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在室內,那股揮之不去的潮濕感依然像是一層黏稠的薄膜,緊緊貼附在皮膚上。
悅清禾下意識地抬起手,指尖隔著淡藍色的平面口罩,隔著那層薄薄的不織布,用力地按壓了一下有些發癢的鼻樑。那是長期配戴口罩留下的後遺症,一種心理作用大於生理反應的燥熱感。
她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眼前的世界卻在瞬間變得模糊。
因為呼吸產生的熱氣順著口罩上緣的縫隙竄出,在鏡片上結成了一層厚厚的、白茫茫的霧氣。
「煩死了。」
她小聲地嘟囔著,聲音悶在口罩裡,聽起來像是從深水裡傳來的回響。
視線受阻的瞬間,手機裡傳來了急促的提示音,那是《傳說對決》裡防禦塔被攻擊的警告聲。
「清禾,妳在幹嘛?」
「快過來支援啊!」
坐在她身邊的闕恆遠連頭都沒抬,修長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快速地滑動著,語氣裡帶著一絲少年特有的焦躁,卻又不失溫柔。
悅清禾趕緊摘下眼鏡,胡亂地在制服裙襬上擦了兩下。

失去了眼鏡的矯正,世界雖然不再是一片死白,卻變成了一團色彩斑斕的色塊。
她瞇起眼睛,努力辨識著螢幕上那個代表自己的角色位置。
「眼鏡起霧了啦,」
「我看不到路。」
她一邊解釋,一邊重新戴上眼鏡,焦急地操縱著角色往河道衝去。
這裡是闕恆遠的房間,一個不到五坪大的空間,卻塞進了五個正值青春期、卻被疫情奪走大半自由的高三生。
房間裡的燈光有些昏暗,只有幾台手機螢幕的亮光,照亮了他們戴著口罩的臉龐。
雖然政府已經放寬了部分防疫規定,但對於他們這些即將面臨學測、家裡又有長輩的考生來說,酒精與口罩依舊是生存的標配。
闕恆遠就坐在她右手邊不到三十公分的距離。
他今天穿著一件深藍色連帽外套,那是他最常穿的一件。
清禾甚至不需要轉頭,就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混合著淡淡洗衣精與乾洗手液的味道。
那是一種很乾淨、卻又讓人感到莫名心安的氣味。
「清禾,小心草叢!」
闕恆遠突然大喊一聲。
但他提醒得太晚了,螢幕畫面瞬間變成了黑白色,清禾的角色軟綿綿地倒在地圖上。
「啊……」
「對不起。」
悅清禾有些沮喪地放下手機,將後腦勺靠在冰冷的牆壁上。
她看著天花板上微微閃爍的日光燈管,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無力感。
不只是因為遊戲輸了,更多的是因為今天下午那份剛發下來的數學模擬考成績單。
42分。
那個用紅原子筆寫下的數字,像是一個巨大的嘲笑,狠狠地烙印在她的腦海裡。
她努力過了嗎?
她當然努力過。
這半年來,她每天晚上背單字背到凌晨一點,數學講義寫了一本又一本,那些複雜的公式她背得滾瓜爛熟,但一進考場,所有的數字就像是那些霧氣一樣,在她的腦子裡化開。
「沒關係啦,清禾,」
「這場本來就很難打。」
坐在對面床頭的千慕羽抬起頭來,她的眼鏡同樣有些滑落,臉上的口罩因為說話的動作而微微起伏。
「對啊,對面那組根本是代打的吧,強得超離譜。」
伊凝雪溫柔地安慰著,她手裡拿著一瓶噴霧式的酒精,慣性地在自己的手機螢幕上噴了兩下,然後細心地用面紙擦拭。
玥映嵐則是窩在房間角落的懶骨頭沙發裡,手裡拿著一支沒水的原子筆在指間轉動,眼神冷冷的。

「不是對面太強,是大家都心不在焉吧。」
玥映嵐一針見血地說道。
她把手機丟到一旁,發出砰的一聲。
「大家都在想下午那張成績單吧?」
這句話像是一根細針,瞬間刺破了房間裡刻意營造的輕鬆氛圍。
原本吵雜的遊戲音效,在這一刻顯得格外刺耳。
闕恆遠終於放下了手機,他轉過頭,看著身邊的悅清禾。
他的眼神裡帶著一種清禾讀不懂的情緒,像是心疼,又像是同樣的迷惘。
「清禾,妳數學考得怎麼樣?」
他輕聲問道。
悅清禾沉默了許久,才悶悶地回答:
「42。」
「喔。」
闕恆遠應了一聲,沒有清禾預想中的嘲笑。
「我考50。」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角微微下垂。
「我們兩個加起來都還不到一百分,」
「這下真的慘了。」
清禾聽著他的話,心裡卻沒有因為有人墊底而感到輕鬆,反而更酸了。
「恆遠,」
「如果你真的考不上北部的學校,」
「你爸真的會讓你去台中工廠實習嗎?」
伊凝雪擔憂地問道。
闕恆遠沈默地看著自己的手心,那是因為長時間握著手機而留下的紅印。
「他昨天晚上就在講了。」
「他說,」
「如果真的不想讀書,」
「那就早點去學技術,」
「別在台北浪費時間。」
房間裡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對於這五個從小一起長大、習慣了彼此存在的人來說,「分開」是一個比疫情更可怕的字眼。
這是在民國112年,一個大家都在努力裝作正常,卻深知一切都回不去的年份。
他們渴望著美好的未來,卻發現手裡的筆,連一條直線都畫不出來。
悅清禾覺得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住了一樣。
她不自覺地伸出手,想要去拿放在桌上的那杯已經退冰、杯緣佈滿水珠的五十嵐珍奶。
就在她的指尖觸碰到杯身的瞬間,闕恆遠的手也剛好伸了過來。

他的手背與她的指尖輕輕擦過。
那一瞬間,清禾感覺到一股微弱的電流順著指尖傳遍全身。
那是溫熱的。
儘管在這個充滿酒精與冷漠的世界裡,這份指尖傳來的溫度,卻真實得讓人想哭。
他們都沒有立刻縮回手。
在那短短的一秒鐘裡,所有的模擬考成績、未來志願、家長的期望,全都消失不見了。
只剩下這口罩下急促的呼吸聲,以及彼此皮膚接觸時那份卑微卻強烈的依賴。
「我……」
「我想去洗個手。」
悅清禾像是觸電般猛地收回手,語氣慌亂地站起身。
她甚至不敢看闕恆遠的表情,轉身就往房間外走去。
走廊上的空氣比房間裡涼一些。
清禾站在浴室的洗手台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口罩上緣壓出的紅印還清晰可見,眼神裡滿是不知所措的惶恐。
她按下洗手乳的壓頭,透明的液體滑過手心。
然後,她拿起旁邊那瓶隨身攜帶的酒精,對著剛剛被恆遠觸碰過的指尖用力地噴灑。
冰冷的酒精迅速揮發。
帶走了熱度,卻帶不走心底那份酸澀的悸動。
她閉上眼睛,腦海中全是恆遠剛剛那個失落的側臉。
他們只是普通人。
努力了,卻還是平凡得讓人想哭的普通人。
這場名為青春的試煉,在今天的這場小雨中,似乎已經預見了遺憾的一張藍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