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通過二階考核的第二天,老大果然什麼也沒說。
他沒給我分配專屬的小爐台,也沒讓我去碰那些昂貴的熟成牛排,原來的生活似乎沒有因為通過考核就因此改變
下午空班,我正準備去洗冷台的砧板,內場領班突然叫住了我。 「阿偉,過來。」
這個平時在菜口像機關槍一樣的急驚風,此刻卻站在主爐台旁。爐火沒開,不鏽鋼檯面上放著一把邊緣有些焦黑的生鐵鍋。
「老大說,你的刀工已經非常穩了,但他覺得,你對『火』的認識還是零。」領班看著我,語氣難得地沒有帶著不耐煩,「想上爐台,第一步不是學調味,是學怎麼拿鍋,要從零開始。」
他從旁邊抽了一條乾燥的厚抹布,熟練地對折了兩次,墊在左手掌心。 「看清楚了。這是一把『尺三』的雙耳鐵鍋。爐火全開的時候,鍋子溫度兩三百度,沒有人會蠢到用徒手去拿,而且你的抹布不能太薄,也不能是濕的,不然高溫的水蒸氣會直接把你的手燙熟。」
領班將墊著抹布的左手覆蓋在鐵鍋的左側鍋耳上。 「大拇指壓在鍋緣內側上方,另外四根手指隔著抹布,死死扣住這個鍋耳的下緣,手腕要固定,不能軟。」他一邊解說,一邊示範那個看似有些彆扭的握法,「炒菜是個體力活,這把尺三的鍋子加上食材,其實沒有誇張到舉不起來,但如果你一天要翻幾百次,手勢不對,只靠手腕的死力氣去硬挑硬翻,不用一個禮拜,大概炒幾道菜,你的手腕就受不了了。」
說完,領班從醬料台底下的裡拖出一袋粗鹽,倒了大概1公斤的量進到鍋裡。
「翻鍋不是往上拋,是往前推,再利用鍋子的弧度往回拉。」 領班的身體微微下沉,手臂與腰部同時發力。 「唰——」 生鐵鍋在他手裡順暢地往前一送、往後一收,鍋裡的粗鹽像是一道白色的海浪,在半空中翻起一個完美的半圓形弧線,然後精準無誤地落回鍋底,連一粒鹽都沒有掉出來。
「你試試。」領班把鍋子放下,退開一步。
我學著他的動作,拿起乾燥的抹布折疊,大拇指壓住鍋緣,四根手指有些笨拙地隔著布去扣住那個微微凸起的鍋耳。 一發力,我就感覺到了那種強烈的不適應。鍋子確實不重,但這個握法極度限制了手腕的靈活度。當我試圖把那半鍋粗鹽往前推、往回拉的時候,手臂的肌肉完全不知道該怎麼配合。
「喀啦——」 節奏慢了半拍,粗鹽順著鍋子邊緣灑了一地。 「太僵硬了!用身體去帶,不是用手臂去扯!」領班在一旁敲著檯面,「把地掃乾淨,繼續練!什麼時候鹽巴不掉出來,什麼時候再來跟我談開火!」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我都在適應那種憋屈的拿鍋手法,不開火,只有那半鍋粗鹽和一把尺三生鐵鍋。我每天下午空班就在那邊推、拉、拋、接。但單靠「觀察」和「模仿」的本能,在這裡徹底失靈了。地上的鹽巴被我掃了又倒、倒了又灑。我的右小臂腫得像塞了一塊石頭,連晚上拿鑰匙開門手都在抖。
我意識到,如果繼續當那個躲在保護殼裡的啞巴,我一輩子都上不了爐台。我必須開口。
第四天開始,我不再只是悶頭苦翻。我像個突然開竅的瘋子,逮到人就問。
「阿豪。」趁著備料的空檔,我一把抓住端著菜盆路過的他,「往前推的時候,手腕到底要不要扣?」 阿豪像看見鬼一樣瞪著我:「靠北,機器人講話了?你手腕死扣著當然翻不起來啊!用膝蓋啦!膝蓋微彎,腰跟著送出去,鍋子才有向前的衝力!動點腦啊?」
下午,我又去堵正在抽菸的領班。 「領班,大拇指壓不住鍋緣,抹布一直滑掉。」 領班有點煩躁地把菸蒂踩熄,差點想拿打火機丟我:「因為你拿鍋的姿勢像大小姐在拿名牌包!大拇指跟食指要像鉗子一樣死死卡住那個鍋耳的鐵環,剩下的手指是用來托的!再滑掉我就把你手綁在鍋子上!」
甚至,連一向不苟言笑的老大,我都沒放過。某天打烊前,老大正在清點冰箱,我站在他背後,幾乎是硬著頭皮開口:「老大,鹽巴翻得起來了,但落點一直抓不準,會灑到爐台外面。」 老大停下筆,轉過頭,用那種極具壓迫感的眼神看了我足足三秒。 「要用眼睛看。」老大冷冷地丟下一句話,「而且,你要利用所謂的慣性,鍋子往前送的時候,就要順勢往回帶,這是一連串的動作,懂嗎?」
在廚房學東西就是這樣。把自尊心踩在腳底,問到別人煩、問到前輩想拿湯勺敲你的頭為止。我像塊乾癟的海綿,瘋狂吸收著他們不耐煩的怒吼裡夾帶的技術,漸漸地,地上的鹽巴變少了。那把原本重得像鉛塊的尺三生鐵鍋,在我的手裡開始有了呼吸的節奏。
大約這樣死磕了兩個禮拜,那天下午空班,領班雙手抱胸,靠在不鏽鋼檯面旁冷眼看著我。
「唰——唰——唰—— 」我膝蓋微蹲,利用背肌帶動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腕的力量,連續翻了二十下,半鍋粗鹽在空中翻騰,發出規律而悅耳的「沙沙」聲,最後完美地落回鍋底。地上乾乾淨淨,一粒鹽都沒掉。
領班低頭看了看地,又看了看我那隻貼滿撒隆巴斯、微微發抖的右手臂。 他走過來,沒有任何誇獎。 「把鹽倒掉。」
接著,他伸手握住主爐台的瓦斯開關,一扭。 「啪」的一聲脆響,手裡的點火槍一點,「轟——! 」湛藍色的火舌瞬間竄起,一股逼人的熱浪直接撲打在我的臉上。
領班沒有立刻把鍋子交給我,他拿過一把長柄炒瓢。 「看好了,接下來你要結合左手翻鍋,右手炒菜的連續動作,我示範一次炒飯的流程。」 他把洗淨的尺三鐵鍋架在猛火上燒。火舌瘋狂舔舐著鍋底,直到鐵鍋表面微微泛白,冒出一絲青煙。 「你看,這叫熱鍋,看到鍋面變白了沒,那是鐵鍋的毛細孔打開了。」領班舀了一大勺冷油下鍋,迅速轉動手腕,讓油均勻滑過整個鍋面,接著把多餘的熱油倒進旁邊的回收油盆裡,「這步叫『潤鍋』,熱鍋冷油,這是最基本的,要記住。等一下下料,才不會死死黏在鍋底。」
接著,他重新補了一點底油。 「下雞蛋。」他把打散的蛋液倒入。
蛋液一下鍋,他沒有停下手,而是立刻用炒瓢快速地推炒著半熟的雞蛋。 「雞蛋剛下去不會馬上起泡,你要去炒它!」領班一邊翻攪一邊大聲解說,「把溫度炒上來!等到油溫跟雞蛋徹底融合,邊緣開始瘋狂冒出這種金黃色的油泡,這才叫時機到了!」
他指著鍋裡那層滋滋作響、被高溫逼出極致焦香的泡沫。 「把蛋炒到起泡,這股蛋香才會徹底釋放。這時候,才能下配料。」領班抓了一把高麗菜丁跟蔥白丟進去,快速翻炒了幾下,蔬菜的清甜瞬間混入濃郁的蛋香中。
「配料炒大概半熟就好,」領班手腕一抖,「這鍋充滿蛋香的熱油也已經把生鐵鍋死死扒住,等於上了一層天然的防沾層。接下來,才能下飯!」
說完,他倒入一盤已經放涼的白飯。 這時,他並沒有像我空翻鹽巴那樣,立刻開始翻鍋,而是把鐵鍋穩穩壓在爐架上,用炒瓢的背面,快速且帶有寸勁地將結塊的冷飯「壓鬆」。
「聽好,新手最容易犯的蠢病,就是以為炒飯要一直翻!」領班一邊快速壓飯一邊吼道,「翻鍋只是為了讓食材快速混合均勻,你如果一直翻鍋,火根本燒不到鍋底,鍋溫下降得比什麼都快!我們是在炒飯炒菜,不是在馬戲團表演雜耍!」
等飯粒全數散開,米香混著蛋香飄出來時,領班的動作突然一頓。他沒有轉小火,而是利用生鐵鍋的重量,手腕一壓,把鍋底穩穩地「靠」在爐台邊緣的凹陷處,讓鍋子暫時斜傾,離開了猛火的直射中心。
「下調味料的時候,如果火還在猛燒,你手腳一慢,鍋底的飯直接變鍋巴,甚至燒焦發苦。靠著爐邊,爭取這幾秒鐘的空檔,或是直接轉小火也可以,總之,動作要快,要跟火搶時間。」領班從調味盒裡舀起一小匙鹽巴和白胡椒,均勻撒下,接著才把鍋子重新推回火心。
「最後幾下大火翻鍋,把味道吃進去,逼出鑊氣。」 唰、唰、唰。 三次完美的高空翻騰,粒粒分明的金黃炒飯精準地落回鍋內,香氣四溢。
領班關掉爐火,把炒飯倒進鐵盆裡。他把那把還冒著熱氣的生鐵鍋和炒瓢,一把塞進我手裡。 「看懂了嗎?鍋溫、潤鍋、起泡、下料順序、壓飯、離火調味,這就是連貫性。」領班擦了擦額頭的汗,看著我,「空鍋翻鹽巴只是讓你熟悉重量,真正的試煉,現在才開始,換你,之後在教你如何下菜」
我是個偏執狂,既然領班把這套連貫性的邏輯清清楚楚地攤在我面前,我就必須把它練成大腦與肌肉的反射神經。而在所有料理中,要極致考驗這套連貫性,唯一的教材就是炒飯。
為了練好那個該死的「翻鍋與火候」,我主動向老大申請了承包午晚兩頓的員工餐。
而且,我不煮麵,不煮湯,我只炒飯。
當然,其他人也會多煮一些,不然只吃炒飯就太單調了
2024 年 4 月。台南的春天來得很早,廚房已經開始悶熱。
如果地獄有菜單,我敢打賭,第三層地獄的員工餐一定是蛋炒飯。
這一個月來,我像是被下了降頭。 為了練好那個該死的「翻鍋」,由於我主動承包了午晚兩頓的員工餐,這意味著,這間餐廳的所有人,從嘴刁的 T 姊到食量驚人的阿豪,已經連續吃了三十天的炒飯。
「又是飯……」 下午兩點半,阿豪癱坐在後門的小板凳上,看著眼前那盆堆得像一座黃金山脈的炒飯,發出了絕望的哀嚎。「阿偉,你是想把我的血管裡都塞滿澱粉嗎?我昨天去按摩,師傅說我的背跟石頭一樣硬,全是胖出來的!」
我站在爐台邊,正在刷鍋子。 我的右手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繃帶,裡面貼著兩塊撒隆巴斯。那股刺鼻的藥味,混雜著廚房的油煙味,成了我這陣子身上的專屬香水。
「不吃拉倒。」我冷冷地回了一句,把鍋子掛回牆上。
「誰說不吃!」阿豪罵罵咧咧地拿起碗,狠狠地挖了一大勺,「媽的,雖然很膩,但這飯炒得確實比上禮拜鬆了。要是能加點肉絲就好了,光是蛋跟蔥花,嘴巴都要淡出鳥來了。」
T 姊優雅地夾起一口飯,在嘴裡細細咀嚼。 她依然戴著墨鏡,像是在品嚐什麼法式料理。 「火候過了。」她吞下去,淡淡地給出評價,「翻鍋的時候慢了半拍,有一部分的米粒受熱不均,有點黏牙,還有,鹽巴沒炒散開,我剛吃到一塊死鹹的。」
「收到。」 我拿起筆記本,認真地記下來:翻鍋節奏不穩,鹽巴沒炒均勻。
領班路過,看了一眼我的手腕。 他沒說話,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罐肌樂,丟給我。 「省著點噴,手廢了沒人賠你,晚上那頓換我煮麵,讓大家的腸胃休息一下。」
我看著手裡的肌樂,又看看正在大口扒飯的阿豪和一臉嫌棄卻還是吃完的 T 姊。 心裡那塊堅冰,似乎有了裂痕。 我不再是那個只會縮在角落洗碗的啞巴了。我開始會頂嘴,會接受別人的好意。 雖然我的話還是很少,但至少,我願意在這個充滿油煙味的世界裡,發出一點聲音。
就這樣,這场地獄炒飯的折磨,硬生生持續到了第四十五天。
四月下旬的某個下午。 「唰、唰、唰。」 我站在爐台前,手腕輕輕一抖,那把原本重如千斤的尺三生鐵鍋,現在彷彿成了我手臂的延伸,金黃色的米粒在半空中翻騰出一個完美的弧度,帶著濃郁的焦香與鑊氣,精準地落回鍋內,沒有一粒米掉在外面,鍋底乾淨得連一絲焦痕都沒有。
我把炒飯分裝進鐵盆,端到後巷。
這一次,阿豪沒有抱怨。他默默地吃了三大碗,最後甚至拿湯匙把鐵盆底部的飯粒刮得一乾二淨。 T 姊吃完後,優雅地拿紙巾印了印嘴角。她沒有再挑剔受熱不均,也沒有再說鹽巴沒散開。
我站在旁邊,手裡握著那本破爛的小冊子和原子筆,等著他們的回饋。但沒有人說話。
老大靠在門框上,抽著菸,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走過來,伸手把我手裡那本小冊子合上。 「不用記了。」老大吐出一口白煙,看著我那隻已經拆掉繃帶、結滿厚厚一層繭的右手,「你的肌肉已經記住那把鍋子的重量了。炒飯的基本功,你沒問題了。」
我愣了一下,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踏實感。我熬過來了。
「但是,」老大的話鋒一轉,眼神依舊犀利,「炒飯靠的是物理的慣性,是一路大火猛摧的『剛』。你現在只是一個很會翻鍋的機器。從明天開始,員工餐不准再出現炒飯。」
「那我炒什麼?」我問。
「高麗菜。」老大把菸蒂踩熄,「用最簡單的食材,讓我看看你懂不懂什麼叫『火候』。」
時間來到2024 年 5 月。
當我再一次端出員工餐時,這次不是炒飯。 是一盤清炒高麗菜。
「終於換菜色了!」阿豪感動得快哭了,「我以為我這輩子都要吃炒飯吃到死!」
老大走過來,夾了一片高麗菜。 翠綠、油亮,邊緣帶著一點點焦色,但沒有黑掉。 入口清脆,帶著蒜頭的香氣和淡淡的米酒甜味。
「翻鍋可以了。」老大放下筷子,看著我,「但你還不懂火。」
我愣了一下:「不懂火?」
「炒飯是大火快炒,靠的是翻鍋的速度。」老大指著那盤菜,「但炒菜,是堆疊。」
他指著廚房裡的那些瓶瓶罐罐。 「爆香不是把蒜頭丟進去就好。你要聽聲音。蒜頭下去,滋滋聲變小、顏色變金黃,那是蒜香出來了;這時候下蝦米,逼出海味;再下辣椒,香氣拉上去。這叫層次。」
「最後下菜,轉大火,嗆米酒。那是為了封住這一切。」 老大看著我,眼神深邃。 「阿偉啊,做菜跟做人一樣,不是一路衝到底,該快的時候快,該慢的時候要慢。你以前是在『把菜弄熟』,現在開始,你要學著『做菜』。」
那一刻,我才明白。 原來這三尺灶台,就是一個微縮的世界。 我以前只會猛衝,只會用蠻力對抗悲傷。 現在,我要學會控制火候,學會等待香氣出來的那一刻。
2024 年 5 月底。 這是我來到台南的第十四個月。
今天是我的排休日。
台南的深夜很安靜,只剩下巷口偶爾駛過的機車聲,還有我租屋處那台老舊冰箱發出的低頻運轉聲。凌晨兩點,我坐在單人床的邊緣,看著自己的雙手,左手食指有一道很深的白色刀疤,那是切洋蔥時留下的;右手臂上佈滿了深淺不一的暗紅色圓點,那是炸台和炒飯時,被兩百度熱油燙出來的「刺青」。我的指甲邊緣永遠卡著洗不掉的辛香料氣味。
這是一雙標準的、粗糙的廚師手。
我走到那張只能勉強放得下一個單口卡式爐的簡陋流理台前,給自己煮了一包最便宜的肉燥麵。
以前的我,連煮泡麵都是開著最大的火,水一滾就把麵和調味料全砸進去,然後囫圇吞下。那只是為了維持生命跡象的進食。
但今晚,我想起了老大說的那句:「做菜跟做人一樣,該慢的時候,你必須沉得住氣去等。」
我沒有開大火。
我把瓦斯爐轉到微弱的藍色火苗,在平底鍋裡倒了一點點油,切了兩瓣蒜頭,丟進去。
我沒有急著翻動它,我就站在那裡,安靜地看著。
微弱的火溫緩緩加熱著油脂,蒜頭在鍋裡發出細微的「滋滋」聲,邊緣開始慢慢泛起漂亮的金黃色。大約過了一分鐘,一股極其純粹、沒有一絲焦苦味的蒜香,緩緩飄散在五坪大的狹小房間裡。
我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一刻,我突然發現,自己已經好幾個禮拜沒有在半夜驚醒了。
我剛來台南的時候,心裡是一個死寂的黑洞。
我以為只要把自己變成一台沒有感情的切菜機器,只要讓雙手泡在充滿油污的洗碗水裡,只要讓高溫的熱油燙傷我的皮膚,我就能麻痺那種失去母親、又無法面對父親的窒息感。
我以為廚房是一個可以讓我徹底封閉、腐爛的避難所。
但我錯了。
這座廚房,這群看起來粗魯、暴躁、滿嘴髒話的人,根本不允許我繼續爛下去。
阿豪那碗又醜又鹹的炒飯,硬生生把溫度塞進我的胃裡;T姊那冷酷卻精準的磨刀指導,逼著我重新正視事物的細節;急驚風領班的碎碎念,教會了我用身體去感受重量;而老大,他看穿了我所有的偽裝,逼著我學會等待,學會在一片混亂中,找到屬於自己的火候。
這一年來,他們沒有一個人問過我的過去,沒有人給我什麼廉價的同情與安慰。
他們只是用最嚴厲的標準、最粗暴的指令,還有每天打烊後留在後巷的那罐冰啤酒,把我這個從深淵裡爬出來的活死人,一點一滴地拼湊回了一個人的形狀。
麵煮好了。
我把那顆用慢火煎出完美焦邊的半熟蛋,蓋在麵條上,筷子輕輕一戳,溫潤的蛋黃流了出來。我坐在昏暗的燈光下,安靜地吃完了這碗麵。
很香,沒有苦味,只有食物最原本的味道。
我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機,螢幕亮起,桌布依然是那張全黑的預設圖片。
我點開通訊錄,手指在那個標註著「爸」的號碼上懸停了很久。
我還是沒有勇氣按下通話鍵。 但我點開了訊息視窗,笨拙地用那雙長滿了繭的手指,慢慢打下了幾個字: 『爸,天氣熱了,冷氣如果壞了就叫人修,我這個月有匯錢回去。我現在會炒菜了,老大說我炒得還不錯。』
按下傳送的那一瞬間,窗外吹進了一陣初夏的晚風。
我知道,我心裡那層厚厚的、以為永遠不會融化的冰殼,已經徹底碎裂了。
我終於準備好,重新去面對這個世界。
2024 年 6 月初。颱風季的前夕。
台南的夏天,是伴隨著低氣壓和一陣一陣的暴雨砸下來的。
剛下過一場急雨,廚房裡的空氣濕度高得像是一個巨大的蒸籠。外頭的熱氣加上裡頭的爐火,連抽油煙機的轟鳴聲似乎都變得沉悶起來。空氣裡混雜著被雨水激起的下水道餿水味,以及被高溫逼出來的陳年油垢味。
那是一種會讓所有人脾氣都變得極度暴躁的濕黏感。
「阿偉,挪個位置。」
下午的備料時間,T 姊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
我正站在綠色砧板前切蒜末,我的刀工已經練到了不需要刻意低頭死盯,憑著手腕的肌肉記憶,就能把剝好的蒜瓣切成大小完全一致的完美碎末。
我沒有停下手裡的刀,只是眉頭微皺,往左邊挪了一步,讓出了一點檯面空間。
餘光中,我瞥見了一個身影,那是一個跟這個充滿油污、高溫和粗話的世界,完全格格不入的身影。
她留著一頭及肩的短髮,髮尾因為外頭剛停的陣雨而微微滴著水,貼在臉頰上,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一進到高溫悶熱的廚房,瞬間蒙上了一層白霧,她身上穿著一件普通的白襯衫,肩膀處被雨水打濕了一小片,布料微微透出底下單薄的肩膀。
她看起來很乾淨。 那種乾淨,不是因為她穿了白衣服,而是她身上帶著一種還沒被這個社會、被這座廚房的油煙給浸透的「學生氣」。
就像一隻誤闖了屠宰場的、蒼白又脆弱的小白兔。
「這是林沐熹。」T 姊摘下墨鏡,隨手拿紙巾擦了擦鏡片上的霧氣,語氣依舊平淡,
「新來的內場學徒。老大破格收的。」
我切蒜末的手頓了半秒,破格收的???
老大向來最討厭沒有餐飲底子、看起來嬌滴滴的女生進內場,這座廚房的勞動強度,連阿豪那種壯漢都會因為天氣悶熱而狂飆髒話,我轉過頭,第一次正眼看了她,林沐熹推了推滑落的黑框眼鏡,眼神有些拘謹,但沒有閃躲。她看著我這雙佈滿了暗紅色燙傷疤痕與刀傷的手,又看了看我那張毫無表情的臉,深深地點了一個頭。
「師傅好。」她的聲音不大,清脆裡帶著一點緊張的微顫。
我冷冷地看著她,沒有點頭,也沒有回應。
我轉過身,右手直接握住三號爐的瓦斯開關,扭開,點火槍一點。 「啪!轟——!」
湛藍色的火舌瞬間從生鐵爐架裡竄起,巨大的瓦斯轟鳴聲,毫不留情地蓋過了她那句微弱的「師傅好」,逼人的熱浪朝四周擴散,我看到她被這突如其來的火光和熱氣嚇得往後縮了半步。
我不喜歡這種「過客」。
這一年來,我看過太多這種對餐飲業抱持著浪漫幻想、以為做菜就像電視節目一樣優雅的大學生。他們通常做不到三天,就會因為受不了高溫的折磨、前輩的怒吼、以及洗碗槽裡那永遠洗不完的鍋碗瓢盆,哭著打電話回家找媽媽。
我好不容易才在這座地獄裡結出了一層堅硬的殼,我不想浪費任何一丁點力氣和情緒,去認識一個註定會在三天後消失的幽靈。
「去水槽那邊,把那兩大籃高麗菜洗了。一片一片剝開洗,不要讓我看到裡面有蟲。」我背對著她,語氣冷得像冰,「洗不完,今天就不用下班。」
我以為她會愣住,或者向 T姊求救, 但我只聽到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她什麼也沒說,默默地走到那個我曾經最熟悉、也最恐懼的角落——洗碗區的水槽前。
那裡是整個廚房最陰暗、最潮濕的地方。
接下來的幾天,低氣壓帶來的悶熱和陣雨依舊交替著折磨人。
我冷眼旁觀著她的一切,我等著看她什麼時候會崩潰。
我看到她白淨的雙手被長時間浸泡的冷水泡得發皺、泛白;我看到她因為搬不動裝滿水的大鐵盆,咬著牙在濕滑的地磚上差點滑倒;我看到阿豪因為天氣太熱點菜單出錯,煩躁地把一疊油膩的盤子重重砸在她面前的水槽裡,髒水濺了她一身的白襯衫。
但她沒有哭,沒有抱怨,也沒有像我想像中那樣,在第三天脫下圍裙跑掉。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天,一個禮拜,水龍頭的嘩啦聲成了她唯一的背景音。她總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個水坑旁,黑框眼鏡滑下來了,就用因為泡水而泛白的手背頂回去;手腕酸了,就甩一甩繼續刷。
她就像是一顆不知道從哪裡飄來的、看起來毫無生氣的種子。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況下,硬生生地在這個廚房最悶熱、最潮濕的泥濘角落裡,一聲不吭地,悄悄扎下了根。
她報到第五天的下午空班。
剛下過一場暴雨,後巷的空氣依舊悶熱,一台生鏽的工業電風扇呼呼地吹著熱風。大家橫七豎八地癱在塑膠椅和廢棄紙箱上休息,抓緊這不到兩個小時的喘息時間。
阿豪咬著一根去巷口便利商店買的冰棒,率先打破了沉悶的空氣。
「欸,來開個盤啦。」阿豪用手肘頂了頂旁邊正在滑手機的內場領班,「勇哥,那個新來的眼鏡妹,你們猜她能撐多久?」
「三天吧。」領班頭也沒抬,語氣裡充滿了被打亂節奏的不屑,「我看她今天早上搬那個高麗菜籃,細胳膊細腿的,手都在抖。老大真的是發神經,弄個零經驗的大學生進來當花瓶,我們還要分神去顧她有沒有把自己手指切斷。」
外場的梅姊剛好端著兩杯手搖飲走出來,聽見話題,順口接了話:「哎呀,別這樣說啦,人家妹妹看起來滿乖、滿安靜的。不過說真的……」
梅姊拉了張板凳坐下,壓低了聲音:「我看她那件白襯衫,今天背後全是被洗碗水噴到的黃色油漬。剛剛她出來倒垃圾,我看到她的手都泡到泛白破皮了,我都替她覺得可憐。我猜最多一個禮拜,她媽就會打電話來餐廳罵我們虐待兒童了。」
「一個禮拜?梅姊,妳太看得起現在的年輕人了。」阿豪嗤之以鼻,從口袋裡掏出一枚五十元硬幣拍在桌上,「五十塊,我賭她撐不過這個週末。這兩天晚上的單子一多,她絕對會在水槽前面崩潰。」
我坐在角落的塑膠棧板上,低頭用橘色的磨刀石做著日常的刀具保養。 「沙、沙、沙。」 規律的摩擦聲掩蓋了我內心的波動。
「阿偉,你覺得呢?」阿豪突然轉頭喊我,「你以前也是那個坑裡爬出來的,你覺得那隻小白兔什麼時候會知難而退?」
我停下手裡的動作,用大拇指的指腹輕輕刮了一下刀刃。我沒有像以前那樣用沉默把話題句號,我放下刀,從圍裙口袋裡摸出一枚五十元硬幣,隨手扔在阿豪面前的紙箱上,發出「噹」的一聲。
「我跟。」我拿起抹布把刀擦乾淨,語氣很平靜,「我賭她撐不過下個禮拜。」
「喲?」阿豪挑了挑眉,「難得你也會下注喔!」
「沒有期待,就沒有傷害。」我看著遠處被悶熱空氣扭曲的巷口景象,淡淡地說,「這一年來,我們看過多少個信誓旦旦說要學做菜的工讀生?那個區域,是深不見底的黑洞,當她發現自己每天只能跟廚餘、高溫還有永遠洗不完的油污為伍,而且連拿菜刀的資格都沒有的時候,正常人都會跑的。」
我收起抹布:「這廚房留不住嬌滴滴的大學生,大家萍水相逢,看著她自己知難而退就好,不用放太多感情去帶她。」
一直靠在牆邊抽菸、戴著墨鏡的 T 姊,緩緩吐出一口白煙。
「兩百塊。」 T 姊從皮夾裡抽出兩張紅色的鈔票,輕飄飄地扔在那兩枚硬幣旁邊,她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我賭她不但不會跑,還會留下來拔你們的皮。」
全場安靜了兩秒,阿豪瞪大了眼睛:「靠,姊妳是認真的嗎?」
「你們這群瞎子。」T 姊推了推鼻樑上的墨鏡,轉身準備走回廚房,丟下一句話,「她今天被你砸的盤子被濺了一身餿水,有尖叫嗎?有放下刷子嗎?她連眼眶都沒紅一下,這女的,骨子裡沒你們想的那麼軟。」
後巷一時鴉雀無聲,只剩下電風扇擺頭的嘎吱聲。
我低著頭,看著自己佈滿疤痕的手。 T 姊說得沒錯。這五天來,那個叫林沐熹的女孩,一句抱怨都沒說過。甚至,她洗出來的盤子,比我當初洗得還要乾淨。
我本來以為她只是一陣很快就會散去的微風,但我似乎錯了。
2024 年 6 月底。
意外,總像是一頭潛伏在暗處的野獸,專挑所有人把神經繃到最緊、最脆弱的時候撲上來。
那是個週末的週五晚上,外頭下著暴雨,餐廳裡卻塞滿了躲雨兼聚餐的客人。出菜口的夾單機瘋狂吐著單子,紙條長到快拖到地上。
「阿偉!三桌的炒飯!炸台的排骨快點!」阿豪站在爐台前,一邊翻著鍋,一邊對著全場狂吼,汗水把他的頭巾都浸濕了。 「再十秒!」我咬著牙,在炸台前死死盯著油鍋。
就在這極限運轉的巔峰狀態,災難發生了。
外場的一個年輕工讀生衝進內場,端起一盆剛起鍋、滾燙的海鮮清湯準備轉身,或許是因為穿一般運動鞋所以不夠止滑,又或許是地磚上剛好滴了一滴還沒來得及拖掉的沙拉油。工讀生的腳底猛地一滑,整個人失去平衡往前撲倒。 「啊——!」 那盆滾燙的熱湯在半空中劃出一道致命的弧線,直直朝著阿豪的背後潑去。
「小心!」老大怒吼了一聲,阿豪的反應極快,他猛地丟下鍋鏟,整個人極限地往旁邊一閃,避開了被幾百度熱湯當頭淋下的毀容危機。但就在他落地的瞬間,防滑鞋的邊緣死死卡住了地磚的接縫,他龐大的身軀以一個極度扭曲的姿勢,重重地砸在堅硬的地板上。
喀嚓。 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悶響,穿透了廚房裡所有的轟鳴聲。
那是骨折的聲音。
接下來的半小時,整個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混亂的殘影。救護車的警笛聲在暴雨的巷口尖銳地響起,又迅速遠去。但那刺眼的紅色閃光,彷彿還死死地烙印在我的視網膜上。
阿豪被抬走後,客人的單子還是得做完。我們像是失去痛覺的機器,咬著牙硬撐過了最後的餐期。
打烊後,廚房裡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我們把地上的熱湯拖乾淨,清走碎裂的瓷碗,然後用大量的漂白水,反覆沖洗那塊讓工讀生滑倒的油漬,那刺鼻的漂白水味,混雜著廚房原本濃重的油煙味和汗酸味,聞起來令人反胃。
「鐵捲門拉下來。掛上『今日打烊』的牌子。」 外場經理梅姊的聲音從外場傳來。
不同於平常招呼客人時那種親切溫柔的語調,此刻她的聲音冷得像冰,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我們幾個人——老大、T 姊、內場領班勇哥、梅姊、外場領班 Lisa,全部圍坐在後巷那張平常吃員工餐的不鏽鋼圓桌旁。
剛報到快一個月的林沐熹,此刻也安靜地縮在圓桌的最邊緣。
她的白襯衫上也濺到了幾滴湯汁,雙手緊緊交握在膝蓋上,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那個闖禍的工讀生已經被梅姊先趕回家平復情緒了,留下我們面對這個爛攤子。
桌上沒有平常下班後的宵夜和冰啤酒,只有一壺沒人動的熱茶,以及梅姊面前那本厚厚的人事班表。
氣氛凝重得讓人窒息。
就連平常最愛抱怨的內場領班,此刻也只是焦躁地咬著沒點火的菸頭,一聲不吭。
「那個工讀生,我叫他明天不用再來了。」梅姊先打破了沈默。 她是這間店的元老。
當年老大剛回台灣,在路邊攤炒菜的時候,梅姊就在旁邊幫忙收錢洗碗了,在這間店裡,只有她敢直呼老大的名字,也只有她敢在老大發火的時候吼回去。如果說老大是這間店的「父親」,那梅姊就是那個護短又嚴厲的「母親」。
「我說過多少次了!」梅姊突然拍了一下桌子,聲音尖銳,怒視著 Lisa,「外場進內場要喊聲!地上濕要穿防滑鞋!那個死小孩穿著球鞋就衝進來,現在好了,阿豪腿骨折,不知道有沒有傷到肌腱,我請問一下,誰負責?」
Lisa 頭很低,畢竟工讀生是歸她管的。 「抱歉梅姐,我真的有不斷跟那些小孩提醒這件事……」
梅姊轉頭看向老大,眼神犀利:「老大,這也是你的問題,廚房動線亂七八糟,我三不五時就跟你說要改要改,內外場交接區堆滿了雜物,結果呢?這次是阿豪,下次是誰?阿偉?還是T姊?」
老大抽著菸,眉頭深鎖,沒有反駁。
因為他知道梅姊是對的,她是真的很心疼我們這群「孩子」。阿豪就像她的親弟弟一樣,看到他受傷,梅姊比誰都痛,也比誰都氣。
「對不起,梅姊。」領班低著頭,「是我沒盯好外場的動線。」
「現在說這個沒用。」梅姊嘆了口氣,揉了揉太陽穴,語氣軟化了一些,「阿豪這一摔,至少兩個月回不來,要看醫生怎麼說,但這接下來才是硬仗。」
老大的菸抽完了。他把菸頭按熄在菸灰缸裡,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停在我的身上。 「阿豪不在,爐子不能空著。」老大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審視,也有一種期許。「阿偉。」
「是。」我挺直了背。
「從明天開始,你來接手爐子的事。」老大的聲音很沉,「爐台的單還有員工餐,你來處理,但領班會幫你,只是爐子的主力換成是你。」
我深吸一口氣。
這是我等了一年四個月的時刻,儘管是在這種情況下發生的,雖然我很擔心阿豪,但我心底那股想要證明自己的火焰,還是忍不住燃燒了起來。 「我可以。」我看著老大的眼睛,堅定地回答。
「很好。」老大點點頭,「薪水比照阿豪,這是你應得的。」
「那洗碗區怎麼辦?」T 姊突然開口,推了推墨鏡,「阿偉去站爐子,大部分的備料誰做?我冷台忙不過來,領班要顧炸台跟蒸籠。」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了角落。
那裡坐著一個與這個肅殺氣氛格格不入的身影——林沐熹。
她一直低著頭,雙手絞在一起,大氣都不敢喘,感受到眾人的視線,她嚇得抬起頭,眼鏡後的眼睛裡寫滿了驚恐。
「她?認真?」領班皺眉,「才來不到一個月,連菜刀都拿不穩,讓她備料?我怕我的菜裡會有她的手指。」
「沒人手了。」梅姊插話,她看著沐熹,眼神複雜,「現在請人也來不及。而且……這丫頭雖然笨手笨腳,但至少耐操,沒跑。」 梅姊轉向我,語氣變得嚴肅:「阿偉,你是新任的訓練員,這個人,交給你帶。」
訓練員。
這三個字讓我微微恍惚了一下,其實就在幾週前,當我學會用慢火爆香、端出那盤合格的清炒高麗菜之後,老大就讓我過了「訓練員」的考核,在這間廚房,訓練員的門檻就是爐台基本功——炒飯與爆香,只是我這陣子一直悶頭適應爐台的節奏與熟悉相關的菜譜,根本沒心思去想帶新人的事。
「我?」我回過神,愣了一下。
「不然呢?」梅姊挑眉,「T 姊沒空,領班要顧控場,老大要站出餐檯,你是從洗碗區爬出來的,就你的基本功最紮實,你不教,誰教?」
我看著沐熹,她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求救的訊號,也有一種怕被退貨的恐懼。
「我不要只會洗碗的。」我看著老大,開口說道:「如果要我帶,就要照我的方式。」
老大笑了。
「這裡是廚房,當然照廚師的規矩。你要怎麼教,隨便你。只要別把人弄死就好。」
會議結束。
大家陸續離開。
梅姊走到門口時停下腳步,轉身拍了拍沐熹那單薄的肩膀:「好好學,阿偉講話雖然兇,但他基本功是真的好,撐下去,別給姊姊我丟臉。」
鐵捲門半降,廚房裡只剩下我和她。還有外頭依舊下著的陣雨聲。
我站起身,走到爐前,從刀架上抽出那把跟了我許久的三德刀,接著,又從旁邊的刀架拿了一把最普通的公刀。
「過來吧。」我背對著她說。
沐熹像隻受驚的貓,趕緊小跑過來,安安分分地站在我身後一公尺處。
「會怕嗎?」我頭也沒回地問。
「……怕。」她雙手抓著衣角,誠實地回答。
「怕就對了。」我轉過身,把那把普通的菜刀擺在綠色砧板上
「廚房是戰場,火會燙人,刀會吃肉,地會滑,阿豪今天腿摔斷,只是個意外,不要想太多,但妳必須記住為甚麼會發生這件事。」
我看著她鏡片後那雙不安的眼睛。 「從明天開始,妳提早半小時來,早上八點半,可以嗎?」我盯著她,「我要從零開始教妳基本刀工,還有,這兩天有空就去換雙廚師鞋,剛剛那個工讀生就是穿平底球鞋才滑倒的,最便宜的防滑鞋幾百塊就有了,不要省這個錢。」
她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這個整天冷著臉的師傅,會願意主動教她這些。
「可是……」她怯生生地開口,「……我以為我還沒資格去學拿刀.......」
「現在不是了。」 我指了指那個陰暗的水槽,又指了指我身邊那張不鏽鋼備料台。 「阿豪不在,我要一個人當兩個人用,妳要用洗碗的空檔,學著來當我的副手。」
我拿起自己的碳鋼刀,用刀背敲了敲砧板。 「我要妳切蔥,妳就要切出我要的大小;我要妳遞盤子,妳就要在我伸手的一秒內遞過來。」我逼近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雙乾淨的眼睛,「做不到,就滾蛋,我沒時間陪大小姐玩扮家家酒。聽懂了嗎?」
沐熹仰著頭看著我。
這一次,她沒有哭,也沒有像前幾天那樣往後退縮,她深吸了一口氣,用那雙被水泡得有些紅腫的手推了推眼鏡。眼神裡,突然燃起了一股奇怪的、視死如歸的鬥志。
「聽懂了!」她猛地挺直腰桿,大聲回答,「師傅!我不會離開的!」
我看著她那副彷彿要上戰場的笨拙模樣,心底突然覺得有點好笑,但臉上依然維持著冰冷。 「哼,嘴巴說沒用。」
我脫下圍裙,拿起背包,往後門走去。走到門口時,我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摸出一條去藥局買的防水藥膏,反手扔在旁邊的鐵桌上。
我沒有回頭。 「那條藥膏,記得擦。明天手爛了拿不穩刀,沒人會同情妳。」
我推開後門,走進台南悶熱的夜色裡。 身後,傳來了她很輕、卻很清晰的一聲:「謝謝師傅。」
那一晚的台南,空氣裡還殘留著刺鼻的漂白水味道,混雜著夏夜的雨水氣息。 但我知道,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這間無名餐廳爐台的火會重新點燃。
而在我的身後,會多出一個笨拙、卻很努力的影子。
2024 年 7 月初。
阿豪受傷後的第一週,台南的七月,太陽毒辣得像要把柏油路曬化。
早上七點五十五分。我騎車停在後巷,看見一個身影已經站在門口等了。 林沐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白襯衫,手裡拿著一杯超商的冰美式,額頭上已經冒出細汗。
「早!師傅!」看到我,她立刻站直身體,大聲喊道。
我沒看她,逕自掏出鑰匙開門。 「進來。把前場冷氣打開,但廚房的冷氣不准開。」
「啊?為什麼?」她跟在我身後,一臉錯愕,昨天明明看我開過。
「因為妳要先習慣『熱』。」我把背包甩在置物櫃上,轉身看著她,「廚房動起來的時候,爐台邊是四十度。如果妳連現在這點悶熱都受不了,等一下四口爐火跟那台吵死人的蒸籠同時運轉,溫度一高,妳就會直接暈倒在砧板前。」
這是魔鬼訓練的第一課:耐熱與環境適應。
接下來是第二課:刀。
我從刀架上拿了一把備用的片刀,擺在她的綠色砧板上。 「拿起來。」
她握住刀柄,五根手指死死地扣住,肩膀緊繃,姿勢僵硬得像是握著一把準備砍樹的斧頭。
「錯了。」我走到她身後。 這是我們第一次靠得這麼近。我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精味道,混雜著那杯廉價咖啡的香氣。我沒有碰到她的手,而是伸出自己的右手,在旁邊的空氣中做示範。
「虎口扣住刀枕,食指輕輕貼著刀身的右側,拇指壓住左側。」我冷冷地說,「刀是妳手指的延伸,不是對抗的兇器,妳握那麼緊幹嘛?怕它飛走還是怕它咬妳?手腕死鎖著,妳切不到半小時就會肌腱炎。」
她趕緊調整姿勢,手指因為過度緊張而微微發抖。
「這籃蔥,五斤。」我指著旁邊那籃剛洗好的翠綠青蔥,「全部切成蔥花。寬度1公分。切不好,下班就自己打包回去當晚餐。」
「五……五斤?」她瞪大了眼睛。
「怎麼?嫌少?」我挑起眉毛,「T 姊當年逼我切了十斤,還是用我沒磨利的刀切的,快切吧!」
那天早上,廚房裡只有單調的切菜聲。 「切、切、切、卡。」 聲音很難聽。有時候是沒有切斷纖維的擠壓聲,有時候是刀刃重重撞擊砧板的鈍響。
我在旁邊的檯面備料,剝著蝦仁,但耳朵一直豎著。 「停。」我放下蝦仁,走過去檢查。
慘不忍睹。 有的蔥花厚得像硬幣,有的薄得像紙,還有的根本沒切斷,連在一起像一長串綠色的手風琴。
「這是什麼?」我抓起一把,直接扔在不鏽鋼檯面上「這是蔥花嗎?妳是要給客人剔牙,還是要讓他們咬到懷疑人生?」
沐熹的臉漲得通紅,眼眶裡有淚水在打轉,但她死死咬著下唇,硬是把眼淚憋了回去。 「對不起!我重切!」
「切碎的蔥怎麼重切?拼圖嗎?」我嘆了口氣,拿過她手裡的刀,「看好了。手腕放鬆,利用刀刃的弧度往前推、往後滑,不是像剁肉一樣直上直下。」
我示範了幾刀。「唰、唰、唰。」 蔥花如雪片般輕盈落下,均勻、翠綠、斷面平整乾爽。
「聽聲音,看我的動作。」我把刀還給她,「好的刀工是有節奏的,像心跳一樣穩定。妳現在是在製造噪音,而且看妳的砧板,都是蔥的汁液,這樣放到明天一定就爛了。」
那天,她切到了九點半。
五斤蔥,有一半是不合格的(全被我挑出來做員工餐的蔥花烘蛋),她的左手食指被刀鋒削掉了一小塊皮,貼著OK繃;眼睛被蔥的辛辣味薰得紅通通,但她沒有喊一聲累。
「明天繼續。」我冷冷地說,「切到我聽不到那種擠壓的雜音為止。」
2024 年 7 月中旬。
雖然早上在練刀,但營業時間一到,她還是得回歸她的本職——洗碗槽。 只是現在,她的洗碗區變得有點……不一樣了。
因為阿豪不在,我一個人要扛起爐台所有的熱菜,根本沒空像以前那樣,去幫忙處理洗碗區的截水溝積水或堵塞問題,但我發現,這半個月來,水槽那邊竟然一次都沒有淹過水。
某天下午空班,我路過洗碗區,看見沐熹正戴著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透明護目鏡,手裡拿著一瓶冒著微小氣泡的不明液體,正對著油水分離槽進行某種「實驗」。
「妳在幹嘛?做炸彈?」我皺起眉頭。
「啊!師傅!」她嚇了一跳,趕緊站起來,手裡還緊緊握著那個塑膠瓶,「那個……下水道有點堵,梅姊說叫水電來通一次要三千塊,我想說自己試試看。」
「妳會通水管?」我皺著眉
「我在網路上查了管線圖跟流體力學的原理。」她推了推滑落的眼鏡,指著那瓶液體,「這是高濃度小蘇打加檸檬酸,再配合沸水,可以在狹窄的管道內產生大量的二氧化碳氣泡,利用瞬間膨脹的氣壓和強鹼,把皂化的油垢衝開,物理加化學的雙重作用。」
我看著她一臉認真的樣子,心裡覺得好笑,又覺得不可思議。 一個堂堂國立大學的學生,不嫌髒地蹲在充滿餿水味的後巷,戴著護目鏡跟我講流體力學跟酸鹼中和?
「那結果呢?」我問。
「通了!」她興奮地指著排水孔,語氣裡帶著一種理科生的驕傲,「你看,漩渦很順!而且,我還計算了洗潔精的最佳稀釋比例與表面張力,這樣可以省下 15% 的耗材成本!」
我愣了一下。省下 15%? 我在這廚房待了一年多,從來沒人想過要去算過這個,我們都是憑感覺猛擠洗碗精,反正沒了就叫梅姊叫貨。
「妳.....呃....算過?」
「嗯。」她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本邊角有些濕漉漉的小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公式、克數和統計圖表,「我統計了這一週餐盤的油污附著度跟洗劑用量,發現大家習慣按壓兩次原液,其實一次的濃度配合熱水就已經超過臨界點了,只要改用泡沫噴瓶,增加接觸面積,就可以……」
我看著那本筆記本,字跡工整,邏輯清晰得像是一份實驗室報告。
在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老大當初的眼光有多毒辣,這個女生,不只是個耐操的勞力。她有一顆我們這群只懂猛衝的粗人都沒有的「精準腦袋」。
「不錯。」我點點頭,難得誇了一句,「那以後洗碗精的叫貨跟稀釋歸妳管,省下來的錢,我叫梅姊月底給妳加菜。」
「真的嗎?」她的眼睛亮了起來,「我要吃肉!」
「想得美。」我轉身走開,準備去檢查晚上的高湯,嘴角卻忍不住微微勾了一下,「先把妳的蔥花切出標準規格再說。」
2024 年 8 月底。
經過了整整兩個月的魔鬼訓練。 沐熹的手上多了好幾道深淺不一的刀傷癒合後的白痕,指關節因為長時間握刀和刷鍋子,也變得粗大了一些,再也看不出當初那個嬌滴滴大學生的模樣。
但她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那種驚慌失措、深怕做錯事的新人,
而是一種只要站上砧板,就隨時準備接招的廚助
這天週末晚上,餐期正忙。
T 姊突然走到備料區,語氣少見地帶了點焦躁。 「阿偉,我要的薑絲呢?冷台的配菜沒了,外場在催!」
我正忙著炒一鍋大火的宮保雞丁,雙手都在翻鍋,根本抽不開身,頭也不回地大吼:「林沐熹!薑絲!立刻補上!」
「來了!」 不到十秒鐘。一個冰鎮過的不鏽鋼盤,穩穩地遞到了 T 姊面前。
T 姊低頭看了一眼盤子裡的薑絲,每一根都細長均勻,而且是標準的「逆紋切」,堆疊得整整齊齊,更重要的是,盤子邊緣擦得乾乾淨淨,沒有一滴多餘的水漬。
T 姊挑了挑眉,拿起一根薑絲透著燈光看了看,然後轉頭看向旁邊正在擦汗、還握著菜刀的沐熹。 「妳切的?」
「是……是師傅教的。」沐熹有些緊張地抓著圍裙,但語氣很穩,「寬度 0.1 公分,逆紋下刀,而且皮要削乾淨。」
T 姊沒說話,只是把那根薑絲放進嘴裡嚼了嚼。 「辣度剛好,沒帶土味。」她轉過身,隔著轟隆隆的抽油煙機,對著我喊了一句:「阿偉,教得不錯嘛,這刀工的穩定度,有你當年的樣子了。」
我正在翻鍋的手頓了一下,高溫的爐火映在我的臉上,心裡卻湧起一股莫名的自豪感。
那種看著一個什麼都不懂的白紙,在自己手裡慢慢成型的感覺,竟然比我自己當初通過考核被老大誇獎還要爽。
「還行吧。」我把雞丁起鍋,裝作不在意地大聲回吼,「至少不會被客人投訴剔牙了!」
沐熹在旁邊偷偷笑了。 我看見她在 T 姊端著盤子走後,躲在冰箱後面,對著我的背影比了一個小小的「YA」。
幼稚。
但我沒有轉頭罵她,只是在準備今晚的員工餐時,默默地把那盤剛炒好的宮保雞丁,多盛了兩大勺肉塊在她的盤子裡。
2024 年 9 月初。
如果說刀工和火候是我的強項,那帳務絕對是我的死穴,阿豪受傷後,我不只接管了主爐,還被迫接手了一部分叫貨和對帳的工作,那簡直就是一場災難。
那些供應商的手寫單據,字跡潦草得像是在畫符。 「蔥 50 斤?還是 5 斤?」「這個單價怎麼跟上禮拜不一樣?」 下午空班,我坐在後巷的不鏽鋼桌前,看著那一疊油膩膩的單據,頭痛欲裂。手邊的計算機被我按了三次,竟然得出三個完全不一樣的總數。
「師傅……那個,我可以幫忙嗎?」 沐熹不知何時站在我身後,手裡還拿著剛洗淨的抹布。
「妳?」我煩躁地抬起頭,「妳看得懂這些鬼畫符?」
「我是會計系畢業的。」她推了推滑落的眼鏡,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同於切蔥時的專業自信,「數字是我的強項。而且……」 她伸出那雙貼著OK繃的手,指了指我手上的其中一張單子。「那家『阿發蔬菜』的單價有問題,上週高麗菜一斤 25 元,這週市場已經跌到 18 元了,但他還是開 25 給我們,很明顯他是在坑你。」
我愣住了。「妳整天關在水槽跟砧板前面,怎麼知道市場跌了?」
「我每天早上提早來切蔥的時候,會順便翻一下報紙的農產品行情版。」她聳了聳肩,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而且我昨天去巷口倒垃圾,剛好看到隔壁麵店進貨的單子上,高麗菜就是寫 18。」
我看著她,默默地把那一疊單子全推了過去。 「妳來算。」
她拉了張塑膠椅坐下,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支筆。 那一刻,那個在砧板前笨拙發抖的學徒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精明、銳利、對數字極度敏銳的審計員。
她飛快地圈出幾個有問題的數字,手指在計算機上盲打,重新計算總額,然後在一張白紙上列出了異常項目。 「算好了。總共溢收了 1250 元。還有,這個醬油批發商的月底折扣沒算進去,少扣了 200。」她把整理好的單據遞給我,條理分明,一目瞭然。
「拿去給梅姊。」我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看著某種外星生物一樣看著她,「跟她說,以後對帳和叫貨的單子,妳來幫我盯。」
「真的?」
「真的。我寧願去切一千斤會讓人流淚的洋蔥,也不想再看這些會讓人吐血的數字。」
從那天起,沐熹多了一個身份。
她是廚房裡最底層的備料手,同時也成了外場經理梅姊最得力的帳務助手。她開始整理那些混亂的庫存表,建立了一套簡單卻精準的進出貨記錄,甚至連老大放在抽屜深處那本亂七八糟的私房帳本,都被她整理得井井有條。
梅姊簡直愛死她了。
「阿偉啊,你撿到寶了。」某次打烊後,梅姊拍著我的肩膀,看著正在櫃檯前跟送貨的菜商據理力爭的沐熹。
「少騙我沒讀書!上週連日大雨葉菜類漲價我認了,這幾天太陽這麼大,你這把空心菜憑什麼還算颱風價?」沐熹一手拿著筆,一手插腰,氣勢一點都不輸給菜市場裡身經百戰的大媽。
「這丫頭腦袋清楚,帳算得比我還精。」梅姊笑得合不攏嘴,「以後這間店沒她不行。」
我看著那個穿著白襯衫的背影。 誰能想到,短短幾個月前,她還是一個連鋼刷都不會拿、被瓦斯聲嚇得往後縮的嬌弱研究生?
2024 年 9 月中旬。中秋連假。
在餐飲業,沒有什麼花好月圓的中秋節,只有做到懷疑人生的「劫難日」。
那晚的秋颱外圍環流帶來了暴雨,卻依然擋不住家族聚餐的人潮,生意好到爆炸。一桌又一桌的客人湧入餐廳,點著那些為了節日特別推出、步驟繁瑣的「中秋團圓桌菜」。 廚房裡像個高溫的戰場。
「阿偉!兩份櫻花蝦炒飯!一份糖醋排骨!還有那個燉菜,客人問第二次了!」內場領班在菜口瘋狂吼著。
我站在爐前,雙手並用,忙得連喝口水、擦汗的時間都沒有。
每個人都忙得不可開交,崗位都卡死,在這種爆單的清況下,誰也救不了誰,
原本是如此,但現在沐熹的加入,她成為了這座廚房裡最精準的後勤補給線。
她不是神燈精靈,不可能我手一伸,東西就憑空變出來,但她有一顆極度敏銳的理科腦袋,她會計算我的消耗速度,當我習慣用的醬油瓶和高湯桶快見底前,她已經悄悄從底下換上了補滿的備用瓶;當我準備出餐時,轉身就會看到備餐檯上,已經預先排好了幾個溫度剛好的熱盤。
不只爐台,她開始學著支援其他崗位。
當炸台的領班被暴增的單子卡住時,她會立刻補位過去幫忙給排骨裹粉、看顧油鍋的二次回炸;當冷台的 T 姊缺配菜時,她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把剛切好冰鎮過的蘿蔔絲和薑絲送達。
就像當初剛升上一階廚助、在各個戰區裡瘋狂輪替的我一樣,她不再只是那個死守在洗碗槽旁的小白兔。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填補著這座廚房每一個即將崩潰的缺口。我們在狹窄悶熱的走道裡錯身、傳遞、補位。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只有高壓下逐漸成型的默契。
直到打烊,已經是凌晨一點半。外頭正下著秋颱帶來的狂風暴雨。大家都陸續下班了,只剩下我和她,鎖好後門,站在騎樓下發愁。
她的機車昨天就拋錨了,還沒修好。而我那台破機車的車廂裡,只有一件輕便雨衣。
「那個……師傅,沒關係,我叫計程車就好……」
她拿出手機,但螢幕上殘酷地顯示著:附近無司機。
我看著那彷彿要將整個台南市淹沒的傾盆大雨,又看了看她那件因為流汗而有些半透明的單薄白襯衫,我嘆了口氣。
「上車吧。」我把我那老舊機車推下騎樓,發動了引擎。
「啊?」沐熹還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載妳回去。順路。」我面不改色地說。其實一點都不順路,她家位於在東區,而我其實就住附近而已。
我打開車廂,拿出那件寬大的黃色輕便雨衣,丟給她。「只有一件。穿上。」
「那你呢?」她抓著雨衣,愣在原地。
「一下子而已啦,沒差。」我漫不經心地說道
她猶豫了一下,似乎看出了我在逞強,但雨實在太大,她還是乖乖穿上了那件對她來說大得像布袋的雨衣,跨上後座。 「抓緊。」
機車猛地衝進雨幕中。雨大得像瀑布,打在臉上生疼,不到十秒,我渾身上下就瞬間濕透,冰冷的雨水順著領口無情地灌進去。
但在這片冰冷中,我感覺到背後傳來一股微弱的溫熱。她穿著那件黃色雨衣,雙手緊緊抓著我腰側的衣角,因為風太大的關係,她的頭不自覺地輕輕靠在了我的背上。
「師傅……」 狂風暴雨中,傳來她被安全帽悶住的微弱聲音。
「幹嘛?」我大聲吼回去,怕風聲蓋過我的聲音。
「謝謝你……這幾個月……雖然你真的很兇,每天都在罵我,但我學到了很多。」
「閉嘴。雨水會跑進嘴裡。」
「我是說真的!」她不理會我的警告,大聲地在風雨中喊道,「以前在學校,我覺得自己除了讀書和考試,什麼都不會。但在這裡……雖然每天都很累很痛,但我第一次覺得自己……很有用。」
我握著龍頭的手,不自覺地緊了一下。
很有用。這三個字,也是我一年多前剛到這座廚房裡時,唯一想抓住的救命稻草。
「妳本來就很有用。」 我低聲說了一句,聲音瞬間被滂沱的雨聲吞沒了。但我知道她聽見了,因為我感覺到背後那個溫熱的體溫,靠得更緊了一些。
送到她家門口時,我全身都在滴水,簡直像剛從洗碗水坑裡爬出來一樣。她脫下雨衣還給我,看著我狼狽的樣子,眼眶突然紅紅的。
「師傅,你快回去沖熱水澡!明天千萬不要感冒了!」
「囉嗦。明天不准遲到。」 我重新戴上安全帽,轉身騎進雨裡。那一晚的雨水很冷,但我獨自回家的路上,嘴角卻一直是上揚的。
2024 年 9 月底。阿豪銷假回歸的前夕。
那是中秋連假過後幾天的一個深夜,雨終於停了,但空氣還是濕漉漉的。打烊後的廚房,鼓風機已經關了,只剩下牆上的掛鐘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 大家圍坐在後巷那張不鏽鋼圓桌旁,桌子正中間,放著一大鍋還冒著熱氣的「皮蛋瘦肉粥」。
這是我特地熬的。
這陣子大家都為了中秋連假累壞了,腸胃需要一點溫柔的撫慰。粥底是用雞骨架熬了整整兩個小時的高湯,米粒已經完全化開,配上切得極碎的皮蛋和醃製入味的肉絲,最後灑上一點白胡椒粉。
外場領班 Lisa 早就踢掉了那雙折磨了她一整晚的帶跟皮鞋,毫無形象地揉著紅腫的腳踝,一邊大口吃著粥:「天啊,這粥真的是救贖。今天晚上那些客人是餓了八百年嗎?我點菜點到小腿肚都在抽筋了,差點以為自己要跟阿豪一樣坐輪椅了。」
「呼……活過來了。」梅姊也喝了一大口粥,滿足地嘆了口氣。她卸下了外場那層精緻的濃妝,看起來就像個疲憊卻放鬆的鄰家大姊。
「阿偉的手藝,真的越來越有老大的味道了。」T 姊伸了個懶腰,「這種『溫柔』的味道,以前你是絕對煮不出來的。以前你炒的菜只有火氣和怨氣,沒有人氣。」
我低頭喝粥,假裝沒聽到她的評價。
「那是因為現在有人在旁邊『調教』吧?」梅姊突然話鋒一轉,眼神帶著濃濃的八卦與曖昧,瞟向坐在我旁邊的沐熹。
沐熹正雙手捧著碗,小心翼翼地吹著熱氣,聽到這話差點被粥嗆到。 「咳咳……梅姊妳亂說什麼啦!我只是一個備料的學徒,哪敢調教師傅……」
「哦?不敢?」梅姊放下湯匙,徹底開啟了她的八卦雷達模式,「那我怎麼聽說,中秋節那天晚上狂風暴雨的,某人是坐著某人的機車回家的?而且還穿著某人的雨衣,抱得緊緊的?」
Lisa 眼睛一亮,立刻精神百倍地跟上八卦的節奏:「對對對!那天打烊我剛好從更衣室出來,看到阿偉那台破車一停在騎樓,沐熹那個眼神喔,簡直像是看到什麼救世主一樣,乖乖就穿著雨衣爬上去了,我都沒看過阿偉對哪個女孩子這麼『順路』過。」
廚房裡的氣氛瞬間變了。 原本只是單純的吃宵夜,現在變成了「三堂會審」。老大坐在主位,默默地抽著菸,雖然一句話都沒說,但嘴角明顯掛著一絲看好戲的微笑。
「那天雨很大!」我忍不住抬起頭反駁,「我只是順路載她一下而已,不然她怎麼回家?」
「順路?」T 姊冷笑了一聲,一針見血,「你就住附近而已,啊她住東區。你這路順得有點遠啊,大概繞了半個台南市吧?」
我瞬間語塞。
該死,我忘了 T 姊是個老台南人,對台南市的地圖熟得像自家廚房的冰箱一樣。
「還有喔。」梅姊笑得更賊了,繼續補刀,她指了指旁邊櫃子上的帳本,「之前叫阿偉對帳,他像是在看天書,能躲就躲,算錯還會發脾氣。現在呢?只要我們家沐熹眉頭一皺,說一句『師傅,這家菜商的數字怪怪的』,阿偉馬上就會像護主神犬一樣衝去跟菜商吵架。」
梅姊清了清喉嚨,模仿我平常那種冷冰冰的語氣,粗聲粗氣地說:「敢坑我的學徒?不想混了是不是?」
全場瞬間爆笑出聲,Lisa 更是笑到差點把粥噴出來,猛拍著桌子。 沐熹的臉紅得像隻剛起鍋的熟透蝦子,頭低得快要埋進那碗皮蛋瘦肉粥裡了,但我眼角餘光注意到,她的嘴角在偷偷上揚。
「而且你們沒發現最重要的一點嗎?」 一直沉默的老大,突然開口了。他用夾著菸的手指,指了指沐熹面前的那個碗。
大家的目光瞬間像聚光燈一樣集中過去。 沐熹的粥裡,乾乾淨淨的,一片綠色都沒有。而那一大鍋不鏽鋼鍋裡的粥,明明是灑滿了提味的翠綠蔥花的。
「這丫頭被你逼著切了兩個多月的蔥,現在看到蔥就反胃。」老大吐了一口煙圈,那雙深邃的眼睛看著我,彷彿看透了一切,「阿偉,你剛剛幫大家盛粥的時候,特地幫她把蔥花全部挑掉了吧?」
我握著湯匙的手,瞬間僵在半空中,那真的是一個完全下意識的動作。因為我知道她這陣子切蔥切到連做夢都在切,連吃員工餐的炒蛋,都要花十分鐘把蔥花挑乾淨才肯吃。
我只是順手……
「哇——!」 梅姊、T 姊和 Lisa 同時發出了那種讓人起雞皮疙瘩的、長長的驚嘆聲。 「好貼心喔——」 「這還是我們當初那個整天死魚眼、毫無感情的冷血機器人阿偉嗎?」
「囉嗦!」我惱羞成怒,猛地站起來去收空碗,「愛吃不吃!不吃拉倒!鍋子裡還有,要吃自己盛!」
「師傅……」 就在我轉身的時候,沐熹突然伸手,輕輕拉住了我的衣角。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鏡上蒙著一層粥的熱氣,但眼神很亮。
「謝謝你的粥。很好吃。」 她沒有說「謝謝你不加蔥」,也沒有解釋那天雨衣的事。但那句最簡單的「很好吃」,卻比什麼都重。
我看著她紅撲撲的臉頰,又看了看這群笑得東倒西歪、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家人」。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重新坐回位子上。
「快點吃啦。明天阿豪那傢伙就要拆石膏回來了,有你們忙的。」 雖然我嘴上這麼兇,但我心裡很清楚。
這個原本只有油煙、高溫和轟鳴聲的地獄,因為有了這些無聊透頂的八卦,因為有了這碗不加蔥的熱粥,變得像個真正的「家」了。
而在這個家裡,我和沐熹的位置,似乎已經被大家理所當然地,畫在了一起。
2024 年 10 月初。
中秋連假剛結束不久的午後。
三個月的復原期終於到了,這天下午空班,後巷的鐵門突然被一把推開。一個拄著拐杖、身材明顯因為缺乏勞動而發福了一圈的男人走了進來。
「嘿!各位!你們的二廚大人終於回來了!」 阿豪穿著寬鬆的便服,雖然右小腿上還打著石膏,但那股吵死人、自帶擴音器的氣勢一點都沒變。
「阿豪!」正在對帳的梅姊驚喜地叫了一聲。大家紛紛放下手邊的工作,圍上去寒暄。
阿豪笑嘻嘻地跟每個人打招呼,然後拄著拐杖,習慣性地環顧了一圈他闊別三個月的廚房。 這一看,他愣住了。
他看到冷台的備料區上,整整齊齊地碼著長度粗細完全一致的蔥花與逆紋薑絲;他看到牆上多了一張字跡工整、貼著護貝膜的「洗潔精稀釋與截水溝清理規範表」;接著,他看到我正站在爐前熟練地翻鍋炒著員工餐,而沐熹就站在我身後不到半步的距離,在我連手都還沒完全伸直的時候,精準地遞上了一盤剛切好的肉絲。
阿豪的下巴差點掉下來。 他看著那個曾經只會在洗碗槽前發抖、連鋼刷都不會拿的書呆子研究生,現在動作俐落、眼神專注得像個入行半年的老手。又看著我,那個曾經的自閉獨行俠,現在竟然跟沐熹配合得像是一個人生出來的四隻手。
「哇靠……」阿豪張大了嘴巴,用拐杖在空中指了指我們,「我才離開三個月,你們這是怎樣……練成了『神鵰俠侶』喔?」
我停下翻鍋的動作,轉過頭,無言地看著他。 但這一次,我的眼神裡沒有了以前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封閉,反而帶著一絲連我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
「回來就快點去復健。」我拿著炒瓢,指了指那堆積如山的點菜單夾,「你的爐子說它很想你。我也累了。」
沐熹推了推因為熱氣而滑落的眼鏡,對著阿豪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豪哥,歡迎回來!這幾個月的帳我都幫你算清楚了,你受傷那天的全勤獎金和職災補助,我也拿著法規去幫你跟勞工局爭取到了喔!」
阿豪看著她,又看了看我。然後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笑得眼淚都飆出來了,差點連拐杖都拿不穩。 「行啊!阿偉!你竟然把這隻小白兔調教成母老虎了!連勞基法都搬出來了,這廚房以後還有我阿豪的地位嗎?」
廚房裡爆發出一陣久違的、毫無壓力的哄堂大笑。 老大站在後門邊,安靜地抽著菸,看著這一切。他的目光停留在我和沐熹身上,嘴角微揚,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阿豪回來了。廚房裡那種熟悉的喧鬧與幹話也回來了。 但有些事情,已經徹底回不去了。比如我那顆曾經被厚厚冰封的心,已經被那個叫沐熹的女孩,用三個月的時間,悄悄地鑿開了一個大洞。
光,終於透進來了。
2024 年 10 月中旬,一個難得悠閒的平日午後。
初秋的台南,終於褪去了那種黏膩的濕熱, 午餐時段結束了,今天生意普通,備料也還算充足。難得的是,今天老大不在。他說要去屏東恆春找一種叫「雨來菇」的食材,一大早就騎著他那台野狼 125 出門了。
廚房震耳欲聾的鼓風機關了,難得奢侈地開著冷氣。 阿豪坐在專屬的傷患椅上,打著石膏的腳翹在廢棄紙箱上休息。沐熹正坐在角落整理這個月的發票報表。T 姊在水槽邊用細石慢條斯理地磨刀,內場領班在滑手機。
而外場領班 Lisa,早就踢掉了那雙折磨人的高跟鞋,赤著腳盤腿坐在椅子上,正和梅姊一起泡茶。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慵懶的茶香,那是老大私藏在櫃子最深處的高山烏龍,被梅姊趁他不在,光明正大地「偷」出來泡了。
「呼……」梅姊把茶湯分進每個人的紙杯裡,「這種不用瘋狂備料、還能喝好茶的下午,簡直是天堂。」
沐熹放下手裡的筆,捧著冒著熱氣的紙杯,眼神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這間店真的很舊了。牆壁被長年累月的油煙燻得微黃,置物架上貼滿了各個時期的褪色貼紙和備忘錄。最奇怪的是,這間生意好到爆、每晚都在排隊的店,居然連一個正式的招牌都沒有。門口只掛了一顆被燻得發黑、寫著「飯」字的紅燈籠。
「梅姊。」沐熹推了推眼鏡,忍不住開口,「我一直想問……我們店為什麼沒有名字啊?我看客人預約,都只叫我們『巷子那間』或者『無名飯店』。」
梅姊喝了一口茶,動作頓了一下。她的眼神越過熱氣,變得有些深遠而柔和。 「名字啊……以前有過的。」
「有過?」阿豪也好奇地湊了過來,「我也沒聽過耶!我來快三年了,來的時候就沒招牌了啊。」
梅姊笑了笑,看向正在看手機的領班,又看了看 T 姊。 「這是十年前的事了。」
梅姊放下茶杯,整個後巷彷彿陷入了時光的漩渦裡。 「十年前,老大不是現在這個樣子。那時候他穿著整套雪白的主廚服,戴著高高挺挺的廚師帽,是在台北五星級飯店做西餐的行政主廚。那時候的他,脾氣比現在還臭,做菜像是在做藝術品,連盤飾都要拿小刀慢慢雕花的那種。」
沐熹瞪大了眼睛:「老大?雕花?」
我在腦海中想像了一下……那個穿著泛黃汗衫、叼著菸、滿嘴髒話、動不動就叫我們滾蛋的老大,拿著小刀在蘿蔔上雕花? 喔,這畫面太美了,我不敢看。
「那後來呢?」我忍不住打破沉默。
「後來……」梅姊輕輕嘆了一口氣,茶杯裡的水波微微晃動,「後來師母過世了。」
廚房瞬間安靜了下來,連 T 姊磨刀那種規律的沙沙聲,也戛然而止。
「車禍。」梅姊的語氣很淡,卻重重地砸在我們心上,「那天老大在飯店忙著接待一桌很重要的外賓國宴,手機鎖在置物櫃裡,沒接到最後那一通急診室打來的電話。等他國宴結束,趕到醫院的時候……人已經走了。」
我的心臟猛地、劇烈地抽縮了一下,手裡的紙杯差點被我捏變形。
沒接到電話。沒見到最後一面。因為自以為正在做「重要的事情」,而錯過了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這跟我……一模一樣,那種彷彿靈魂被抽乾的窒息感,我太懂了。
「辦完後事之後,老大就徹底消失了。」梅姊繼續說著,「他辭掉了飯店的工作,把房子賣了。整整一年,沒人知道他去哪了,連他最親的朋友都找不到他。直到有一天,我在台南這條巷子口,看到一個簡陋的推車攤子。」
「一個穿著破爛西裝、滿臉鬍渣的男人,在路邊炒飯。那個鍋子很舊,火也不大。但他炒得很認真,一邊翻鍋,一邊掉眼淚。」 梅姊的眼眶有點紅了,「我去買了一碗。那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卻也最悲傷的炒飯。我認出了他,但我沒有叫他主廚,我也沒問他這一年去了哪裡,我只跟他說:『老闆,再來一碗。』」
領班這時候放下手機,接了話:「我是後來加入的。那時候我是個整天惹事生非的混混,肚子餓沒錢,原本想來吃霸王餐。老大沒報警,也沒拿鍋鏟打我,只看了我一眼,問我一句『餓不餓?』,然後炒了一大盤麵給我。吃完我就不走了,我跟他說,我想學拿鍋鏟,不想再拿棍子了。」
「我也是。」T 姊低頭擦著刀,隔著墨鏡看不清眼神,但聲音很輕,「我以前是在高級日本料理店當學徒,被那些男師傅聯合霸凌,熱水燙、藏刀子,手差點廢了,是老大收留了我,他說這裡的砧板不需要性別,只需要絕對的技術。」
Lisa 攏了攏頭髮,笑得有些自嘲,卻很坦蕩:「還有我啊。當初受不了那個控制狂的富二代未婚夫,穿著婚紗在半夜逃婚跑出來,在路邊哭得像個瘋婆子,是梅姊把我撿回來的。老大只丟給我一套外場制服,說眼淚擦乾就可以上班了。」
梅姊點點頭。 「後來人越來越多,攤子變成了店面。有常客問老大,要不要掛個招牌、取什麼名字。老大說,不用了。」
梅姊清了清喉嚨,模仿著老大那種低沉又有點不耐煩的語氣: 「『吃飯就吃飯,取什麼鬼名字。名字是給人叫的,味道是給人記的。只要門口的燈籠亮著,餓的人看得到就好。』」
「所以,這間店就一直沒有名字。」梅姊看著沐熹,目光最後停在我的身上。
「老大常說,這間廚房是用來收容『破銅爛鐵』的。我們這裡的每個人,都是帶著無法癒合的傷來到這裡的。」梅姊的聲音很輕柔,「領班以前是混混,T 姊是被排擠的女師傅,我是個離婚淨身出戶、沒地方去的女人,阿豪是家裡欠債跑出來躲債的,Lisa 是拒絕當金絲雀的逃婚千金……」
梅姊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極深的包容。 「還有你,阿偉,雖然你從來不說你家裡發生了什麼事,但老大第一眼看到你在水槽洗碗的時候,就跟我說:『這小子的眼睛,跟我當年一模一樣。那是死過一次的眼神。』」
我握著茶杯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 原來……他都知道。
從我拿著那把廉價的三德刀、帶著滿身防備踏進這間廚房的第一天,他就認出了我身上的味道,那是同類的氣味。 他沒有拆穿我的謊言,沒有追問我的過去,更沒有給我任何廉價的同情。他只是丟給我一袋沾著泥土的蔥,給我一把極鈍的公刀,讓我在這轟鳴的鼓風機聲和兩百度的油鍋前,用體力的透支,慢慢地把靈魂的碎片拼回來。
「所以啊,沐熹。」梅姊轉頭看著沐熹,笑容溫暖得像十月的秋陽,「現在妳知道,為什麼我們這群人面對奧客和暴增的單子,大家都這麼拚命了吧?因為對我們來說,這裡從來都不是職場。」
「這裡是我們的防空洞。」阿豪難得正經地補了一句。
沐熹聽得入了神,眼鏡上起了一層薄薄的霧。她摘下眼鏡,用手背用力擦了擦紅紅的眼睛,看著我們這群「破銅爛鐵」。 「那我呢?」她小聲地問,語氣裡帶著一點不安,「我又沒有受傷……我沒有悲慘的過去,我只是個單純的研究生……我是不是……不屬於這裡?」
「妳?」T 姊笑了,用下巴指了指沐熹的手,「妳看看妳的手。那些刀疤跟燙傷,難道是畫上去的嗎?那也是傷。」
沐熹低頭,看著自己那雙變得粗糙、貼滿 OK 繃、指關節微凸的手。
「而且,」梅姊眨了眨眼,語氣又恢復了平常的調侃,「妳可是我們阿偉的專屬『副手』啊!阿偉在哪,妳就在哪。妳現在可是這間防空洞不可或缺的『管家婆』,還幫我們對帳跟通水管,這位置可比我們都重要多了!」
全場又是一陣爆笑。 沐熹的臉瞬間紅透了,慌亂地想戴上眼鏡,還偷偷瞄了我一眼。
我看著窗外。
午後的陽光灑在後巷的柏油路上,金燦燦的,沒有了夏天的刺眼,只剩下溫暖。
老大應該快回台南了吧?不知道他大老遠跑去屏東,有沒有找到那傳說中的雨來菇。
我喝了一口杯子裡已經微涼的烏龍茶。
苦澀,但卻在舌根處泛起一陣極其醇厚的回甘。 就像這間無名的餐廳,就像我們這群人的人生。雖然帶著傷,雖然沒有名字,雖然每天都在油煙和汗水裡打滾。
但在這三尺灶台的火光照耀下,我們這些破銅爛鐵,最終都活成了有血有肉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