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饅頭
一
人的一輩子裡,註定要遇見一個特別的女孩。
那麼,我確定百分之百是她。
如果不追,我的大學生涯就可以說是一片空白。
追求她,我賭上了這輩子僅存的全部青春。
那是左邊側臉,乾淨溫潤的四十五度角。
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注意她的。印象中,她應該是學校便利商店的工讀生,年紀毫無疑問比我小上幾歲。
她一個人坐在學校餐廳的角落,身上穿著純白T恤,外頭套了一件黑色短夾。短夾的樣式很簡單,像是我國中時代流行的那種,穿在她身上卻有種說不出的合適。
只是,她的臉上總是寫滿了倦怠。
我說的倦怠不是憔悴。憔悴是被生活壓垮的,是勞累後的疲倦與絕望。但倦怠不一樣,那是一種對全世界失去興趣的表情,彷彿任何事情都無法引起她的注意。
「喂喂喂……有美女耶……」
阿火坐在我對面,一雙眼睛像雷達似的四處掃描。他是我的死黨,從國小到大學都是同校,緣分好得令人髮指。
「幹什麼失魂落魄,睡了一整節課還沒睡飽喔?」
我沒有理他,視線仍停留在那個女孩身上。
阿火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不是吧?你該不會是看上她了?」
「不行嗎?」
「她不是你的菜吧?」阿火壓低聲音,一臉不敢置信,「沒胸部又沒身材,長得也很普通。你千挑萬選,最後就看上她?如果不是在學校,我會以為她是國中生。」
「你有意見?」
「不是我有意見,是你的眼光會不會太特別?」阿火又仔細看了一眼,「系裡這麼多正妹你不要,把妹把到別系的新生去,你……瞎了嗎?」
他的眼神帶著質疑:「你已經大四了耶,老大。」
「我知道。」
「那……然後呢?」
「什麼然後?」
「既然喜歡就去追啊,別忘了你媽說要在畢業之前找到女朋友,不然……」
阿火後面幾個字我根本聽不清楚。
那瞬間,我的耳朵裡只聽見雨滴的聲音——不是真的下雨,而是她在掉淚。
我看著那個女孩,眼淚無聲地從她的臉頰滑落。她沒有哭出聲音,甚至連表情都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靜靜地讓淚水流下來。
剛失戀?還是心情不好?
這個年紀的女孩雖然有很多煩惱,原則上卻不會有太多問題。
我站起身,走過去,遞了包面紙。
「給妳。」
沒有多說什麼,我轉身離開。
背後傳來她鼻音沙啞的輕聲回答:「謝謝。」
她為什麼哭?
這是腦海裡躍入的第一個問題。
「老大,你玩真的?」回到座位,阿火仍張大嘴巴。
「誰跟你開玩笑。」
距離畢業還有三個月。誰都知道,不能在大學生涯裡讓感情留下一片空白。
「那我幫你查一下她的資料。」阿火瞇起眼睛,露出「交給我準沒錯」的表情。
二
女孩叫做小饅。
身高一百五十五、體重四十四,十二月出生的射手座。企管系一年級新生。成績普通,人緣還好,追求者兩個,目前沒有男朋友。興趣是聽音樂、看電影、打籃球。
「身材是標準的三二B,腰細腿長,臉有點圓潤,頂多就是可愛。」阿火看著資料上的照片,忍不住又補了一句:「你確定你要追她?」
「囉嗦。」
我闔上資料,花了兩天的時間把她的個性喜好摸了個透。事實上,我也不禁懷疑自己為什麼會喜歡這個女孩。她平凡得從頭到尾沒有一項符合美女的條件,我卻莫名其妙地喜歡上她,連理由都找不到。
怪了。
雖然我書念得很普通、長得也不帥,身邊倒是從來不缺女人。女人這回事一旦多了,標準也就嚴格了起來。完美的高挑身材、白皙皮膚、鵝蛋臉尖下巴……我認識的美女不算少。頭腦聰明、有共通興趣、個性很好的也大有人在。
為什麼偏偏會喜歡她?
仔細一想我才發現,我好像從來不曾真正喜歡過任何女孩。
所以我猜……大概不是喜歡。在意她眼淚的成分,或許多了一點。
儘管小饅有著一張平凡樸實的臉龐,毫無一絲出眾的地方,如果走在大街上,肯定不會有人多看一眼,只會讓她完全淹沒在人群之中。
但,她掉淚的模樣很深刻。
那讓人心疼的樣子,甚至在幾天以後的現在,我仍然沒法忘記。
「接著打算怎麼做?」阿火有些無奈。
「追她啊。」
「這麼爽快?」阿火挑眉,「可是她不太好追喔。」
我沒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也許是幸運,從小到大,想做的事情只要盡力去做,通常就會有不錯的結果。至於感情……我為什麼這麼有自信?
我很有必要稍微介紹一下自己。
我,黃聖鈞,中文系四年級學生。身高一百七十五、體重六十五,興趣是繪畫、寫作。
交往紀錄:零。
這紀錄不是難看,是非常糟糕。追女孩子?抱歉,沒有經驗。接吻?抱歉,還是沒有經驗——如果父母親吻不算,那我應該還保有所謂的初吻。
儘管聯誼次數超過二十次,也曾被五個女孩子告白,經常參與同學、朋友聚餐、通宵唱歌之類的活動……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不曾對任何一個女孩動心。喜歡?或許有,而且次數不少。只不過我天生不太懂得跟女孩相處,根本不知道怎麼表達心意。
大學四年,搞到最後還是孤家寡人一個。
那她呢?不管如何善意去看,小饅都不是一個亮麗或容易讓人一見鍾情的女孩。
如果這世界上每件事都有所謂的原因或藉口,那麼我的理由很正當。
因為我媽說……
「對了,還有一件事告訴你。」阿火補充,「聽了不要太驚訝。」
「幹嘛這麼認真?」
「她上次掉眼淚,大概是家裡的事。」
「嗯?」
「聽學妹說,前幾天她母親走了。」
走了?
我下意識抬頭看向窗外。天空積了灰濛濛的雲,感覺有點滄桑。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我有點恍惚。
認識妳,我開始認識什麼叫做喜歡。
三
「七星。」
隨著叮咚聲響,我直接走向櫃台。
這星期以來第四次與小饅會面。理論上她有班,我就會準時在下午三點出現。可惜除了交易短暫的對談之外,彼此並沒有其他的話。
小饅看起來恢復得很快,臉上找不出經歷極大悲傷的憂傷,只是在她的倦怠中,竟然隱藏著如此嚴重的事——簡直出乎我的想像。
我幾乎目不轉睛地看向她,順口想說:「妳,還好嗎?」
在我聲音還沒吐出時,立即警覺這實在太可笑了,完全像個蠢蛋。
小饅用疑問的眼光看我,表情像是在問:「有事?」
我呆住了。腦海裡立即過濾出幾百萬個理由來解釋剛才的欲言又止,可是嘴裡卻又不爭氣地誠實:「妳,還好嗎?」
我知道很丟臉,但我無法解釋為什麼突然失去了撒謊的能力。
小饅大約呆了一秒鐘,若無其事地說:「還好,謝謝。你的發票。」
我收過發票,大步離開便利商店,惶惶如喪家之犬般逃逸。
打算追求小饅的消息,瞬間在系裡沸騰。
同學、學弟、學妹自然不用多說,傳說誇張的程度,聽說連系教授、助教都等著看我打算怎麼做。
「這學期如果想順利拿到畢業證書的話……」這是指導教授說的。
「學長讚喔!甲幼齒補目啾。」這是直屬學弟說的。
「學長,追不到的話……還有我喔。」這是學妹。
「我這裡有張泌尿科的名片,很管用……」這是賤人阿火。
「你們覺得我一定追不到?」我壓住怒火。
「大概。」大夥意見一致。
「為什麼?」
「因為我們都覺得你在耍人!」不一會,大夥已經笑得東倒西歪,「誰叫你都不動作,嘴巴說說誰不會啊?要不要我幫你報名雲臺山兩日遊,先多少體驗一下和尚生活?」
該死。
由於交往紀錄是零,打從二年級開始,系上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我可能是同性戀」的傳言。事實上,還真的有不少同性朋友有意無意地明示或暗示過什麼。要不是阿火在系上是個惡名昭彰的花心大蘿蔔,我恐怕跳到黃河也洗脫不了嫌疑。
「追求不是光用嘴巴說說就有用,追女孩子哪有這麼簡單。」
「我總是需要時間慢慢來吧?」
我在心裡想著:原來誰都不懂。
追求是需要付諸行動沒錯。但這種事是不是低調一點比較好?我不是怕丟臉,事實上再過幾個月就離開學校的我,沒有什麼臉可以丟。
所以,我總是習慣在她有班時去買包菸——這樣不夠?
阿火認真補充:「你以為自己還有很多時間?你等得了,你媽可等不了。」
我媽。
我那可怕的老媽,長期為了寶貝兒子交不到女朋友而差點得到憂鬱症。每次返家總是唉聲嘆氣地怨我沒用,感染了重病需要開刀,還以女朋友為交換條件,逼我一定要在畢業之前帶個女孩回去。
我能怎麼辦?
「順其自然比較好吧。」我說。
距離畢業還有九十天,打動人心卻只需要一秒。怎麼想都沒有理由會輸。雖然我對感情的理解從來不是輸贏,但要在這段時間裡走進一個人的世界,大概真的不是很難。
至少,至少吃一頓飯吧。
四
抱著這個想法,平常沒事的時候,我會去小饅班上的通識課旁聽。
她跟班上的互動還蠻活潑的,跟同學聊天也很自然。儘管一句話也沒能說到,不過久而久之,我發現自己不過是想多看看那張可愛的臉龐——追不追求其實都還好,重點是每一次見她,喜歡她的感覺便多了幾分。
直到那天。
我一如往常走進便利商店,廣播裡播放的是2PM的《Heartbeat》。短短兩分二十二秒裡,我跟她之間僅剩二十二公分的距離。
「七星。」
「謝謝,你的發票。」
目前為止依舊是毫無變化的枯燥對話。我打算轉身就走,而她似乎也沒有跟我閒聊的念頭。
叮咚——
在門開啟之前,我在心裡盤算著是不是下次該對她說些什麼。我知道,如果一直站在她視而不見的角度,那麼小饅遲早會成為記憶裡的一段過去。
「抱歉。」在我背後,小饅怯怯地發出聲音,「可以等一下嗎?」
我轉身,一臉遲疑——發票忘了拿?
「我有一個疑問。」
「嗯?」
「你……是不是想追我?」
愣了一愣,怎麼想都預料不到是這樣的對白。於是提起勇氣,我努力擠出笑容:「是啊,我是很想認識妳沒錯。」
「那你為什麼從來不說?」她偏著頭,一臉疑惑。
「因為我不知道怎麼開口啊。」我老實回答。
「很困難嗎?我有那麼難接近?」
「不是,是……我……」
我有點詞窮地結巴,完全沒有碰過這種情況。我很緊張。
她笑了。
我突然發現小饅笑起來時特別好看。也許是因為她的相貌平凡的緣故,使得兩者的反差變得極大,讓人一下子就感到被這笑容深深吸引。一向見慣了美女的我,第一次知道了笑容的魔力居然可以達到這樣的地步。
瞬間,我好像懂了些什麼,又好像沒有。
「對了,不要抽太多菸,一天最好不要超過五根。」
「好。」
說話的同時,我從口袋掏出紙筆,寫下生平最美麗的字——
如果可能,有機會的話,希望能在線上遇見妳。
底下留了MSN。
大步走出便利商店,我才感覺不對——到底是誰走漏消息?印象中我明明低調得很,平常簡單的對話也都盡可能避免尷尬,難道是眼神出賣了我?怎麼想都覺得很怪。
回到宿舍,腦袋不由自主地思考著幾個問題。
她會上線嗎?我的追求會不會帶給她困擾?
事實上,我對小饅可以說是一無所知。也許是家境不好,不然通常一年級新生聯誼出去玩都來不及了,沒有人會這麼辛苦打工。
憑藉想像,我聽著《Heartbeat》,用最自以為浪漫的方式花了整個下午的時間,畫了一張小饅的素描。
感覺上,她應該是個適合陽光的女孩。笑起來模樣特別好看。
小饅外表看起來屬於乖巧聽話那類,大概是因為在店裡打工,說起話來總是溫柔的輕聲細語……
這麼恍惚過去,時間已經來到晚間十點五十分。
就在我放棄、準備跟畢業論文奮戰的時候,MSN突然跳出一個加入好友的視窗。
該說些什麼?
思考一會後,我決定用最平淡直接的方式與她對話:「忙到這麼晚?」
「嗯。」
「洗過澡了嗎?」
「洗過了。」
「對了,我有個疑問。」她打出這行字。
「嗯?」
「你到底是誰?今天認識的學長突然跑來跟我說,等下有個人會來買菸,他說你想追我。」
我是誰?
忍不住會心一笑。的確,這是個好問題。
很直覺地,我腦海浮現了阿火奸笑的畫面。該死,我早該想到只有那個賤人才幹得出來這種事。
「我跟妳買過幾十次菸了,妳一點印象都沒有?」
「哈哈,也是吼。」
「對了,那個賤……那個人跟妳說了什麼?」
「也沒有說什麼啊,他就說你還不錯之類的,只是我覺得有點奇怪。」
「哪裡奇怪?」
「你為什麼會喜歡我?」
看到這句話時,我知道完了。原來小說裡說得都是真的,我發現自己緊張得心跳加速,腦袋呈現完全的空白。
見我沒有答話,她接著問:「是因為經常來買菸的關係嗎?」
「大概。」
如果她知道,我是因為老媽……那麼……
「對了,你字還蠻好看的!很少有男孩子寫字這麼漂亮。」
「謝謝。」我回答得有點心虛。上大學以後差不多就是用電腦打字了,除了考試之外,幾乎根本沒有手寫過什麼。「妳都幾點睡?」
「十二點左右。」
「這麼早?」我很詫異。學校的大一生課排得這麼滿嗎?上大學以後,印象中似乎不曾在兩點以前入睡。
「沒有辦法啊,下了班回到宿舍都已經快要十點了。」
「這麼忙喔!那妳平常除了上班都做些什麼?」
「跟一般大學生差不多啊,唱歌、看電影、聽音樂什麼的。我喜歡看日劇。」
「日劇?」看到她打出這句話,我鬆了一口氣,「終於,我想我們有共通話題了。」
「怎麼說?」
「我也很喜歡看啊……」
滔滔不絕地,我說著最近看過的日劇,稍微也談論了男女主角、劇本之類的話題,也順便在MSN上秀了幾張以前畫過的素描。
「還蠻厲害的嘛!我還蠻喜歡看堀北真希演戲的,像是最近那部《Innocent Love》演得就很好。」
「跟北川悠仁演的那部嗎?我也看過,可是那部蠻黑暗的。淺野妙子還是不太適合寫這種劇本,我覺得東野圭吾比較厲害。」
「會嗎?我哭蠻多次的。北川悠仁是個歌手啊,柚子樂團聽過嗎?」
原來是個看日劇會哭的女孩啊?
不知道為什麼,我在心裡頓時為她加了不少分。小饅應該是個情感豐富的人,只是她的長相未免太不適合多愁善感。
「妳都聽日本音樂啊?」
「蠻多元的啊,最近喜歡聽韓國的。」
完了,整個考倒我了。「少女時代、Super Junior、Wonder Girls之類的?」
「2PM聽過嗎?」
「這是一定要的啊!最近好像蠻紅的……」我回答得有點心虛,事實上我只聽過《Heartbeat》。
「是啊,他們跳舞超有味道的。」
跳舞?這是什麼鬼。雖然舞廳也不是沒有去過,可我總是不禁想起每次去總是一個人埋頭在包廂喝酒的畫面——光是想像就覺得糟糕。
「妳喜歡跳舞啊?拜託,饒了老人家吧。如果年輕個五年,我可能會努力去學也不一定。」
「哈!我也不會啊,我想我大概有肢體障礙。」
「還好吧,妳還來得及啊。學街舞應該不錯,大概是過不了心理那關。」
「哪有……反正就不行就對了。」
後來,我們愉快地聊了三個鐘頭左右。談論了九把刀,也談論了最近看的電影。我發現小饅的大學生活過得非常精彩,跟我想像的其實相去不遠。相較起來,我的生活可能還比較貧乏一點。
下了線,腦海突然浮出一個想法——如果可能,很想為她做點什麼。或許寫部小說也不一定。小饅應該很適合當小說裡的人物,很平凡,也很簡單,跟我想像的女孩完全一模一樣。
說穿了,是我想為自己最後的大學生涯留下點紀錄。
五
「老大……你終於開始寫小說啦?」
七早八早敢跑到房間大呼小叫的人,除了阿火不會是其他混蛋。
我狠狠甩出枕頭:「很吵耶!昨天五點才睡,現在八點你跑來煩我?」
「話不是這麼說啊,好歹昨天我也幫了大忙。要不是我,搞不好小饅永遠不會知道你要追她。」
果然。兇手果然跟劇情預設的安排沒有兩樣。
「小饅說你跟她算熟?」
「我誰啊我,學校哪個女生能逃得出我的魔掌……」說不到兩句,阿火再度擺出完美欠揍的四十五度側臉。
「拜託,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你怎麼認識她的?跟她說了什麼?」
「幹嘛這麼緊張?難不成她昨晚跟你說她喜歡我?」
「想死你就繼續沒有關係。」
「別……別衝動嘛……就大夥說你這樣不行,只好派我出馬啦!剛好有社團的學妹跟她同班,就先幫你打頭陣了啊!」
「只有這樣?」
「不然?我再怎麼狼心狗肺也不至於搶你看上的女人。」
「我不是指這個。你有跟她說我為什麼要追她嗎?」
「說這個幹嘛?我有這麼白癡?」阿火頓了頓,「對了,昨晚還不錯吧?居然一個晚上就飆了一萬多字,想在畢業前寫最後一部小說嗎?」
「大概。」說完才覺得不對,於是我問:「你這麼早跑來,不會就為了催稿吧?」
「要不然?大四就是一整個吃飽閒著沒事幹啊。剛好咱們中文系第一大才子開始連載小說,我怎麼可以不來湊熱鬧?這次要把我寫得帥氣一點,要不然沒有人看得出來是寫我,不就糗了?」
「靠夭,主角不是你好嗎!」我笑,「你到底來幹嘛?」
「喔,你還知道要問喔。老大,你記得昨天晚上八點幹部要在系辦開會嗎?」
「開什麼會?」
「馬的!你是主席居然還敢這樣說。昨天要不是我,你死得難看……跟你通知一下,大夥決定畢業公演要演舞台劇。」
「不是每一年都演舞台劇?」無聊死了。那種虛偽而又沒有效率的會,不開也罷。要不是阿火喜歡沽名釣譽,偏偏又惡名遠播,兩年前我就不會被逼著趕鴨子上架參選。
「不然還能怎麼辦?這是中文系的優良傳統啊。依照慣例,劇本你寫,主角我來!」
毫無疑問,阿火依舊不要臉得令人傻眼。雖然憑良心說,以他的樣貌當男主角是綽綽有餘,個性鮮明的他,設定寫起來也還算輕鬆愉快。不過……會不會太無聊了一點?
「不要好不好?」我有點無奈。
「什麼叫做不要?有誰比我適合當男主角?」阿火是個喜怒溢於言表的人,臉上完全表現了他的不以為然。
「我是說不要演舞台劇好不好。去年跟外文系比拿了第一名,不就是這樣?」
「不演舞台劇,難不成唱歌、跳舞?」
「跳舞?」
不知道為什麼,我腦袋浮現一個奇怪的念頭。
既然是畢業公演,就是要表演給人看。我想表演給誰看呢?
「等等……老大,你不要想不開……」
「就決定跳舞啦!」雖然什麼準備都沒有,也許很可能會來不及……不過不去試看看怎麼知道不行?「放心啦,你這麼帥!跳舞一定不會有問題!」
「靠!」阿火一臉哭喪著臉,「認識你真的很衰,我會被你害死。」
草率下了決定,思緒敏捷的阿火即刻就擬定了幾個方案:請學校熱舞社幫忙、到網路上下載影片觀摩、邀請知名舞者擔任編舞工作之類的。阿火是個做事清晰明白的人,儘管固執卻很有一套自己的想法,一旦認真起來就會全心全意投入。這方面我根本無需擔心,組織管理、團體調度這方面,他是個值得信任的夥伴。
阿火瞎忙一陣的同時,我忙著撰寫畢業論文《明代史論》,也抽空將小說稍微寫了兩章。學校BBS上的討論還蠻熱烈的,由於角色刻畫鮮明,背景也交代得非常清楚,所以一時間大夥都在猜測《小饅》到底是誰。
「老大,這張畫是……」回過神來,告一段落的阿火指著擺在角落的素描。
「小饅啊。還可以吧。」
「靠!你都多久沒有畫圖了?現在既然連小說也寫了,什麼時候要秀一手鋼琴?」
「神經病喔!彈給誰聽?」
琴棋書畫我多少都會一點,儘管感覺上都有模有樣,實際上卻根本不值一提,跟專業還有一段遙遠的距離。
「可是我覺得,既然是畢業公演,跳舞開場白來段熱烈的古典鋼琴樂……豈不是很特別?」
「會嗎?這樣很怪吧。」
「哪裡怪了?拜託,我誰啊我?這樣很帥!」頓了頓,阿火挑眉看我,「每個女孩都會喜歡有才藝的男生啊!鋼琴獨奏多浪漫啊。」
「浪漫個屁……」
吃完晚餐別過阿火,回到網路上的我,整個思緒就想著今晚小饅會不會上線。雖然自己也不清楚到底要聊些什麼,有生以來卻第一次覺得,喜歡一個人會讓心裡踏實起來,彷彿不管做什麼都有了目標。
然而就這麼在近似發呆的時間裡度過,直至十一點過去,她卻仍然沒有上線。
我的感情只是單方面的迂迴嗎?
心裡不禁有些難過起來。
六
又是一晚過去。
完全沒有睡眠品質的我,硬是在網路上連續寫了兩萬字左右的連載。想來大概該結束了——不管現實還是故事都是。儘管我跟小饅什麼都還沒開始。
我想我是個心思蠻細膩的人,個性卻有點衝動。雖然凡事都能輕易瞬間下了決定,卻也容易因為一點挫折就全面放棄。說穿了,一直以來我只是害怕愛情而已。我很清楚自己總是將一切搞得糟糕的個性。
她不上線,不就代表了對我沒有意思?
這麼想去,相較而言等了整晚的我,真的就是喜歡上她了。大概。雖然以前不曾有過,但這種感覺不會騙人。
儘管……我可能連到便利商店買東西的勇氣恐怕都沒有。
「你是白癡嗎?這樣就打算放棄?」同一時間,我的房間又是同樣的阿火。
「別管我。」
這樣就失戀了嗎?我感覺不到痛——很諷刺,居然連痛都沒有。
「靠!你真的很白癡。」阿火一臉受不了我的表情,「拜託,要失戀之前,麻煩你把連載小說先寫完再難過。」
「……」
我想罵人,可是我開不了口。
沉默了一陣,阿火認真看我:「你是不是覺得她沒有上線,就是不喜歡你?」
雖然早知道他很厲害,我仍忍不住驚訝地張大嘴巴。臉上寫著「你怎麼知道」。
見我稍微有點反應,阿火繼續補充:「那如果她上線呢?是不是就代表喜歡你了?」
「話不是這麼說吧。」
追女孩子有這麼簡單的話,這世上還會有失戀?
「是啊!既然你明白這個道理,那她不上線也不代表什麼。理由和藉口隨便找都有一堆啊,像是太累、太晚、跟朋友出去玩、生病感冒、家裡失火、忙著念書……」
「可是她應該知道我在等她啊。」
「你有跟她說過?」
「沒有。」我老實回答。
「她有欠你錢嗎?」
「喂。」
「既然都沒有,那你怎麼確定?老大,都什麼時代了,你還活在《第一次親密接觸》的時代?拜託,你們的默契沒有這麼好,而且你也沒有理由相信,因為你存在,所以她應該上線?」
「不然?」
「行動啊!」阿火擺出一付信我者永生的表情。
「怎麼行動?」人在脆弱時最容易懦弱,我開始相信這點。
「等啊。」
「等?」
「反正你就安靜地等三天。如果她有點在意你的話,就會上來。如果沒有的話,你乾脆就直接放棄好了。」
「為什麼?」
愛情可以直接這麼下定論?
「雖然一開始沒有感覺,但花時間追到手的例子也不是沒有。問題是你有時間嗎?」
見我沉默說不出話來,阿火拍拍我的肩膀:「等待也是行動的一部分。」
於是我開始等待。
於是我開始稍微懂了人類為什麼喜歡養魚——因為魚會陪著人類失眠,魚不睡覺。看著水族箱裡的魚悠閒地游著,我也跟著發呆。
小饅並沒有讓我等太久。
第二天晚間十點五十分,我看見等待兩個晚上的ID躍入視窗。
該怎麼若無其事地跟她對話?
「下班啦?」
「下班很久了。」
「洗過了?」
「嗯。」
感覺好冷淡。是因為隔了兩天的關係?也許,更也許是我們在彼此心裡的位置根本就不一樣。
於是我想,怎麼都好。至少要讓小饅知道,我真的不是說說而已,我是真的很認真……
「如果我寫一篇小說給妳,妳有時間看嗎?」我問。
「應該有吧。」
「謝謝。」
除了謝謝之外,我等下恐怕還要燒香還是禱告什麼的。這樣的愛情其實還蠻幼稚的,我知道。可如果這樣的開心算是笨蛋,那我不要聰明。
「好客氣喔你。」
「啊,我……好像不該多說話啊,多說多錯。」笨蛋就該閉嘴,我很清楚這點。
「沒有啦,不用這麼客氣啊。」
「因為妳好像真的蠻忙的。」頓了頓,我深呼吸,打算跟她表明我的心意:「想起下午的自己就覺得蠻好笑的。」
「哪裡好笑?」
「就想著妳今天晚上會不會上線啊。」
顫抖的指尖緩緩打出字句,我鬆了口氣。
可是小饅卻不說話了。隔了大概四十秒左右,她才打出一句:「害我突然不知道怎麼回應了。」
果然,她的字句完全就影響了我的思緒。
「沒有什麼意思啊,意思淺白,就想著妳會不會上線這麼簡單的問題而已。別想太多。」
「那我現在上線啦,不用想了。」
「對了,不意外的話,明天應該會把小說寫出來。妳應該會上線吧?」
「這麼快?你熬夜寫的喔?」
「是啊,昨天晚上妳沒上線,就呼嚕嚕亂寫了一萬多字。想說沒有交集,多少認真一點比較好。」
「真用功。」
「是啊,如果妳能多少談點自己的話,那我考試成績大概會好一點。」
「可是我沒有什麼好說的啊,你想知道什麼?」
「比方說感情。隨便談點什麼都好,妳談過戀愛吧。」
我想,感情方面大概不會有人比我還慘。
「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很少跟別人談我之前的感情。」
這算是刻意拉開的距離?
那接下來我們該談論什麼?我還沒有頭殼壞到去提到她的家人。
「這樣我稍微可以了解了。」電腦螢幕前的我笑了,表情大概非常難看。
「我比較低調啦,過去的事就不想提到。」
「好吧,就不問妳這方面的問題了。」
「謝謝你饒過我。」
「反正我知道妳喜歡什麼音樂和影劇,這樣我們大概就不會相差太遠。」
「是嗎?可是我覺得你是比較斯文的人耶。」
斯文?我不否認:「外表的話,大概。」
「那你呢?你以前的女朋友都是怎麼樣的?」
看到這個問題,我稍微窘困了起來。該說謊嗎?沒有理由說謊,最後還是選擇誠實:「我沒有交過女朋友。」
「沒有交過女朋友?怎麼可能!」
「就沒有啊。」
「你大四了耶,好誇張。」
「沒有。」
「為什麼?你長得不差啊,應該蠻受歡迎的吧。是眼光太高還是……」
「就找不到喜歡的人啊。」
「連一次都沒有?你仔細想一下。」
「有是有,有一次還蠻接近的,不知道算不算……」
「說來聽聽看啊。」
七
其實那根本就不算戀愛。
不過就以我個人來說,已經很像是戀愛了。起碼牽過手。不過現在想起來,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年我國三。經歷過聯考的人就知道,當周遭每個人都在唸書,自己就沒有理由懶惰。那時候的我很用功,比任何人都還用功。雖然不是唸升學班,可是每次月考都是班上第一名,連老師都說要把省立高中的希望壓在我身上。
只是模擬考越考到了後來,距離聯考倒數剩下一個月不到,我才突然發現,原來坐在後面的女孩子,居然每一次成績都遠遠超過了我不少。一邊好奇,我一邊覺得是自己努力不夠,也就更努力讀書。除了吃飯、睡覺之外,幾乎把全部的時間都拿來念書。
可是好像……不管我怎麼努力,她都比我還要認真。
坐在後面的女孩,以前印象中還蠻愛玩的。染髮、抽菸、喝酒啊什麼都來。書雖然多少有念,卻也不是值得一提的程度。
我想大概是因為這樣,所以才會特別注意起她吧。
「然後呢?」見我隔了幾秒沒有打字,小饅忍不住問。
「然後……」
我們每天一塊讀書,遇到課業上的問題也會討論。下了課也會一起約到圖書館去看書,晚了也會一起騎腳踏車回家。儘管好像連喜歡都沒有說過,彼此卻有了那種曖昧的感覺。雖然模糊,卻很確定——我不太會形容,不過大概就是這樣。
時間久了,班上的人自然而然就把我們當成了一對。她沒有承認,卻也沒有說些什麼。
直到聯考前一天晚上九點。
在牽腳踏車的路上,她主動牽起我的手。我知道她的手心在冒汗,我也一樣。當時的我們一起考上第一志願大概不是問題,所以我想,大概是要稍微談到關於未來之類的事吧。那時候的我,無論如何都不想跟她分開。
「今天,你騎腳踏車載我好不好?」怯怯地,她說。
「那妳的腳踏車怎麼辦?」雖然很不浪漫,不過我確實這麼說。
「不管啊。」
「那妳家的人看到怎麼辦?」
這是腦海躍入的第二個念頭。鄉下孩子保守觀念是牢不可破的,我想大概沒有任何一個家長會願意自己的小孩在聯考前談戀愛吧。
「不管。」
她只是把我的手握得緊緊的,沒有放開。
「我們一起回家吧。」
於是我們就一起回家。
「就這樣?」小饅問。
「是啊!」
不知道為什麼,電腦另一端的我居然跟著點頭。好怪。直到現在,我都還能清楚地記得當初女孩跟我說出「一起回家」的口吻,還有她坐在腳踏車上雙手環抱著我的溫度。儘管我不懂浪漫,現在卻還是覺得浪漫得亂七八糟。
那是除了老媽之外,第一次有女孩子跟我說「一起回家」。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應該還有什麼吧?後來呢?考完聯考以後你們沒有在一起?」
沒有。
後來她跑去上了夜校,白天半工半讀。好像是父親突然失業,所以家裡環境不好吧。雖然老套,不過鄉下家庭有時候就是很糟糕。
直到後來的後來……很久很久之後我才知道,原來她在我的背後,整整喜歡了我三年。
「好浪漫。」簡短地,小饅下了結論。
「會嗎?」我不禁笑了,「大概。」
「你知道嗎?你應該跟她一起的。」
「那個時候我哪知道啊。上了高中以後,功課一樣很忙,而且那時我們就已經沒有聯絡了啊。」
打出字句我才想到,其實……我想我不是不懂。只是那時候的我們太過年輕,彼此都沒有勇氣為未來去預料些什麼。只是任誰都沒有想到,這麼一個錯身,彼此就像對不準的描圖紙般,一點一點地錯開。
長大——直到多年以後我才明白,成長其實並不只有擁有和累積,很有可能也意味著不斷失去。
因為失去過,所以我懂。所以我從不輕易許下承諾,所以我才無法若無其事地對任何一個女孩說出「我們在一起吧」這樣無法承擔的話。
沉默了一會,小饅打出字句:「那麼我呢?」
「妳?」
「你不是說要追我?」
「嗯。我想妳大概很好奇,我為什麼會喜歡妳對嗎?其實原因還蠻衝動也蠻單純的。有一天我的畢業論文被指導教授罵得狗血淋頭,回家打電腦中毒不說,跑去打籃球還扭傷了腳。覺得一整天都很不順,整個倒楣得不知道該說什麼,就跑到便利商店去買菸啊。結果我看見妳在笑,突然就覺得總算是遇到一件好事。」
「就這麼簡單?」
「大概。不過那時腦袋冒出了一個想法,要是哪天能騎摩托車載這個女孩出去逛逛,不知該有多好。」
「那你應該是一時衝動吧……你有想好了嗎?」
「想好了。雖然單方面的感覺沒有辦法說些什麼,但喜歡的感覺不會騙人。我想,或許是不想經歷曖昧吧。我想很多事情還是需要時間,沒有必要去預設些什麼。」
「也對啦,想太多未必是一件好事。」
「所以囉……希望妳平常心。照著妳自己的想法就可以啦,先當朋友總可以吧?」
「嗯。」稍微停頓了一會,小饅打出字句,「可是其實啊,我這個人很容易想太多的。」
這意思是指沒有辦法輕易相信自己或任何人?
「大概可以想像。不過我覺得需要考慮太多,有時候反而沒法表達自己真正的想法。」
「或許吧。我該睡了,晚安!」
看了手錶,小饅下線的時間是凌晨一點。我終於也有了想睡的睏意。
八
就這樣,我跟小饅像小說一般被彼此約制起來。
通常她上班的話,我就會刻意繞過去買包菸閒聊幾句。如果不忙,她也會在晚上十一點左右出現。我們聊的話題很普通,越來越熟稔以後聊起來也很輕鬆。像是最近熱門的強檔影片或是流行音樂,什麼都談一點。
儘管她不玩BBS、沒有部落格、也不玩Facebook,可小饅真的懂得很多,是個很有想法的女孩。對未來規畫也很清楚,感覺她就像擁有一雙自由的翅膀,渴望飛翔——盡可能地想讓大學生活過得多采多姿。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儘管好幾次快要闖進她的內心世界時,她就下意識退了一步。
是因為害怕?
小饅從來不說,我也就索性從來不問。其實說穿了,小饅很少談論起自己,大多時候都是我在說,她安靜地聽。認識了快兩個月,我甚至還沒有問過她的手機號碼,也根本沒有約她出去過。
而我寫的小說一直沒能完成,也就一直沒能拿給她看。
時間彷彿過得很快很快。通過了畢業論文,轉眼間距離畢業已經剩下兩個月不到。
「那個……我可以問妳的手機號碼嗎?」
「有這個必要?我們幾乎每天都聊天耶。」
「不行嗎?」
我想我有點失望。看來在畢業前追到小饅,根本是個不可能的任務。
「不是不行,是我不喜歡。」
「不喜歡?」
「是啊,我還蠻不喜歡講手機的耶……而且如果講手機的話,我們會不會以後就不會像這樣在網路上聊天了?」
還有這種說法?我沒有談過戀愛不懂。仔細一想,好像還蠻有道理就是了。
「那我……什麼時候可以約妳出去?如果妳有放假的話。」
「放假啊,還蠻困難的耶。」
完蛋。又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話。每次聊到類似這種話題,小饅就會斬釘截鐵地拿出事實拒絕。
事實上的情況是,我知道小饅幾乎每天都要打工,而且期末考又快要到了。能夠每天上線對她而言已經非常奢侈。那麼……我又能說什麼呢?事實上,我也面臨著當兵還是報考研究所的難題。
「可是我想約妳耶。」
「考慮看看囉。」
「考慮?」
「是啊,不然你給我一個跟你約會的理由。」
理由?這個簡單。
「如果通過,妳可以以女朋友的身份,跟我約會一天嗎?」
小饅稍微頓了一下,並沒有直接回答:「試試看。」
「因為……我不想讓自己大學生涯的最後留下空白。我想帶妳去吃好吃的東西,去看我們一起想看的電影,想帶妳去我們一起想去的地方。最後……不管我給妳再多的理由,原因都只有一個——因為,我喜歡妳。」
「哈哈,好爛的理由。」
「很爛嗎?」
「是很爛啊,虧你還是中文系的耶,一點都不懂得用詞遣字嗎?」
「居然輸了。早知道應該抄書還是抄一下日劇對白的,懊惱了我。」
「不用介意啦。那麼,晚安囉。」
小饅下線以後,我的心思彷彿也跟著一塊下線。那是一種徹頭徹尾全身無力的感覺,連悲哀都說不上來。
我突然想起了網路上那部一萬多字未完成的小說。
算了。畢業之前還是把它完成好了。起碼是個記錄——至少,我努力過了。
九
隔天起了個大早。不,正確來說我根本沒睡。
接過電話打算回到學校排舞的我,走出門才非常驚訝地發現——小饅居然全身打扮亮麗地站在眼前。儘管依然脂粉未施,卻已經是走在路上會引人注目的那種女孩。
我愣了愣。刺眼陽光的照射下,台南熟悉的二十七度特有海風,小饅好美。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覺得她笑起來跟明星陳意涵有點相似。對了,那年正是《痞子英雄》風行的一年。身穿純白T恤的小饅夾著MP3隨身聽耳機,格子短褲外頭套著一件小巧短裙。青春洋溢地——很適合她。
「早啊。」小饅拉了拉身後的背包,身體不停微微搖晃,看起來有點緊張。
「怎麼會來?」我的聲音有點發抖,我猜大概是失眠的緣故。
「帶我出去走走吧……」露出微笑,她的表情自然。
出去走走?怎麼會這麼突然。
我忽然一愣,不知道怎麼回答,笑得有點尷尬。網路上的小饅、學校便利商店裡的小饅……走到現實世界裡竟是如此的不同?
「不願意嗎?」小饅插腰張大眼睛,模樣像極了桂正和漫畫裡出現的女孩,「你、不、願、意、嗎?」
「不……不是。」
「那就走吧。」
隨著小饅甜甜一笑,我騎上摩托車,腦袋卻有許多想法轉來轉去。
身後的小饅——到底怎麼了?今天不是放假,照理說一年級課應該很滿才是。她翹課嗎?儘管大學生翹課很正常,我卻從來未曾想像她會翹課。
「妳……心情不好?」
野狼傳奇時速四十,我說出的話字字清晰。
「不會啊,今天天氣這麼好。」拉著我的衣角,小饅催促著:「騎快點吧。」
騎快點?
迎著耀眼陽光,乘風漸漸加速,跟地平線開始拉開距離。我突然想起一個地方。
台南交通不錯。經過安平的南區也跟學校很近,沿著台十七線西濱道路,一望無垠的海岸線漸漸浮現眼底。遊客很少,天海一色——黃金海岸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下了車,我問:「吃過早餐了?」
小饅搖頭:「沒有啊,不是應該一起吃嗎?」
好像是這樣沒錯。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今天的小饅好怪——說不出來的怪。我喜歡她算是件蠻離奇的事,第一次約會似乎也來得莫名其妙,妙得讓我措手不及,一點準備都沒有。
「我們去吃饅頭吧。」甜甜地,小饅指著路邊一家傳統早餐店。
吃路邊攤啊。果然是純樸節儉的好女孩。要是真的帶回家的話,老媽大概作夢都會偷笑。
於是付了錢,我們一塊坐著,咬著綿密白嫩的饅頭。
氣氛安靜得有些尷尬。我努力想著話題:「妳為什麼叫小饅啊?」
「國中同學取的啊。以前很喜歡捏我的臉哩,叫著叫著就習慣啦。」
「男的?」
「女的啊。」
女的?這要怎麼接下去。腦袋本來轉速很快的我,已經想好一堆瞎掰的話,可是現在感覺好像突然從硬碟七千兩百轉降速到五千四百轉——就像Vista降級到Windows 95,野狼傳奇一百二十五變成小綿羊五十了。
「你當機了喔。」小饅伸出手晃了晃。
我突然看見她手上戴著一只價值不斐的《AIGNER》名錶。雖然完全買不起,可是平常看雜誌的我多少也有研究,眼前這隻愛格納起碼要價兩萬。
怪了,小饅家境不是不好?
這麼想去,我才又仔細注意到她放在桌上的手機,居然是最新型號Nokia N900,市價昂貴到我看menu時完全就忽略過去。而且她脖子上掛的項鍊、手裡提的PRADA名牌包……
該死!我怎麼會現在才注意到。
「妳……妳家很有錢喔?」我張大嘴巴,「這隻手機很貴吧。」
不可能是真的吧。怎麼看小饅都不像是個拜金的女孩,沒有理由把辛苦賺來的錢拿來買名牌啊。雖然買隻好點的手機也不算什麼,可是腕錶又怎麼解釋?會是跟同學借的嗎?
我努力搖頭。如果她真的這麼有錢,那身為窮學生的我,不就像標準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就在我還沒想完的同時,小饅已經表情自然地點頭回答:「是啊,算有錢吧。」
「真的?」
「騙你幹嘛!」
「那妳……為什麼每天這麼辛苦地打工?」我問。
「學著獨立生活啊!多少賺點零用錢嘛。」
零用錢?小饅努力上班的姿態,養家糊口大概都綽綽有餘。那我之前印象中以為的刻苦節儉、每月辛苦寄錢回家的女孩,到底是?
我還以為自己可以像電影裡的英雄一般,幫小饅從打工地獄的黑暗深淵中找到一點陽光。
靠!我真的很白癡。
「哈,原來跟我想的都不一樣。」
原來小饅不是灰姑娘,她本來就是白雪公主。這極大的落差,一時間還真是讓人難以接受。
「不然你本來想的是怎樣?」笑著,小饅饒有興致地問我。
「就……外表看起來一整個就是乖巧聽話、溫柔體貼的可愛,每天都辛苦賺錢養家之類的。」
「賺錢養家?」小饅笑得很開心,「會不會太誇張。」
不好意思,就是這麼誇張:「就之前看妳這麼認真上班啊。」
「好吧,那我現在不可愛?」
「可愛是可愛啦,不過如果妳沒有錢的話會更好一點……」
「喂……你很妙耶,有錢不好嗎?」
「有錢很好啊。」雖然我家也不是很窮啦,「不過,這樣我會很有壓力耶。」
「喔。」小饅點頭,「可是我還蠻兇的喔,你被外表騙了。」
拜託,我被騙的不止是外表好嗎。相較小饅的清新氣質,只穿著一條Levi's牛仔褲的我就顯得窮酸極了。也許真的是因為她有錢,所以我突然變得有點壓力。
「吼!你又在發什麼呆啊?很無聊?」
「沒……沒有。」糟糕,我怎麼搞得自己很笨。「我們到沙灘走走怎麼樣?」
黃金海岸是百分之百的把妹聖地。這類老套的話,早就聽阿火那混蛋屁過一百萬遍了。馬的,我突然很想罵人,只可惜那白癡不在。
「那……走吧。」眼中閃過慧黠的笑容,小饅大方地牽起我的手,步出店外。
吹著海風,腳下踩著柔軟細緻的沙灘,安靜地走著。
這是生平第二次牽女孩子的手。小饅的手很滑很嫩——我竟然有了一種遠在現實之外的疏離。
如果這是夢,我不想醒來。
十
過了那天,彼此又回到正常的生活軌道。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和小饅雖然偶爾會約出去見面,網路上的對談卻變得越來越少。我不禁有點困惑,像小饅這樣的女孩……真的會喜歡我嗎?
小饅很喜歡漫無目的地到處走走,看看陌生不同的地方,交不同的朋友。遇到摩門教的年輕人也會停下來聊上幾句,搞得很多時候讓我覺得不像約會,反而像是她被壓抑塵封許久,終於找到出口透透氣似的。
小饅懂得很多,和她聊天有種說不出口的自由。但或許是因為環境造就的差異,原本許多看似平凡的事,在她眼裡就變得自然、有趣起來。到後來,我反而成為了井底的青蛙,聽著漫天悠遊的鳥兒說著她的廣闊天地。
她就像是一隻鳥兒,引領著我飛過赤崁樓、孔廟、大東門、台南公園,甚至是整個安平區著名的景點。大抵而言,飛翔環繞了整個台南半圈。我們吃過很多著名小吃,也在許多地方留下合照。
我和小饅之間,始終都隔著一堵看不見的牆。
哪怕她就在我的身邊,甚至牽著手散步,我卻還是無法了解她到底在想些什麼。她笑著的時候,心裡真的開心嗎?笑容或許不會騙人,但在這笑容的背後,隱約藏著什麼。
是悲傷嗎?
關於母親的逝去,小饅始終堅強地不曾透露半句脆弱。
但我猜……她應該也是喜歡我的。只可惜她始終害怕或困惑著,連一次也沒有把心交出去。比方說,直到現在我甚至還不知道她的手機號碼,而我們也不曾談論過畢業以後。
突然間,我像是想起了什麼。
其實我媽原本也是個富家千金。至於十九歲的她為什麼執意要嫁給當年一無所有的窮酸老爸,甚至會為了這段感情狠狠跟娘家決斷十年——我一直無法了解。他們的愛情直到現在,光是想像還是讓人覺得轟轟烈烈。儘管老實說,老爸是個很有出息的傢伙,有責任而且也很有擔當。每一次聽老媽講起那段時,她臉上幸福的表情,至今還是不曾有過絲毫稍減。
只是我跟小饅?呵……簡直就是整個想太多了。
十一
「老大!你最近幹嘛老是心不在焉的啊……」
接連幾次排演琴鍵錯誤,阿火不禁出聲諷刺:「不是交了女朋友,整個腦袋就想著小饅吧。」
「不是……」偏著頭闔上琴蓋,我跟阿火一同步出練習會場,「我覺得好怪……談戀愛你比較懂,問你幾個問題好不好?」
阿火自然點頭:「問啊。」
「我跟小饅……這樣算是交往?」
「這個問題問我怎麼對?我又不是她。這種事有就有,沒有就沒有啊。」阿火點了根菸,一付高深莫測的高人姿態,「其實牽過手也不代表什麼。我想她大概沒有跟你說過喜歡吧。」
「是這樣沒錯。」我點頭。阿火不是高手,簡直是神。「你怎麼知道?」
「靠!我誰啊我?追女孩子哪有這麼簡單。以為人家願意抽出時間來跟妳出門逛街就代表什麼?這樣很平常啊。我不是每天都約了一票女生聯誼,留了一堆電話,一堆飯局——難道每個都是我女朋友?」
「嗯。」難怪我總是覺得好像少了什麼。「那我應該怎麼做才好?我是指,我們怎麼再進一步?」
「再進一步?」聽到這個名詞,阿火臉色露出邪惡表情,「你想幹嘛?」
「你想哪去?我是想說畢業剩下不到一個月了,是不是該找個時間跟她交往。交往後帶回家比較名正言順?」
「這麼說也對啦。你媽的病好像也拖很久了,最近還好嗎?」
「就是沒有很好啊。最近每次電話都抱怨得死去活來。我媽你還不認識?」
一想到任性到不行老媽,我整個頭皮發麻。
「這樣啊!不然這樣好了,我車借你。反正就試著約她看看,就說想帶她到你家附近玩,晚上再順道回家裡吃頓晚餐?」
「這樣好像也不錯。」應該也算是給個交代了吧?
「至於交往嘛,我勸你還是不要太急。我聽學妹說,小饅最近跟個男同學走得很近。」
「走得很近?」怎麼會。「難怪她最近晚上總是沒有上線。」
「聽說是以前的男朋友之類的,我也不是很清楚。」阿火拍拍我的肩膀,「你也別想太多。」
「怎麼可能不想太多。」
生平第一次貨真價實喜歡上一個女孩,我很認真。
「這個嘛,做兄弟的才奉勸你一句——愛情不會是生活的全部,你也不可能是她的全部。你應該知道她的個性吧?不是這麼簡單就能綁住的女孩。就算小饅今天是你女朋友,她也還是保有自己既有的生活圈,擁有她的過去和朋友,有想法也有自己想做的事。更何況……」
更何況我不是她男朋友。
那瞬間,我像是發現了隱藏的什麼。原來旁觀者的阿火,從頭到尾都看得比我透徹。
「我想我懂了。」
「懂了就好。」阿火臉上浮現終於鬆了口氣的感覺,「繼續進去排舞練習吧。」
「可是我還有個問題。」
「靠!你問題很多耶。」
「她家好像……蠻有錢的耶。」相處起來會有壓力吧,我覺得。
「那又怎麼樣?」
「可是……」
「可是個屁!她家有錢不關你的事吧。事實上這也不是她可以選擇的。她有跟你炫耀還是奢侈過什麼?」
「這倒沒有。」
「那不就對了。反正你只要記住,喜歡一個人就要閉著眼睛喜歡她的全部——優點、缺點全都喜歡,懂嗎?」
喜歡一個人,不代表就是她的全部。
閉上眼睛以後,優點、缺點全都要喜歡?
感情果然很難理解。儘管理論上知道,可原來很多事還是必須實際碰到才會懂得如何面對。
愛情沒有公式,不像幾何微積分的數學習題,不是會計款項的既有定律,沒有歷史有跡可尋的線索。試卷裡沒有答案,只能自己去找。
十二
時序很快轉至六月。
拍完大學服照的我們,在畢業之前就已經忙著各奔東西。感覺大夥都有著明確的目標和打算——升學、就業、當兵,大抵逃脫不了這三個範疇。傷感?忙得沒有時間感傷。最近一堆聚餐、謝師宴,時間飛快得誰都沒能好好說聲再見。很多事件全擠在同一時間發生:幾對交往多年的情侶,突然在畢業前宣布分手;朋友暗戀多年的女孩終於向他告白。
我和小饅呢?
如果可能,我不希望跟她就此結束。但……可能嗎?沒有如果。聽說她最近跟某個男同學走得很近,而且隔了一段時間沒有見面的我們,忙碌到後來我甚至連開口邀她回家去玩的勇氣都完全沒有。
「哈囉!有空嗎?」
稍一分神,小饅稚氣的聲音已在耳邊響起。
當時的我正在圖書館裡看書,腦袋全想著她。
「妳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裡?」我張大嘴巴。
「我就是知道啊!」露出甜甜微笑,小饅自然坐到我的身旁,「快畢業了吧?」
我點頭。
「畢業前有時間跟我約會嗎?」
怎麼會這麼突然?不想多想。「有啊。」我闔上書頁,「想去哪裡?」
「去你家好不好?」冷不防地,小饅說。
「我家?」
「是啊!聽學長說你家很漂亮對不對?」
「學長?」
我想起了阿火。於是一切的謎團終於有了輪廓。
耳邊聽著周杰倫最新專輯,開著阿火的進口轎車載著小饅。
我想我再笨都知道,一定是那死皮賴臉的混蛋拜託了小饅,所以她才會主動提起跟我回家的建議。只是我的疑問是——阿火到底拜託了多少?會不會從打從一開始就將我全部出賣了?然而失去母親的小饅基於好心,所以無法拒絕這樣的請託?
我想起了在便利商店跟小饅的第一次對話。
想起了第一次小饅主動出現在宿舍門口那天的表情。
不斷深入想去,之前所有矛盾的疑問似乎一下子全都清楚了。
原來一直一直都是阿火。
難怪我們見面總有這麼多的巧合。難怪從一開始阿火就對小饅瞭如指掌。難怪小饅不曾對我說過喜歡,而且我始終拿不到她的手機號碼。
她到底有沒有喜歡過我?
我不問,不敢問。
始終,我無法猜透小饅臉上的表情。
「怎麼了?」輕聲地,小饅察覺了我的無奈。
「沒有。」感慨地笑著搖頭,我發現自己從頭到尾都是傻瓜。
「對了,你媽到底是什麼病啊?」
「不太清楚,不過大概不是什麼嚴重的病。我猜我媽大概只是想嚇我而已。」
「什麼叫做不是嚴重的病?」
小饅閉嘴不再說話。
這是第一次,我在她臉上察覺到笑容之外的第二個表情。
我家住在苗栗鄉下的海邊小鎮,距離台南車程大概三個鐘頭左右。
一路上我和小饅沉默地都沒有說話。她沒有問我具體位置,心裡只模糊地知道要去我家。
我家是個很平凡而且平淡的小地方。由於家家戶戶距離海岸線都不到兩百公尺,所以空氣裡總是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鹹味。是眼淚的味道?記得國中時代有個女孩曾經這麼跟我說過。我不懂——長大以後的我,已經很多年不曾掉過眼淚。
我將車停在全世界距離海邊最近的小學。那是一座很美很美的學校。我和阿火就是從這裡一起長大的。每當心情不好的時候,我就習慣回到這裡,然後安靜地沿著一百公尺操場緩步走上幾圈。
「漂亮嗎?」我問。
「還不錯啊。」也許是錯覺,我發現小饅的眼底一點也沒有新奇的感覺。
也許她早已經膩了平淡。
沒有多說些什麼。照慣例,像每次招待朋友的時候一樣,我開車帶著小饅去了虎頭山、好望角,去了秋茂園、火車餐廳,帶她去了一切我熟悉不過的場景,也一塊坐在沒有人的防波堤上,看著夕陽毫無意義地瞎聊一會。
越聊越覺得難過。
因為我發現——心裡最秘密、不輕易與人分享的地點,居然一點兒也引起不了小饅的注意。
好了,好吧。起碼是帶了喜歡的女孩一塊來過了,不是嗎?應該滿足得沒有遺憾了才對。
「其實……我家就住在這裡附近耶。」想了想,小饅突然這麼說,「這裡是通霄對不對?我家就住在通霄市區。」
怎麼可能!這是怎麼回事?
「那妳怎麼可能現在才發現!」我張大眼睛,完全被吃驚擊倒。
「吼,這也不能怪我啊。我爸管得很嚴,而且平常根本就不讓我出去玩。我可是良家婦女耶。」小饅咯咯地笑得好笨,她的笑容依然很美。
最後,最後的最後——我終於帶小饅回去了家裡。很快瀏覽繞過一圈,也帶她參觀了我一塵不染的房間。後來就帶著她很自然地跟家裡的二老泡茶聊了一陣子。
小饅始終牽著我的手,對話也禮貌應對得體。我悄悄地看向她的表情——她裝飾得很好,面對一些尷尬的問題時,臉上也絲毫沒有擺出任何不高興的模樣。算是很給我面子了。沒有極力撇清什麼的,雖然很多事情真的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這樣。
老媽很開心,從頭到尾臉上都眉開眼笑,一點兒也沒有身染重病的跡象。
於是我開始覺得有點不太對勁。
切水果時偷了個空,我忍不住問:「老媽,妳根本就沒有生病對不對?」
「有啊,怎麼會沒有?我病得很嚴重好不好。」
「哪裡嚴重?我怎麼看不出來?」
「吼,上次颱風來我感冒病得死去活來,你也沒有回來看我。那時候還是母親節耶……」
我張大嘴巴哭笑不得,完全無法置信老媽居然能若無其事地講出這種話。
「怎麼,就這麼希望我得重病?」老媽挑眉插腰,一付質疑的姿態。
「話不是這麼說啊。妳不知道我很擔心喔。」儘管嘴裡不甘心地說著,我心裡還是偷偷高興著。
「就是要你擔心啊,不然你哪年才要帶女孩子回家啊?」老媽瞪了我一眼,一邊切水果,突然又像是想到了什麼,「對了,那個女孩子叫什麼名字啊?好眼熟的樣子。」
「她叫李怡君。」我無奈地想,怎麼可能會眼熟,「不是我國小、國中、高中同學,她今年大一。」
「是吼,那應該是我想錯了。」老媽樂天地笑著,圓滾滾的身材看起來非常親切,「長得很可愛哦。」
跟家人結束簡單晚餐,大約晚上七點左右起程返回學校時,小饅卻一直偏著頭思考著什麼,表情異常地沉默。
是我家給小饅的感覺很窮酸嗎?不至於吧。哪怕她家再有錢都好,我家上百坪的房子,不管裝潢還是家具都還蠻能唬人的。說到底,我家其實也算小康。父親是打拚一輩子也不會有錢的公務員,母親則是純粹的家管,跟任何一般的家庭都沒有兩樣。
更何況老爸老媽剛剛這麼熱情地招待,而且小饅還笑得這麼開心……
「我……我想回家。」冷不防地,在上高速公路之前,小饅終於吐出一句。
「回家?」
「嗯。」小饅表情落寞地點頭,外表看起來亂得糟糕,「載我到火車站就好。」
「怎麼了?」
「我想回家看看我媽。」
得知詳情的我沒有多說什麼,小心仔細地將速度緩緩降低。我將小饅留在人潮稀疏的車站,然後一個人返回學校。
快了……一切就快結束了……
十三
畢業表演的獨奏曲目是經典鋼琴樂《Canon》。
演奏完以後,是2PM的《Heartbeat》音樂帶出阿火高難度的Breaking舞步,然後才是人數層層疊疊、以緩慢段落形式的Hip-Hop dancer及Popping、Funky Style各種舞步不斷加上去。加上我的話,總人數大概約在四十人左右。整場演出共分三段:第一段是鋼琴,第二段是間斷形式的各種舞步演出,最後才是整合一塊、步伐整齊的Freestyle。
雖然中文系的學生普遍沒有舞蹈的底子,跳起來距離專業或業餘仍有一段不小的差距。可是該怎麼說……我和阿火還有系學會的一干幹部、熱舞社找來的槍手,好歹不眠不休共同努力地練了三個月,倒也算是盡了最大努力。
比起所謂畢業,我反倒覺得這最後的表演更將大夥的情感緊緊凝聚成了一塊。儘管稱不上原創,不過從舞步到編曲,全都是參照網路經典再自行加以改良。光是看著每一次排演,我都覺得非常感動。
要是這樣的熱血無法讓所有人感動得眼睛為之一亮,就當我們全都輸了。如果這樣的努力毫無意義,那麼這場大學可以說是完全白讀。
「老大,跳舞果然很有搞頭!」不住流汗的阿火,帶著笑大口粗喘著氣。
「是啊!這次表演一定嚇壞所有人。」咧著嘴,我笑得很開心。
表演前一天,大夥傷痕累累地排演完最後一回。聲浪仍澎湃在空曠的表演會場中,在強烈光束照射下,連空氣都撼動似的。
圍成一圈,第一次安靜地仔細看向彼此。想綻開嘴邊的笑,幾名女團員卻流著淚。於是我們一個接著一個,握緊了手。
彷彿在流著汗的黏膩裡,我們迷離。於是恍惚地想像青春。瀰漫的人煙裡,我們全在這裡。雖然仍未正式登台表演,但我想這裡卻沒有一個人會忘了,曾經在這一百坪會場與舞步間認真演出。
走在回家的路上,距離畢業只剩一個星期。
畢業?現在才想起來,我和阿火正準備一塊度過生命裡的第四個畢業。我突然想起,像這樣長達十幾年來習慣的兩人散步,似乎沒有多少次機會了。
阿火準備繼續升學,以便將來打理家裡的生意。他是個腦袋聰明的傢伙,不管遇到任何難題都會自行找到答案。阿火不在乎任何人,也從來不羨慕或貼近些任何的什麼。他投入認真卻不執著,他圓滑世故卻又幼稚。他是個狂妄的男孩——狂妄得讓每個為他流淚的女孩都成為過去。
我說過嗎?大概。
阿火是個帥氣的男孩,家世背景很好,有著一張討人喜歡的臉蛋。簡單來說,他是個樣樣精通的人。儘管怎麼善意去看都不覺得努力,成績卻總是名列前茅,運動也是非常拿手,待人隨和而又親切,而且很有領導能力。他有一副充滿磁性的嗓子,天生就是唱歌的好手。他的口才很好,三言兩語就能騙得女孩神魂顛倒。
雖然不願意承認,不過他確實是個這樣的男孩。
我沒遇過比他還要優秀的混蛋。從小到大,不管就讀哪個班級,他都似乎注定成為「品學兼優」這類的典型人物。只是他好似就是擁有了太多,一切都太輕易擁有了——卻反而忘了該珍惜,也忽略了,也不去在乎自己到底擁有多大的可能性。
「幾天沒有跟小饅見面了吧?」像個大孩子般地散步著,阿火口吻自然。
「嗯……」我點頭,取過煙盒,順道點起了戒了四年的菸。
「什麼時候開始抽的?」阿火表情有些詫異。
我聳肩。我也想像他一樣,什麼都不去在乎:「現在。」
於是沉默一陣,阿火才吐出一句:「不打算去找她?至少,我覺得應該邀請她來看我們的表演。」
「阿火,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也許是七星太濃,我皺起眉頭,「其實你一直都知道,小饅根本就不喜歡我,對嗎?」
阿火點了根菸,平淡地回答:「大概。」
「所以我想還是不要打擾她好了。已經夠麻煩她了,而且……我們沒有多少時間了,不是嗎?」
阿火點頭:「你對。」吐出長長煙霧,他再度補充:「問你一個問題。」
「問啊。」
「可是你是真的喜歡她,對嗎?」
「當然。」
聽到這句話的阿火不禁苦笑:「那你應該清楚地告訴她啊,管她怎麼想?不要管以後會怎麼樣,也不要管時間到底剩下多少,不要管會不會在一起。你現在還有機會告訴她,對不對?如果不說,你會甘心?難不成畢業之前你還要留下遺憾?」
什麼都不要管?
的確,我確實是想太多了。
「我懂了!」
我在那瞬間綻開笑,感覺眼前的一切全都清晰起來。
看著我的表情,阿火自然地從口袋掏出一張皺得不能再皺的邀請卡:「喏!給你。」
這畢業表演邀請卡,房間至少還有十張。我不禁莞爾:「別鬧了。」
「誰跟你鬧!這是第一排最中間的位置,我特別留下來的。」阿火擺出不耐煩的表情,「拿了就給我滾。」
我張大嘴巴。
道了聲謝,踏步遠離阿火的路上,我才想到——原來一直到最後,阿火始終是最關心我的夥伴。
帶著這個想法,我一路朝著小饅的宿舍奔去。
十四
小饅一個人住。儘管不清楚詳細的地點,也沒有她的手機號碼。
但我等著。我習慣等待。
月亮很美。大一過後已經很久沒有抬頭注意天空。只見兩架波音七四七班機迂迴平行地往反方向推進,天空不斷閃爍著紅光。我開始認真思考著關於未來。
升學?儘管很久以前就有報考研究所的準備。可是老媽身體一直沒有很好,奶奶長期臥病在床,老爸年紀也漸漸大了。身為老哥的警察,大概無法兼顧家裡。還有我那長年行蹤不明的姐姐。
好似……不管哪個角度去想,什麼藉口都沒有用。無論如何畢業以後,我都必須先行當兵,之後工作,承擔男孩應負的責任。
至於感情——或許,我只是想給自己一個交代,跟任何人都沒有關係。阿火說得對。不管小饅怎麼想,我都必須清楚明白地讓她知道。
坐在街燈下的鐵製座椅,夏天的夜晚顯得非常涼快。我悠閒地取出筆記型電腦,打算在這等待的時刻裡,痛痛快快地寫完小說。僅剩最後一章——可能是這輩子的最後一部作品也說不一定。
寫作?我一直有著寫作的夢想。儘管不知道能寫出什麼,或許根本沒有任何意義。但我想,屬於我們的年代,確實存在某些特別的事物。大學四年裡,從一片混亂中進取成長,這是最容易受傷、最幼稚、也最重要的時期。我們充分吸收了年輕頑強而狂野的空氣,並理所當然地、命中注定般地沉醉於其中——從周杰倫到九把刀,都是時代裡的標記。還有我們這一代。
音樂、繪畫、跳舞、寫作、運動、藝術、自由……一切的一切都是清楚明白地觸手可及。儘管這些東西每個年代都有,但是在我們這個年代,這些元素卻似乎特別綻放了狂熱象徵性的光輝。儘管我們也同樣自私、墮落、瘋狂、狂妄、蒙昧、固執、幼稚、無知、骯髒,但這就是我們。當我們走入Internet、走進文字、影像動畫,感受自由並了解了平凡幸福中的美好——這真的很美。
我一直很想寫出來——我們不是沒有故事的年代。
這麼一想,鍵盤再度注入了一萬多字。隨著筆記型電腦能源耗盡,我才發覺自己已經等了四個小時。
現在是凌晨四點鐘,天還沒亮。
我在等著一個女孩。
那是一個讓人心碎的畫面。
早晨五點四十五分,路燈熄滅的那一瞬間——我看見小饅舉止親暱地挽著一個男孩的手,緩步走出宿舍。
那是一個又高又帥、人又斯文、充滿書卷味的男孩。全身和襯名牌堆疊出來的質感,還有路邊讓人側目的一輛BMW跑車——遠遠不是我能企及。
的確,他才是最適合小饅的男孩。
見到我的當下,小饅有點震驚。我的表情卻整個哭笑不得。
原來……我始終是個笨蛋。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沒有風度。起身,轉身,一氣呵成。緩步走回宿舍的路上,我知道不該哭,但不知道是不是疲倦——上大學以來,我第一次有了掉淚的衝動。
這就是初戀?
突然間,我好似稍微能夠理解什麼叫做失戀。那是一種痛——抓不住的、心裡隱約抽絲剝繭般地抽痛。即使刻意不去想像,即使什麼都不願意思考,感覺卻仍是如影隨形。就像傷口明白擺在那,忍不住會去掀動結痂。
十五
「怎麼無精打采?快畢業還整天窩在房裡,不怕悶出病?」
幾天沒有見面,阿火忍不住再度出現。
「我想我是真的很悶。」拉起棉被,疲倦爬滿了全身。我不想動。
如果病得了的話,病吧。病得重一點也好。
「又怎麼了?」阿火有點無奈。一向擔任情緒開導角色的他,偶爾也有疲倦的時候。
「阿火,我是個什麼樣的人?」突然間,腦袋冒出這句話,也就脫口而出,「很爛嗎?」
「問這個幹嘛?」
「就是想問。」
「就還蠻帥的啊……」接著阿火認真思考了一會,才回答:「好吧,你是很帥。大學四年以來,你帥得亂七八糟。」
「帥個屁!」是不是腦袋燒壞了?我發現好像無法跟混蛋溝通。
「拜託,每天放學就躲回房間裡看書、畫圖、玩音樂,還有誰比你耍帥?」
「這樣到底哪裡耍帥?」
「就覺得很了不起啊。大家都在追女孩子、打電動、忙著社團、學會的時候,你在看書。在每個人追求未來的時候,你在畫圖。不覺得很棒?」
「這話聽起來怎麼好像諷刺?誰都知道這很無聊。好吧,我就是很無聊。」
阿火果然是個混蛋。我的狀態再差,他都能落井下石。
聽我這麼說,阿火躺在身旁跟著閉上眼睛,難得感性起來:「其實無聊到了一種境界,大概也是一種自由?我還蠻羨慕你的……」
「羨慕我?你確定……」我不禁挑眉質疑,「你不但頭腦好、有錢、長得帥、朋友一堆,每天都過得這麼充實,有什麼好羨慕我的?」
「當然羨慕。我想我一定是覺得什麼不夠,所以才會一直去追、去要……」
「這樣才帥啊。」要了就丟?我不禁笑了,「很瀟灑。」
「哪裡瀟灑?就是沒有所以才要,實際上卻根本什麼都不缺。那麼我到底在幹嘛?有時候想想,大學四年到底得到了什麼?沒有。誰都沒有。可是大家都變了。但是你,你沒變。你什麼都沒要過——系會長是我逼你選的,班代是大家要你當的,籃球隊是我邀你加入的……你不缺錢花,不用念書也能考得不錯。靠!你是不是從來不看成績單?」
「看成績單要幹嘛?」再怎麼爛,我也不覺得自己沒法及格,「我很少翹課,報告也都準時有交。念書蠻簡單的啊。」
「哪裡簡單了?前幾天幫老師整理資料才發現,大學四年裡不管每個小考、段考,不管哪個科目你都超過六十分。這紀錄搞得老師也很驚訝。」
「考六十分很了不起?」被比自己優秀的人誇讚,是一件蠻讓人憤怒的事。
「重點不是成績。不扯這個。重點是你為什麼什麼都不要?本來我以為你只是不願意,可是後來我才發現——你根本從來就沒有想過。沒錯,你是什麼都有了,也沒有必要去參與些什麼。你不同,你沒變。可是……你不一樣。」
「不一樣?」
「就是不一樣啊。我不太會形容啦。可是總覺得……這樣的你感覺起來很自由,太自由了——自由過了頭,自由到連自己都掌握不住自由了。所以你覺得凡事都無所謂,什麼都不重要,什麼都不想要。你有真正想要的東西嗎?沒有。我猜你連畢業以後要幹什麼都沒有想過。甚至連感情也一樣——你不要,通通不要。」
想要的東西?我不知道。
突然間,我再度想起了一個女孩——一個閉上眼睛就會想起的女孩。小饅。這兩天我想了她好多好多遍。
「我想要小饅。」剎那間,我發現自己很認真。
「想要就去追啊。」阿火說,「對了,被你搞到我都忘了。我今天就是來跟你聊小饅的事。」
「有什麼好聊?反正我跟她也沒有開始,不是嗎?這樣結束也好。」
不用想像就知道,我的表情一定很糟糕。簡單地,我跟他講了那晚在小饅宿舍門口看到的畫面。
「小饅?」阿火一臉質疑的表情,「你確定你看到的是男的?」
「難不成還是女的?」我真服了阿火,這個時候還能認真地瞎扯笑話。
「不是啊,這不可能啦。」阿火再三確認地思考,最後搖頭,「不可能。你有沒有可能看錯?搞不好只是住同一棟大樓的同學?」
「同學會挽著手?」我有點無奈,「你就別安慰我了好不好?」
「安慰你個鬼啦!拜託!」突然間,阿火變得火大起來,「你可能不知道,其實我認識小饅很多年了。她一直都是清純乖巧的女孩,不可能帶男孩子回宿舍過夜啊。而且……」
「認識很多年?」
「是啊。你也知道我爸是做生意的吧?雖然也不是很熟啦,不過知道有這個人就是了。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會突然變得跟她這麼熟?說穿了你搞不好也認識——我猜住通霄的沒有人不知道他們家。小饅就是松盛商行的二女兒啊。」
我不禁張大嘴巴,整個腦袋欲言又止地只能吐出一字:「靠!」
瑞豐大叔的女兒?見鬼了!難怪老媽說很眼熟,原來我還真的認識。原來她們家不是有錢,是非常非常超乎想像的有錢。
「所以……」
「所以個頭啦!吼,我真的受不了你們,大白癡兩個……」轉過身,阿火憤怒地敲打著鍵盤登入BBS,「你看!你給我看清楚。」
那是小饅在學校BBS上的個人版。
*2009-04-13*
關於母親的離去……
我很難過,難過得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不能在宿舍哭、沒有辦法在教室哭,不管走到哪裡都有人看著。想哭,想崩潰,想逃避,我很想家。想念嚴厲的老爸,想念精明能幹的老姐,想念斯文脾氣好的老哥。
昨天我在餐廳吃飯掉淚的時候,遇見了一個人。我認得他,他經常到打工的便利商店裡買七星。也許是看我可憐?總之他莫名其妙遞了一包面紙給我。
我想……他一定是我的災難。因為那包面紙,我多哭了一個鐘頭。
——怡君
*2009-04-15*
同鄉的阿火學長突然跑來認親。說實話,他實在是個很會扯的傢伙,死纏爛打、攀親附戚地跟我扯了一堆,結果才發現原來還真的有這麼一點、兩點關係。怪了,他怎麼知道我住通霄?總之他說起話來還蠻幽默,人也長得挺帥!同學們都說他想追我……
簡直就是神經!我現在根本就不、想、談、戀、愛。
——怡君
*2009-04-16*
那個叫阿火的學長又跑來找我了。他喔,感覺好像讀了十幾年書,都還搞不清楚「羞恥」兩個字怎麼寫。說起話來誇張不計形象地非常好笑。我不是討厭他,或許周遭有這麼一個朋友也不錯。
結果他今天終於掀了底牌,我才發現——原來是他朋友想追我?更扯的是,看了照片我才發現,居然是那個每次來買菸的男孩。
阿火學長跟我講了許多關於他的事,每一句話都是關於他。聽說……我是他第一個喜歡上的人?我才不信。我從來就不是個會讓人一見鍾情的女孩。
——怡君
*2009-04-27*
那個男孩又來買菸了。連續兩個星期,我只要上班幾乎就遇得見他。他喜歡我?為什麼除了謝謝之外,從來就沒有其他話跟我說?
朋友有幫我查他的資料。他叫黃聖鈞,中文系學會會長,感覺是個蠻了不起的男孩。要不是他從頭至尾都不曾開口跟我搭訕,我還真不相信他沒有談過戀愛。
怪了,我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有時候上班,我就會偷偷地想著,他到底什麼時候會來?什麼時候開口跟我說句不一樣的話?
我等了好久,他只問了一句:「妳還好嗎?」
因為這句話,我偷偷難過了好久好久。
——怡君
*2009-04-30*
今天,我終於忍不住問他是不是想追我。雖然說女孩子提這種事很怪,可我真的耐不住好奇。結果他點頭回答的時候,本來以為準備好的我還真的是有點嚇到。
雖然我也不是沒有談過戀愛。可是喔,這麼沉默害羞的男孩,還真的是第一次見識。留下MSN,連手機都沒有問——這、樣、就、打、算、追、我?
有趣。
——怡君
*2009-05-01*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事件,注定會在同一時間發生?高中時代交往的阿恆再度出現眼前時,我發現他果然還是很帥。只是似乎……儘管模樣、互動一切沒變,心裡卻怎麼會少了心動?
我很煩,很無聊,索性也就上MSN跟七星先生聊天。這麼一聊才發現,原來他真的是個無聊宅男——差不多跟我一樣程度的無聊。一般來說,正常人不會談論書本、音樂或者是日劇?身邊沒有人討論的對象。事實上我不是很喜歡這類的話題,總覺得是不是太嚴肅無趣了?我是個還蠻外向的女孩,聊吃的或者去哪裡玩,不是應該比較正常?
總之還是陪他愉快地聊了三個多鐘頭。下線時我順手刪除他的MSN。
想追我?還早一萬年呢。
——怡君
*2009-05-02*
跟阿恆玩得好累好累,儘管一點喜歡的感覺都找不回來。可是跟他在一起,就是讓我莫名地拋開難過的悲傷。最近……好像越來越能接受母親離去的事實。會忘嗎?我怕總有一天我會忘記。
雖然我總是把自己搞得很忙碌,幾乎每天都勉強著自己微笑。上課、打工什麼的,我很開心。我一直告訴自己,沒什麼好不開心,要微笑每一天。
可是那個七星先生……他還真是陰魂不散。上了學校BBS才知道,原來每個人都在討論他新寫的小說。而且更誇張的是,女主角居然是我?而且他還暗自畫了一張我的肖像。這幅圖畫得好傳神,畫像中的我眼神裡有著一種倦怠,一種說不出來的悲傷。每個細膩的光影,都畫得好精緻。
熬夜看完小說,最後將目光停留在畫上。看著自己,我難過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怡君
*2009-05-04*
好幾天沒有見到他來買七星,難不成是戒菸了?
正當我胡思亂想的時候,阿火學長又再度找上門來。仍舊一如往常跟我扯了一堆,最後才好不容易吐出真正的目的。那瞬間,我突然好羨慕他們之間的交情——為什麼男孩可以那麼好?為什麼阿火可以為了朋友默默付出?我無法理解。
後來,聊到了後來,我發現其實黃聖鈞真的是個超級無敵大笨蛋。我想他一定沒有料到,本小姐老早把他的MSN給刪除封鎖了吧?居然還待在線上等我哩。搞什麼鬼?我跟他有熟到這種程度嗎?
果然是個笨蛋。好笨好笨。
——怡君
*2009-05-05*
今天上線,他居然還真的在線上等我?反正無聊,基於大發慈悲的心理,也就想說聊聊也好。事實上,我一直對他蠻好奇的。雖然是很悶啦,可是他為什麼不交女朋友?長得還算帥啊。
在我再三逼問以後,我聽到了一個很浪漫的戀愛。初戀?一直以來我總以為只有女孩子才會念舊地想著初戀。那是一種儘管長大了、懂了很多事以後,心裡也會一直記得的沉睡。可是他居然會記得?而且每個細節都沒有忘記,倒是讓我嚇了好大一跳。
感覺好像也不是那麼無趣嘛。
然後他說會寫一部小說送我。要是他知道我已經看完,不知道會有什麼感覺?
他說要追我,好像是真的——感覺好認真。
——怡君
*2009-05-15*
簡直就是搞什麼鬼?雖然每天聊天很有趣,可是也不能一直躲在電腦背後吧?既然喜歡,為什麼他從來不約我出去玩?為什麼他從來不跟我要電話?
妙的是,他以為我每天打工是因為我家很窮?而且明明說好要寫小說送我的事,居然在那之後就看不到連載了?
這傢伙簡直越來越有趣了,真是。
——怡君
*2009-05-22*
今天聖鈞終於約我了。其實心裡還蠻開心的,大概是因為可以看到不一樣的他吧?我喜歡他嗎?我不確定。我是個不容易下決定的女孩,而且喜歡一個人沒這麼簡單。
刻意地,我拒絕了他,也沒有給他手機號碼。可是就在我下定決心放棄、打算讓一切結束的同時,他居然又開始寫了,而且還寫了整個晚上?
於是我打了通電話給阿火學長——明天一定要讓他狠狠嚇一大跳!
——怡君
*2009-05-23*
拎著名牌包,打扮亮麗出現在聖鈞眼前的同時,他果然嚇了一跳。想來他大概做夢都沒料到,我居然是這麼漂亮的女孩子吧?哼!本小姐只是不想打扮而已啊,其實我正爆了好不好,而且我才不是啥窮苦人家的小孩。
今天跟他去了一趟黃金海岸。刻意牽起他的手走在細緻的沙灘上,吹著海風。
突然間,我有點想家。
——怡君
*2009-05-28*
我跟他去了好多好多地方。好多好多地方……
也許是因為好奇?最近跟阿火學長聊天時,也就多少會主動談論起他。可是得知一切真相的我,最後才難過地發現——原來他不是喜歡我?原來他只是因為必須在畢業前找個女孩回家吃飯?
我有點生氣。可是當阿火學長談起聖鈞是為了媽媽的時候,心裡卻又無法拒絕。我想起逝去的母親,她大概也很想看我交男朋友吧。
算了!就當幫他一個忙。畢竟這陣子我過得很開心。
至於畢業……也許是太過遙遠,也許是因為從來不說,我竟然遺忘了——跟聖鈞相處的時間,其實剩下不多了。
——怡君
*2009-06-06*
今天跟聖鈞一塊回去他家。返家之前,為了讓我有所謂的心理準備,他特別帶我去了好多地方。秋茂園、火車餐廳、好望角……雖然覺得眼熟,我卻還是沒能確定。
可是當車開上虎頭山的時候,我才很白癡地發現——這不就是我家附近?甚至走路五分鐘就可以回家?
我想我一定是太少出門了。從小到大,老爸就像怕我被綁架似的,每天放學以後就把我關在家裡。所以上了大學,我才會像野了心的猴子一樣,到處跑跑跳跳的?
聖鈞的媽媽感覺起來身體很好啊?一點都不像阿火學長說的身染重病。難不成我又被唬了?
總之我們很愉快地度過了整個假日的下午,直至晚上。也許是感受到了他們家溫暖的氛圍,我突然變得好想家——尤其想到母親的靈前上柱清香。
——怡君
*2009-06-10*
自從回到學校以後,又是幾天沒有跟聖鈞聯絡了?是因為快要畢業的關係嗎?他最近都在忙些什麼呢?我們是不是就這樣結束了?
不知道為什麼,我有點想他。
還有,畢業之後他會不會忘記我呢?如果可能的話,我希望他不要忘記。
——怡君
*2009-06-15*
昨晚博士班畢業的老哥專程跑來台南找我。老哥果然還是很了不起,開的BMW跑車感覺起來也很拉風。可是啊,可是……他?當他看見我和老哥一塊走出宿舍的時候,我想他一定誤會了吧。
可是我要解釋什麼?一切不是都結束了嗎?為什麼每次都要我主動?
看著他落寞離開的背影,我突然像是明白了——為什麼他不懂,我喜歡的人是他?
——怡君
一口氣看完,我忍不住倒抽涼氣,全身顫抖得頭皮發麻。
怎麼會……我們還有機會嗎?如果沒有,我現在跑去找她,又有什麼意義?
於是,最後的最後,我選擇在網路上寫完小說的最後一節。
我選擇了等待。
那張遺落在椅子上的邀請卡,她一定會看到。
她會來嗎?
這最後的等待,我賭上了這輩子僅存的全部青春。
尾聲
小饅始終沒有出現在表演會場。
畢業以後,一如計畫,我並沒有報考研究所。稍微帶了點遺憾的心情從軍,在外島服完義務性役期,接著在台中市工作了兩年,最後為了照顧老爸老媽回到家鄉服務。
至於關於小饅的一切,不再上BBS、也沒時間玩MSN的我,已經遺忘得很淡很淡。想她?我是個念舊的人。偶爾從旁人處聽見小饅的消息,得知她過得很好,便已足夠。
我知道她住在哪裡。想見面的話,並不難。如果想聯絡,或許登入MSN就能輕易找到。可我想,或許她並不想見面,而我也不想去打擾彼此平靜的生活。
日子不就是這樣?彼此陌生的人們短暫交錯,最後歸於平淡。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的愛情在小饅決定離開時,就已經全部結束。
時間該回到三年前。
畢業表演舞會當天的凌晨,我們正在禮堂做最後確認的彩排。她來不來?不知道。我只有耐心等待的份。
只是當小饅不知何時出現眼前時,我才被完全地震驚。
午夜一點鐘。如果我記得沒錯,下個星期應該是她的期末考。
「怎麼會來?」儘管想過千百次,真實事件發生時,我仍試圖假裝一切沒事。
「就想來找你,不行?」小饅笑著,笑得令人完全摸不清楚在想些什麼。
「可以啊,反正我也差不多要回家了。」我說。
「這樣啊……可是我都已經來了,不陪我走走?」小饅挑眉,略帶質疑地問道。
「當然。」
拎上包走了幾步,我才問:「怎麼這麼突然?」
「因為沒有時間了啊。」小饅在背後努力跟上腳步。
沒有時間——的確是這樣。
我倆在校園散步著。也許是夜色太美,不知為何覺得其他聲音正快速消失當中——腳步聲、蟲鳴、心跳聲,周圍現實的聲音正模糊朦朧成非現實的一切。彷彿沉重、加深似的,空氣裡的密度緊緊壓縮。哪怕我仔細又仔細地側耳傾聽著風的聲音、意識的聲音,最後才放棄似地嘆息確認——我們之間唯一有意義的,只剩下沉默。
於是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弄清楚腳步實際的幅度,並思索到底有什麼意義。沒有,沒有——沒有天空也沒有方向,更沒有所謂的未來。
「妳……」發出聲,我才發現喉嚨早已沙啞。
「我啊,今晚是你畢業前最後一次見面。」小饅雙手環抱背後,聳肩,轉身甜甜地笑,「就陪我走一走,好嗎?」
我沒有回答,只能苦笑。
於是我和她再度堅定地往前走著。在移動的時間裡一再往前,不再回頭地走著,像是道別青春——就這樣被毫無保留地剝奪消失。彼此沒有說話,一句都沒有。大概是知道再說什麼都無法改變些什麼,大概是因為不想破壞。
「好了,我該走了。」小饅啟步,背對著我說:「謝謝。」
謝什麼呢?
小饅沒有離去,腦海便已經清楚地浮現她那安穩而平淡的笑臉。
或許原本,原本——我可以開口說些什麼,甚至是拚了命地不顧一切挽留。但我還是過不了心裡那關。有些愛情,不是純粹喜歡就可以解決。早在見面前,小饅便已決定好了一切。
「我喜歡妳。」
字字清晰地,在她離開視線之前,我讓聲音迴盪在校園的每個角落。
小饅確實聽見了。但她沒有勇氣停下腳步,而我也沒有勇氣追上去。
於是僅僅一個卻步,我們便永恆地不再相見。
到底是為了什麼呢?我不懂。
但很久很久以後的我想,或許初戀就是這麼青澀愚蠢、這麼膽怯、如此矇昧地沒有任何答案。儘管我努力地想要理解……
那晚,一個人站在深夜的校園裡,將意識靜靜地埋入黑暗。我想我是害怕。怎麼想都不懂,自己原來是本沒有文字的書——空白的,甚至連空白都輕了。
我彷彿聽見鳥兒展翅飛起的細微聲響。
「結束了?」
意識回歸具體現實,背後是一隻堅定的手臂。
「大概。」我感慨地笑,空得連遺憾都凝滯得不知道丟到了哪裡。
「這樣也好。」幫我點了根菸,阿火表情自然,「我不想說什麼不甘心就去追回來的蠢話。現實沒有這麼簡單。現實是——她決定了,而且在她決定躲避的同時,你也沒有勇氣追上去。」
「我……」我需要她。
「別想。」阿火抽完最後一口,鬆了口氣,「年輕就只有這麼一次。輸了也不錯。」
「我可不可以問為什麼?」
眼睛不自覺湧出眼淚,掉了不少。上次落淚是什麼時候的事情?我努力地想,可是一點也想不起來。
「沒有為什麼啊。」阿火笑了,「感情沒有這麼簡單。也不是每件事都要有答案。追根究底,沒有意義啊。」
沒有答案?沒有意義?
我想起了確認喜歡小饅的那瞬間。想起了留在網路上的那篇小說。想起了我們一起走過的沙灘、說過的每一句話。
別說答案,連問題都根本沒有——只是突然就喜歡上她而已。
可是,可是——絕對不是沒有意義。
就這樣平淡地畢了業。毫不起眼地當完兵,跟誰都沒有不同地努力工作。女人?儘管類似的悸動不再發生,卻也或多或少交往過幾個條件不錯的女孩。
直到那天,偶然一次國中同學會的時候——就在納悶地徹底遺忘掉任何一個同學時,有個女孩主動走到我的身旁。
「還不錯嘛。」她盯住我的臉,微微一笑,「一點都沒有變。」
「老了。」笑著,儘管無法記起,我仍然客套親切地回應,「妳也是。」
「謝謝。」
我正面仔細看她,瞧了半天,腦袋才浮現起她的名字:「筱慧?」
是那個騎腳踏車跟我一塊回家的女孩。
「我還以為你永遠想不起來了呢。」她笑。笑起來一切沒變,是記憶當初騎腳踏車的那個笑容。
後來……沒有後來。
哪怕現在的我幸福不過,卻還是覺得——年輕,很深刻很深刻地失去了一段。於是我懂,如果想要徹底記得一個人,就必須讓她在年輕時消失。
如果?儘管沒有如果,至今我仍忍不住會想——如果還有一次機會,我會更勇敢一點嗎?
多年以後,當我明白了小饅最後轉身的那一抹微笑,還有BBS上那最後一篇留言時,我便清楚地知道——
命運原來很會開玩笑。
考完試,我會在椅子上等你……
—— THE END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