔絕在身後。
轉折 - 為愛遠征
回到急症室,那股熟悉的混亂氣味,此刻卻多了一絲令人窒息的八卦味道。同事們投來的異樣眼光,護士站姑娘們的竊竊私語,像無數根細針,扎在他繃緊的神經上。
「喂,頭先嗰個癲婆係Ken醫生條女呀?」
「唔係嘛?咁嘅質素?Ken醫生咩眼光呀……」
這些話語,像一把把鹽,撒在他血淋淋的傷口上。他知道,只要他還留在這裡,Helen這個計時炸彈就隨時可能再次引爆,將他和他周圍的一切炸得粉身碎骨。
更重要的是,他心中那份對曉晴的虧欠感,已經沉重到讓他無法呼吸。是自己,將她捲入了這場醜陋的風波。是自己的猶豫不決,讓她獨自面對Helen的威脅和羞辱。
當晚,Ken在宿舍裡,徹夜未眠。他看著窗外香港的夜景,第一次覺得這個城市如此冰冷而陌生。他做了一個決定。
第二天,Ken向醫院遞交了辭職信。辭職的理由,不是厭倦,不是逃避,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他要去找回那個被他弄丟的女孩,用他的餘生去彌補。
一個星期後,他辦妥了所有手續,告別了這個他奮鬥了多年的城市。飛往台中的飛機上,當飛機準備降落,窗外出現了高美濕地那熟悉的風車和蜿蜒的海岸線時,Ken的眼眶濕潤了。
曉晴,我來了。
發展 - 一年的沉澱
Ken的尋找之旅,比他想像中要艱難得多。
他第一時間去了曉晴工作的醫院,得到的答覆是她早已辭職,去向不明。他去了她兼職的導遊公司,公司說她也辭去了工作,斷了所有聯繫。
Ken看著手機上那張在高美濕地拍下的、被他裁剪得只剩下他和曉晴的「合照」,跑遍了台中大大小小的旅行社及醫院,卻一無所獲。
他沒有放棄。他想起曉晴說過自己家在豐原開蜜蜂場。於是他租了一輛摩托車,開始了地氈式的搜索。他跑遍了豐原,甚至擴展到周邊的鄉鎮,只要聽說哪裡有蜜蜂場,他都會找上門去。
他見過十幾個蜂場主人,卻沒有一個認識曉晴。有一次,他根據一個模糊的線索,找到一間非常相似的村屋,但那天屋裡沒人。因為見過太多相似的場景,他並沒有留下太深刻的印象,只是在筆記本上又劃掉了一個可能性。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轉身離開的那一刻,閣樓的窗簾後,一雙含淚的眼睛,正靜靜地注視著他遠去的背影。曉晴看到了他,但她沒有勇氣開門。Helen的威脅,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她心裡。她選擇了逃避。
一個月的尋找無果,Ken幾乎陷入絕望。但他沒有離開台中。他決定留下來,用一種近乎自虐的方式,延續這份希望。他租下套房,報考台灣眼科執照,將對曉晴的思念和愧疚,轉化為學習的動力。
每個黃昏,他都會去高美濕地。這成了他一年來雷打不動的儀式,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動力。
皇天不負有心人,他成功考取了執照,進入了曉晴曾工作過的醫院眼科部。今天,他再次穿上白袍,當他經過那間獨立抽血房時,一年前與曉晴搶電話的畫面勾起了他內心的漣漪。
Ken開始了新的工作,新的生活,但心底那個空洞,卻從未被填滿。
高潮 - 命運的神助攻
這天下午,醫院轉來一個特別的小病人——一個左眼眼角被蜜蜂螫傷的六歲小女孩。
當Ken看到病歷上的描述時,心頭劇震。他走進病房,用最溫柔的國語安撫著哭泣的小女孩,輕柔地為她上藥。
「哥哥上年也被蜜蜂螫過喔,不過是在右眼。妳看,我們一人一隻眼,剛好可以湊成一對,這樣就不怕有重影了。」
幾天後,小女孩康復出院。她害羞地遞上一張親手畫的感謝卡。卡片上,畫著一個戴眼鏡的醫生哥哥,和一間周圍有許多蜜蜂飛舞的房子。下面,還歪歪扭扭地寫著一串地址。
Ken接過感謝卡,當他的目光落在那個地址上時,他的呼吸,瞬間停止了。
【豐原區】。
這個地址,他覺得有些眼熟,好像在他那本寫滿了失望的筆記本裡出現過。
他全身的血液,在那一刻彷彿凝固了。他知道,這不是巧合。
這是曉晴鼓起了她所有的勇氣,透過她的小姨甥女,向他發出的一封,遲來了一年的邀請函。
結局 - 蜜蜂場的重逢
Ken幾乎是顫抖著開車的。他根據感謝卡上的地址,再次來到那棟他曾經失望而歸的村屋前。
鐵閘門沒有上鎖。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請問有人在嗎?」
沒有回應。客廳的茶几上,靜靜地放著五千元新台幣。
客廳角落的藍牙喇叭,卻突然響了起來。
「登登登凳!為了確保我們的『眼科醫生』能順利申請帳戶……」
「妳明天就要走了,我調了班,怎麼樣都要陪妳。」
「你真是傻傻的啊!」
是曉晴將他們對話的錄音。Ken整個人都僵住了。錄音裡,他們年輕的笑聲,滑稽的對話,像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循著聲音望去,只見在通往二樓閣樓的木製樓梯上,一個穿著樸素棉布長裙的女孩,正赤著腳,一步一步,緩緩地走下來。
是曉晴。
她就這樣站在樓梯的盡頭,靜靜地看著他。她的手上,還拿著一個小小的蜜糖罐。
四目相對。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啪嗒。」
曉晴手中的蜜糖罐滑落,在木地板上摔得粉碎。
Ken終於動了。他一步一步地走上前,站在她面前。他看著眼前這個讓他牽掛了整整一年的女孩,她的眼眶紅了,淚水像斷了線的珍珠,無聲地滑落。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委屈,無限的溫柔,和一點點他們之間獨有的幽默感。
「我終於搵到你喇...」他輕聲說,「你知唔知,你爭我一隻左眼,爭咗成年喇。」
曉晴含著淚,卻笑了出來。
這一年來,她除了療癒心傷,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反覆聽著那段錄音,努力練習著這個她曾經以為遙不可及的語言。她等待著,期盼著,只為了有這麼一天,能親口對他說……
「你爭我嘅,何止365日呀?」她伸出手指,輕輕點了一下他的額頭,用帶點生澀卻無比深情的廣東話回應,「話好無論點都要陪我㗎嘛?我日日都喺度等你,你都睇我唔到,真係蠢豬!」
Ken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將她緊緊地、緊緊地擁入懷中。彷彿要將這一年的思念、虧欠和愛戀,全部揉進彼此的身體裡。
「對唔住……」他在她耳邊,用最溫柔的廣東話說,「為咗搵你,我日日都去高美濕地。」
曉晴在他的懷裡,哭得像個孩子,卻又笑得無比燦爛。
兩個人回復了那傻傻的個性,彼此訴說著這一年來的點滴。
「這五千元?」
「你的賠償啊!」
「明明應有七千啊,你偷了兩千……」
「等你成年,唔使畀利息㗎?」
【最後畫面】
鏡頭緩緩拉遠。
在豐原鄉間的陽光下,一間名為「高美眼科」的小小診所開張了。
一個從香港來的「單眼佬」醫生,和他身邊那個笑容像陽光一樣燦爛的護士,正一起為村裡的老人家檢查眼睛。
他們的診所外,蜜蜂在花叢中飛舞,遠處,是連綿的青山。
那一年,在高美濕地,他們只是彼此生命中的過客。
而此刻,他們用一雙「合璧」的眼睛,共同守護著這片土地的光明,也找到了屬於彼此,最溫暖的歸宿。
(全文完)
【作者心聲:關於第八章】
大家好,我是麥田健二。《那一站,我們在台中》的故事,終於來到最後一站。
從香港急症室的決裂與崩潰,到台灣鄉間的地氈式搜索;從高美濕地日復一日的等待,到蜜蜂場裡跨越一年的重逢。第八章,是關於虧欠、贖罪與尋覓的旅程。
Ken放下了香港的一切,只為找回被他弄丟的陽光;曉晴選擇了暫時的躲藏,卻默默地為重逢學習著對方的語言。他們都用自己的方式,笨拙而堅定地守護著這段感情。幸好,命運最終還是溫柔地推了他們一把,讓這對「單眼」戀人,再次完整了彼此的世界。
故事來到這裡,正式劃上句點。感謝每一位讀者一直以來的陪伴、留言與支持。是你們的每一個「追蹤」、每一次「愛心」,給了Ken和曉晴一個溫暖的結局,也給了我寫下這個故事的最大動力。
願我們都能在人生的旅途中,找到那個能照亮自己眼底陽光的人。謝謝大家。
【奇蹟故事館】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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