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真

遂千瑤

莫夏寺

東方黎明

王廚子
回到那座早已殘破的小村。
于真、夏寺與千瑤、雙氏卿重新會合,四人一同來到村後的墓地。
荒草未清,風聲低伏,卻已不像先前那般死寂,病情被抑制之後,城中與村內,總算重新有了人煙與聲息。
千瑤自掏腰包,特意進城買了些水果。
一路上仍有不少人搭話,甚至試圖攀談,她只是輕輕握住劍柄,那些人便識趣退開,再無糾纏。
到了墓前,她沒有多言,只是將果品一一擺好。
風過,無人再開口。
雙氏卿緩緩走上前,手指輕觸墓碑,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挽留什麼。
「老伴、玄兒、泉兒……」她的聲音很輕,卻沒有顫抖,「我準備跟著邯深、夏寺他們離開這裡……若有來世,再做一家人吧。」
她沒有哭,但正因為沒有哭,那份痛,反而更沉。
她親眼看著自己的孩子,一個一個倒下。或許在自己染病之時,她曾想過就這樣走了,也好,至少能去陪他們。
可如今……她的目光微微偏向于真與夏寺。
那點原本將熄的念頭,竟又被點亮了一絲。
至少,想再看一看他們長大。
再看一段、再走一段!
她又看向千瑤。
那一瞬間,神情竟柔了幾分。
或許,是一種很單純的念頭:若還能活著,是不是……還有機會抱孫?
她沒有說出口,只是輕輕點頭,像是替自己做了一個決定。
簡單收拾過後,四人乘上飛毯,離開了這座承載半生的村莊。
遠方的屋舍一點點縮小。
熟悉的路、熟悉的井、熟悉的門……都在視線裡慢慢後退,最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輪廓。
雙氏卿回頭看了很久。
直到再也看不清。
她終究還是轉過頭來。
因為她知道:若不離開,自己終將連照顧自己的力氣都沒有。
活著,本身就是一件需要用力的事。
「娘,村裡的人都很好,妳一定能很快適應的。」于真開口,語氣帶著一絲刻意的輕鬆。
雙氏卿看了他一眼,露出一點笑意。
「嗯。」那笑不深,卻很真。
至少她還有地方可以去。
還有人,可以依靠。
「我也會常常下山看伯母的。」千瑤說。
她語氣自然,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夏寺卻在一旁忍不住笑出聲來,眼神狡黠,「應該要叫母親大人才對吧?」
話音一落,空氣頓時一滯。
千瑤整張臉瞬間僵住,表情幾乎要裂開。
她瞪了夏寺一眼,卻又拿她毫無辦法。那種又氣又無奈的神情,反倒讓人覺得更真實。
最後,只能輕哼一聲,轉過頭去。
不反駁、也不承認。
只是默默地任由這層關係,被人說破一點點。
就這樣,一行人回到了九天門瑤光分舵山腳下的村莊。
村子不大,卻依山傍水,炊煙裊裊,比起小破村,多了幾分安穩與生氣。
于真、千瑤與夏寺各自拿出一些積蓄,在村中買下一間空房。
屋子不算寬敞,卻整潔乾淨,門前還有一小塊空地,可以曬衣、種菜。
「先將就住著,日後再慢慢添置。」于真說。
雙氏卿沒有多言,只是輕輕點頭。
對她而言,這已經不是「好不好」的問題,而是至少還能有一個地方,繼續活下去。
村民們出奇地熱情。
得知她獨自一人居住,兒女皆在九天門修行,眾人反倒更加照應。
有人送來熱飯,有人幫著挑水,也有人順手把衣物一併拿去洗了。
「大娘妳別忙,我們順手的事。」、「這點小事,不用放在心上。」
話語樸實,卻不帶半分虛假。
雙氏卿起初還有些不適應,甚至幾次想婉拒,但次數多了,也明白這是這個村子的習慣──人與人之間,本就互相照應。
她沒有再推辭。
而是拿出自己還算熟練的手藝。
縫補衣物、做些簡單的小物件,甚至偶爾幫人修補舊布。
她做得細,做得穩,也做得認真。
那些回報不算貴重,卻剛好。
剛好到,讓人心安。
日子,就這樣一點一滴過了起來。
白日裡有人聲、有笑語、有來有往。
院子裡晾著衣,門前偶爾還會擺上幾樣剛做好的針線活。
看上去,像是一段再普通不過的晚年。
甚至,可以說是不錯。
只是到了夜深。
風聲從屋外輕輕吹進來。
燈火熄了之後,整間屋子忽然變得太安靜。
她會坐在床邊。
有時只是發呆。
有時會不自覺地想起那個已經遠去的村莊:那口井、那扇門、那幾張熟悉的臉。
還有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
她沒有哭,只是靜靜地坐著。
像是在與記憶對話。
良久,才慢慢躺下。
因為她知道:
那些離開的人,已經停在原地。
而活著的人,終究還是要往前走。
哪怕一步一步,哪怕很慢,也必須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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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于真的內院考驗,也終於來到了這一天。
山門之前,熟悉的石階一路向上延展,霧氣繚繞,與當初初入時幾乎一模一樣。
只是人已不同。
夏寺與千瑤依約而來,三人並肩站在山腳下,沒有多餘言語,卻自有一種默契。
「走吧。」于真淡淡說了一句,語氣雖不重,卻很穩。
「三位,請進。」迎接他們的,仍是當年那位師姐。
只是這一次,她的語氣明顯比當初柔和了許多,甚至帶著幾分刻意的恭敬。
她自然認得夏寺與千瑤──內院弟子。
也自然明白,這兩人若是不滿,一個投訴便有機會讓扣除她的酬勞。
更何況……她的目光不自覺地掃過于真。
那個當初被她冷眼放行的外院弟子,如今竟已走到這一步。
她心裡一緊,連站姿都比以往端正了幾分。
「哎呀──」一道懶散的聲音忽然插了進來,王廚子雙手抱在胸前,笑得一臉不懷好意,「某位師姐!」
他故意拖長語調,語氣裡滿是調侃。
「這次是不是該……熱情一點,替我們介紹介紹,上面都有些什麼『好景點』啊?」
話說得不重,卻句句帶刺。
東方黎明在一旁聽著,忍不住低笑出聲。
那笑聲不大,卻完全沒有掩飾。
──誰叫妳當初那副樣子。
師姐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的內心幾乎是崩潰的。
看風景?誰登天梯是來看風景的?
這不是擺明了在翻舊帳、當場找碴嗎?
可她什麼也不能說。
甚至連一絲不悅都不敢露出。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不滿與羞惱,臉上的笑容重新掛回來,還比方才更「自然」了幾分。
「當然可以。」語氣溫和,甚至還帶點親切。
她一邊說,一邊做出引導的手勢。
態度標準到無可挑剔。
彷彿從來就沒有過當初那一幕。
王廚子看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咧嘴一笑,卻沒有再繼續為難。
該點的,已經點到了。
至於剩下的就讓這條天梯,自己說話吧。
于真踏上登天梯之途。
腳步落下的一瞬間,他自己都微微一愣。
太輕了!
與當初那種步步沉重、氣息紊亂的感覺完全不同,如今內功運轉流暢,氣息綿長,再加上輕功加持,每一步踏出,都穩得驚人。
甚至連風聲,都像是在替他讓路。
夏寺與千瑤,始終一左一右跟在身側,步伐從容,甚至還有餘裕觀察四周。
很快,三人來到第一段難關。
瀑布轟鳴。
水勢傾瀉而下,白霧翻湧,聲勢比記憶中還要駭人。
那座鐵橋,依舊橫在瀑布之中,搖晃不止。
曾經的于真,光是站在這裡,心就已經提到喉嚨。
而現在,他只是靜靜看了一眼。
眼神,已不再動搖。
「我先示範吧。」千瑤開口,語氣從容。
她站在橋前,腳尖微點,氣息沉穩,「這一關,其實最能看出天踏音是否練得紮實。」
話音未落,她已經動了。
身形一閃,如踏無形之階,一步踏出,竟直接切入瀑布之中。
水霧翻湧,卻連她的衣角都未曾沾濕。
下一瞬,人已穩穩落在對岸。
「我也來!」夏寺早就按捺不住,笑著一躍而起。
她的動作比千瑤更俐落幾分,幾乎沒有停頓,腳步輕點之間,整個人如同被水流讓開一般,直接穿過瀑布。
落地,乾脆利落。
「該我了。」于真深吸一口氣。
沒有多餘的動作。
只是一踏。
身形瞬間拔起。
那一瞬間,他甚至能感覺到腳下「有路」,彷彿真的踏在某種無形的節點之上。
一步、兩步。
水聲在耳邊炸開,卻觸不到他。
下一瞬,人已站在對岸,穩穩落地。
「好了。」千瑤雙手負於身後,語氣恢復一貫的淡然,「若是衣服會濕,就代表輕功還不到位。」
她說得理所當然。
「沒濕!」夏寺立刻低頭檢查,語氣滿是得意。
「我也沒有。」于真看了一眼衣袖及全身,輕輕點頭。
千瑤微微一愣,下意識低頭,只見裙擺下方,濕了一小角。
水痕清清楚楚,空氣安靜了一瞬。
千瑤面不改色,語氣平靜:「……濕了,表示更強。」
「哪有這種說法的?」于真當場笑出聲來。
「不准質疑。」千瑤語氣一冷,「當初你不是答應過我,我說的永遠都是對的?」
于真瞬間把話吞了回去。
這種時候,她就是用氣勢壓人,講道理也沒用。
「吱吱吱……」不遠處的山林間,一隻小猴子正蹲在樹旁,興奮地看著于真,雙手拍著拍。
「這種靈猴一向愛搗蛋,沒想到會這樣安靜旁觀。」千瑤有些意外地說。
于真微微一笑,伸手摘下一顆果子,隨手丟了過去,「當年,多謝你的救命之恩。」
「吱吱吱吱!」猴子接住果子,顯得相當滿意,開心得在原地跳了幾下。
或許這一切,都是緣。
一切,都是從那次在山中迷路開始。
如今再回頭看,反而生出一種說不出的親切感。
若沒有這隻猴子,于真或許早已在山中迷失,耗盡體力倒下。
又或者,在登天梯時,牠早已看出于真的疲憊,才用自己的方式阻止他繼續前進。
也許再往前一步,便會失足跌落。
而現在,他只是站在這裡,看著那隻猴子,開心地離開。
一路上,于真開始回味當年的艱困。
如今再看,竟已化作甘甜。
甚至連當初被凍暈的地方,也悄然經過。
往事歷歷在目。
景色未變,人卻已不同。
多了幾分成熟,也少了幾分迷茫。
斷崖、峭壁一一掠過。
如今走來,竟如郊外踏青般輕鬆。
直到最後衝刺前的轉角。
一座高聳的涼亭,突兀地橫插在山壁之上,底下甚至沒有任何地基支撐,只憑平台懸於半空。
幾人踏上涼亭。
放眼望去,無盡江山,盡收眼底。
宏偉壯闊,令人心胸為之一開。
「哇嗚──!!」夏寺忍不住放聲高喊。
聲音在山谷間來回震盪,回音層層疊疊。
她聽得更開心了,一點疲憊都沒有。
于真則靜靜走到桌前。
桌上擺著茶具,還有些許茶葉,顯然是前人留下。
他隨手取用。
撿了幾根樹枝,往附近的小溪舀水,回來生火。
水滾,他慢慢沖泡,動作熟練自然。
「嘿嘿!深哥哥好專業喔!」夏寺笑得開心。
「那當然。」于真一笑,「我可是行走的廚師,在這裡煮飯、泡茶都難不倒我。」
「也就這個優點而已。」千瑤依舊嘴硬。
「真羨慕千瑤姐姐呢。」夏寺眨了眨眼。
「為何?」
「深哥哥會洗衣、會煮飯,生活技能樣樣精通,這種好男人可不多見喔。」
「那又如何……」千瑤輕哼一聲。
夏寺忽然壓低聲音,笑得有些壞,「我還聽娘說,千瑤姐姐……不會煮……」
話還沒說完。
千瑤瞬間出手,直接摀住她的嘴,整個人都急了。
「這不能說!」她低聲警告,耳根微紅,「再說,我可真的會生氣喔!」
千瑤看著于真認真泡茶的模樣,神色不自覺柔了幾分。
甚至,隱約帶著一點羞澀。
或許若能一直這樣下去,也不錯。
可不知為何。
她的心中,卻浮現出另一個畫面。
于真的身影,從她身後走過,逐漸向前,甚至越走越遠。
即使她伸出手,也難以觸及。
為什麼……會選擇自己?這個問題其實早已存在。
只是一直沒有說出口。
直到現在,才悄悄浮現。
也讓那份不安,慢慢擴散。
如果有一天。
當他回頭時,會不會發現自己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好?
然後就這樣……從她的視線裡消失?
「怎麼了?千瑤。」于真的聲音,把她拉了回來。
「沒事。」她立刻開口,語氣很快,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其實,于真也曾反思過自己與千瑤之間的關係。
也懷疑過自己為什麼會喜歡她。
只是最後,答案始終只有一個字。
──『緣』。
可如今,他隱約覺得。
這或許不只是「緣」。
而是前世之緣!
像是早已存在的連結,在今生再次延續。
所以,才會這麼自然,也這麼難以割捨!
「來!」于真笑著開口,「請兩位優雅的女士慢用,先品茶。」
千瑤與夏寺對視一眼,下一瞬直接一口灌下。
「……」于真乾笑了兩聲。
「幹嘛?」千瑤看著他。
「正常來說……應該先聞茶香。」
「聞不懂,略過。」千瑤答得乾脆。
「沒錯!」夏寺立刻附和。
于真沉默了一下,隨後無奈一笑,「行吧,那就直接喝。」
也正因如此,才更顯難能可貴。
或許「安穩」,才是于真真正想守護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