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北漂與資本
第八章:來自南方的求救信號與岡山的鐵鏽味
十一月的台北,雨下得綿密且透骨。中和「灰燼顧問」的辦公室裡,三台頂配工作站的螢幕幽光,映照著林宇那張缺乏睡眠卻異常清醒的臉。自從拿下恆瀾生醫那 5% 的分紅權後,灰燼在台北資本圈的地下世界徹底打響了名號。
短短兩個月,林宇帶著老K和藍姐,接連處理了三起企業高層的桃色勒索案、一次針對新創公司的反惡意併購。灰燼的報價從不低於三百萬,但依然有源源不斷的「髒活」找上門來。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林宇這條狂犬,不僅咬人見血,而且嘴巴極嚴。
林宇端起桌上那杯已經冷掉的黑咖啡,正準備審閱藍姐剛遞交上來的一份財務漏洞分析報告。
就在這時,他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機震動了起來。
螢幕上閃爍著一個沒有備註、但開頭是「07」的高雄市話號碼。
林宇的眉頭微微一皺。自從三個月前他扯下「日月非黑」的招牌離開左營後,他就換了所有的聯絡方式,這個舊號碼只保留了極少數幾個人的通訊。
他按下接聽鍵,將手機放到耳邊。
「喂?」林宇的聲音冷靜、沒有一絲起伏。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沉重且沙啞的喘息聲,背景音裡還夾雜著金屬切割的刺耳噪音。
「是……是小宇嗎?」
一個帶著濃濃南部口音、略顯蒼老的男人聲音傳來,語氣中透著一種走投無路的疲憊與小心翼翼。
林宇握著咖啡杯的手,在半空中猛地停頓了一下。
他那雙冰冷的眼眸深處,猶如被投下了一顆石子,泛起了一圈久違的漣漪。
「劉叔?」林宇輕聲喚道。
劉建國,高雄岡山「傳成金屬」的老闆。一家做了三十幾年傳統螺絲和精密五金代工的老廠。
半年前,當林宇和阿哲為了「日月非黑」的房租和第一筆接案押金愁得焦頭爛額、連吃了一個禮拜泡麵的時候,是劉建國這位與他們非親非故的長輩,二話不說從抽屜裡拿了十萬塊現金塞給林宇。
「年輕人創業哪有不跌跤的?這十萬塊拿去吃飯、繳房租。肚子吃飽了,才有力氣跟這個世界打架。不用急著還,等你們以後發達了,再請劉叔喝杯好茶就行。」
那是林宇在充滿算計的南部商場裡,感受過唯一一次不求回報的溫暖。即使後來林宇破產北上,他心裡依然記著這份沉甸甸的人情。
「小宇啊……劉叔知道你現在在台北打拼,本來不想拿這些破事煩你的。可是……可是劉叔真的沒有辦法了。」電話那頭,這個曾經性格豪爽、聲如洪鐘的南部硬漢,聲音竟然哽咽了。
「劉叔,您慢慢說,出什麼事了?」林宇放下咖啡杯,站直了身體。
「廠子……廠子快沒了。台北來了一家叫『鼎閱資本』的公司,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買通了銀行。我原本下個月才到期的五千萬週轉金,銀行突然以『風險評估不合格』為理由,直接抽了我的銀根!」
劉建國的聲音因為憤怒和絕望而顫抖:「不只這樣,他們還暗中收購了我兩個小股東手裡的股份。現在鼎閱資本帶著律師天天來廠裡鬧,說我資不抵債,要向法院申請強制破產清算,要把傳誠金屬的這塊廠房土地直接拿走抵債!小宇……這是劉叔一輩子的心血啊!」
林宇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猶如凝結的冰霜。
「銀行惡意抽銀根、收購少數股權逼宮、申請破產清算……」林宇在心裡快速默念著這些關鍵詞,這是一套標準到不能再標準的「禿鷹式惡意吞併」手法。
「劉叔,您現在人在廠裡嗎?」林宇問道。
「在,我帶著幾個老工人死守著大門。鼎閱的人說,今天下午三點如果不簽字把廠房抵押給他們,明天就帶著法院的封條來趕人。」
「下午三點是吧?」
林宇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支剛買不久的勞力士水鬼手錶。現在是上午九點。
「劉叔,什麼字都不要簽。不管他們說什麼,拖住。等我。」
「小宇,你……你要回來?可是鼎閱他們背後有黑道背景,你一個人在台北上班,千萬別為我惹麻煩……」
「劉叔。」林宇打斷了劉建國的擔憂,語氣中透著一股令人安心、卻又極度危險的強大自信,「我說過,等我發達了,要請您喝杯好茶。這杯茶,我今天親自給您送過去。」
掛斷電話。林宇轉過身,看向已經停下手中工作、正看著他的老K和藍姐。
「老K,查一家叫『鼎閱資本』的公司,總部應該在台北。我要他們負責人的所有背景。」
「藍姐,調出高雄岡山『傳成金屬』的工商登記資料、地籍圖,以及他們這兩年的財務報表。我要知道,鼎閱資本為什麼要大費周章去吞一家快要夕陽產業的螺絲廠。」
林宇的指令猶如下達軍令般果斷、冷酷。
「老闆,你要回高雄?」藍姐一邊飛速在鍵盤上敲擊,一邊推了推眼鏡,「我們『灰燼』的規矩,是不接這種沒有高額預算的江湖救急。而且,惡意併購案的牽扯太深,弄不好會惹一身腥。」
「藍姐,規矩是我定的。」林宇穿上那件剪裁得體的訂製西裝,將桌上的筆記型電腦塞進公事包,「在台北,我是一隻認錢不認人的野狗。但野狗,也有護食的時候。」
十分鐘後,老K 的螢幕上跳出了一長串資料。
「老闆,查到了。鼎閱資本,負責人叫趙啟明。這傢伙在台北資本圈名聲很臭,是個披著創投外衣的房地產流氓。他專門盯那些有土地資產但現金流脆弱的南部傳統工廠,用低價買入債權,再配合黑白兩道強行清算,把工廠拆了賣地皮。」
老K 敲了敲螢幕上的一張地圖,放大。
「我剛才駭進了高雄市政府的都市計畫網站。傳成金屬所在的岡山工業區那塊地,距離台積電剛剛宣佈擴廠的楠梓半導體園區,不到十五分鐘車程!那邊馬上就要進行地目變更,轉為高科技產業園區。劉叔那塊廠房土地,現在的市價至少翻了四倍,保守估計值八個億!」
「難怪。」林宇冷笑了一聲。
八個億的土地價值,趙啟明只用五千萬的債權加上一點銀行關係,就想空手套白狼把它吞下去。這利潤空間,高達百分之一千五!
「這趙啟明,還是恆瀾生醫高雲峰的死對頭之一。」藍姐在一旁補充道,「去年恆瀾想在竹科買一塊地建研發中心,就是被趙啟明在中途截胡,狠狠敲了高雲峰一筆竹槓。」
聽到這個情報,林宇眼中的殺機徹底化作了實質的興奮。
如果只是為了救劉叔,那叫感情用事,不是一個合格的資本操盤手該做的事。
但如果這件事背後,牽扯著八億元的土地利益,還能順手捅高雲峰的死對頭一刀,拿這個人情去跟高雲峰換取更大的籌碼……
那就是一筆穩賺不賠的頂級生意!
「藍姐,立刻幫我聯繫高雲峰的私人秘書。告訴高總,我要動用恆瀾生醫在南部的一筆『過橋資金』,大約八千萬,利息按市場最高價算。就說我林宇,準備送他一份大禮——趙啟明的一條腿。」
林宇拎起公事包,大步走向辦公室大門。
「老闆,你要一個人南下?趙啟明在南部可是養了一群真正的地痞流氓做打手啊!」老K 有些擔憂地喊道。
林宇停下腳步,微微側過頭。那張英俊卻冷酷的側臉上,勾起了一抹令人不寒而慄的嘲諷。
「流氓?老K,你是不是忘了我在哪裡長大的?」
「比流氓,整個台北資本圈加起來,都不夠我在高雄學到的第一課來得髒。」
砰。
辦公室的大門關上。
……
下午兩點四十五分。高鐵左營站。
十一月的高雄,陽光依舊刺眼。林宇走出高鐵站的玻璃大門,迎面撲來的悶熱空氣,瞬間將他拉回了三個月前那個狼狽逃離的傍晚。
三個月前,他穿著廉價的襯衫,騎著破舊的迪爵,像一條喪家之犬般被背叛和權力掃地出門。
三個月後,他穿著十萬塊的義大利訂製西裝,手腕上戴著黑水鬼,身後跟著兩名高雲峰臨時調派給他的、身材魁梧的黑衣保鑣。他不再是那個心懷夢想的創業者,他是帶著八千萬資本、準備在南部大開殺戒的「灰燼顧問」老闆。
一輛黑色的賓士 S400 已經在門口等候多時。
「林總,高總交代了,車和人您隨便用。資金已經在專戶裡準備好了。」司機恭敬地打開車門。
「去岡山,傳成金屬。開快點,有人等著我喝茶。」林宇坐進後座,冷冷地吩咐道。
……
下午三點整。岡山,傳成金屬廠區大門口。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鐵鏽味與機油味。幾台大型沖床已經停止了運作,廠區裡一片死寂。
大門口,劉建國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沾滿油污的工作服,手裡死死地握著一把大號扳手。他的身後,跟著十幾個同樣拿著鐵棍、面容焦急的老工人。
而在他們對面,停著三輛黑色的休旅車。
趙啟明穿著一身花襯衫,戴著墨鏡,嘴裡嚼著檳榔,正大剌剌地坐在一張不知道從哪裡搬來的藤椅上。他的身後,站著二十幾個手臂上雕龍畫鳳、手持棒球棍的惡煞。一個穿著西裝的律師,正拿著一份厚厚的文件,不耐煩地看著手錶。
「劉老闆,時間到了。」
趙啟明吐出一口鮮紅的檳榔汁,站起身,語氣囂張到了極點:「五千萬,你還不出來。我手裡有你 30% 的股份,現在我是最大債權人。簽字吧,把廠房抵押轉讓書簽了,我趙啟明大發慈悲,給你留兩百萬的遣散費,讓這群老弱殘兵滾蛋。不然,明天法院的強制執行令一到,你連這兩百萬都拿不到,還得背一身債!」
「趙啟明!你這個畜生!你買通銀行抽我銀根,現在還想吞我這塊祖產!我劉建國今天就算死在這裡,也不會把這廠子交給你去蓋大樓!」劉建國雙眼通紅,揮舞著手裡的扳手,像一頭護崽的老獅子。
「敬酒不吃吃罰酒!」
趙啟明臉色一沉,對著身後的打手揮了揮手:「既然劉老闆骨頭這麼硬,兄弟們,幫他鬆鬆骨!律師,準備好印泥,等一下按手印也是一樣的!」
二十幾個手持球棒的惡煞獰笑著,朝著劉建國和老工人們逼近。
劉建國絕望地閉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今天守不住了,但他不能退。這廠子裡有他三十年的心血,有這群跟了他大半輩子兄弟的飯碗。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
「轟————!!」
一陣震耳欲聾的引擎咆哮聲突然從街道盡頭傳來!
一輛黑色的賓士 S400 猶如一頭狂怒的黑色猛獸,根本沒有減速的意思,朝著趙啟明那三輛休旅車的陣型,以一百公里的時速直接衝撞了過來!
「幹!閃開!」趙啟明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撲向旁邊的水溝。
「砰!哐噹!!」
一聲巨響!
賓士車狠狠地撞在了其中一輛休旅車的側門上,硬生生將那輛重達兩噸的車撞得橫移了五公尺,車窗玻璃碎了一地!那些原本準備動手的打手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瘋狂舉動嚇得四散逃竄。
賓士車的引擎蓋冒出了一陣白煙,停在了廠區大門的正中央,剛好將劉建國等人護在了身後。
全場死寂。
就連劉建國都看傻了眼。
「媽的!哪個不長眼的東西敢撞老子的車?!給我砍死他!」趙啟明從水溝裡爬起來,氣急敗壞地咆哮道。
賓士車的後座車門,在一片混亂中緩緩推開。
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鞋踩在滿是鐵屑與泥土的地面上。
林宇穿著那身纖塵不染的西裝,從容不迫地從車裡走了下來。他的兩名黑衣保鑣立刻下車,護衛在他兩側。
他沒有理會叫囂的趙啟明,而是轉過身,看向站在門口、手裡還握著扳手、徹底呆滯的劉建國。
林宇走到劉建國面前,看著這位曾經意氣風發、如今卻蒼老憔悴的長輩,眼底的冰冷瞬間融化了一絲。
他微微彎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劉叔,對不起,我來晚了。」
林宇站直身體,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劉建國肩膀上的油污,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冰冷、卻又讓人無比安心的笑容。
「我答應過您的,等我發達了,要親自來陪您喝茶。」
「今天這杯茶,我保證,一定會讓有些人……喝出血來。」
說完,林宇緩緩轉過身。
他看著氣急敗壞的趙啟明和那群蠢蠢欲動的打手,眼神瞬間切換成了台北商戰殺神那種獨有的、將人視為草芥的冷酷與殘忍。
「你他媽是誰啊?!」趙啟明指著林宇怒吼。
林宇沒有回答。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支票,用兩根手指夾著,在半空中輕輕揚了揚。
「我是傳成金屬的新任最大控股股東。」
「趙老闆,你手裡那五千萬的債權,我現在連本帶利砸在你臉上。帶著你的狗,立刻從我的地盤上,滾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