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迷霧──界限難清,糾纏難解
清明休沐多日,蕭祁照例巡視蘇府,每到飄香閣他總會惦起李白的山中答問。
「 問余何事棲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閒。
桃花流水杳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
這方秘境猶如桃花源,清風吹拂,花香四溢,置身其間,彷彿時間凝滯,唯有靜謐與自在環繞,一切塵世煩憂皆隨風散去,心境澄澈如水……這會不會就是蘇御史曾經再三請辭毫不眷戀官場的原因?!
當他首次踏入她們的祕密花園–飄香閣,曾被眼前遍佈的盛開花朵震撼不已。
含苞待放的粉嫩玫瑰、躺在池中綻放的紫蓮朵朵、滿牆成串的金露花、終年飄香的含笑以及那成群飛舞的彩蝶…當時他滿腔疑雲,才降過雪的日子,這些紫蓮、玫瑰何以能在冰雪後安然的盛開? 一切都美的太不眞實……而今清明已至,立夏不遠矣,他仍百思不解。
尤其是傳聞中的蘇御史之女,體質孱弱,終日臥床,藥不離身,無法引薦進宮參與選秀總讓蘇御史遭口舌笑話,蕭祁想不透蘇御史為何一概不駁,任而從之。
三人丟著彩球的嬉鬧聲,不時出現在蕭祁身後。
「蕭大哥…」蘇映菱輕而一舉將球拋給蘇映淅後,步至蕭祁身邊。
這些日子,隱形人已晉升雕像,她們逐漸習慣,這位如樹般矗立於飄香閣的雕像,如果她們沒找他說話,他便一個字也沒有,但他是有問必答的雕像。
「蕭大哥,你從剛剛就一直站在這看蓮花,你是不是和昱綺一樣也喜歡蓮花?」
「春之蓮,朝露映晨曦,魚戲動新荷
夏之蓮,蓮葉何田田,小鎮添新
秋之蓮,輕風送涼意,蓮池墜粉
冬之蓮,寒風枯土黃,殘荷生藕紅。 」蕭祁望著映菱黑溜溜的圓眼道出他的疑問:「我只是不解,這裡的蓮為何無論是在大雪或是清明之時,都能如此盛開?」
「呵,原來鼎鼎大名的蕭將軍也會有需人解惑之時呀?」蘇映菱露出調皮搗蛋的眼神:「蕭大哥,我告訴你…」
「蘇映菱!」蘇昱綺聞言,將手中的球丟給遠處的蘇映淅,迅速立在兩人身後:「不許告訴他。」
蕭祁盯著一臉冰霜的蘇昱綺,冷酷的眸帶著審問:「為何不能告知我?」
池中央的蓮葉上還遺留著幾滴圓潤的朝露,亭亭玉立的蓮花毫無保留得綻放,露出了鵝黃色的蕊心,就像這打小被視為秘密的飄香閣和姐妹三人,在蕭祁面前再也不是秘密,蘇昱綺有著被人透視的不安全感,眼前這位高大俊俏的人,讓她有著說不上來莫名的火。
「我爹爹說蕭將軍足智多謀,我倒是看不出來,倘若蕭將軍有如我爹爹所言,就應該追根究底自己找答案。」
「我並非晒腹之人,但再給我一些時間,必能找出答案。」
「時間?我看一年半載你也未必想得出來!」她挑釁著。
「那就三天吧!」蕭祁語氣陰沉很快的訂了期限,從沒有人這樣看不起他。
彩球到了蘇映淅手中許久,她遠遠便能感知氣氛緊繃不諧,便將彩球使勁丟向蕭祁,喊著:「蕭大哥,陪我們玩球!」
蕭祁幕然轉身,三人同時欲接住那拋得過高的球,蘇映綺重心不穩撞到蕭祁,欲跌入池中那剎那,蘇映菱見狀,不自量力伸手想抓住將落水的兩人,說時遲那時快三人皆已跌入池中。
蘇昱綺一身狼狽欲坐起,耳垂上某種力量牽制住她的行動,臉頰貼著濕熱的、寬闊的……竟是蕭祁的胸膛!她瞬間懊惱的紅了臉。
蘇映菱跌在蕭祁與蘇昱綺交疊的肉墊上,使她能機伶又迅速起身。
半刻後,蘇映菱伶著濕達達的裙擺不解的問到:「你們怎麼不起來?」
「妳姐姐賴在我身上不起來,我怎麼起來?」蕭祁半坐臥半開玩笑冷眼回應。
「我沒有賴在你身上好嗎?有東西卡住了,好像是耳環。」蘇昱綺沒好氣忍耐的辯解:「映菱,快來幫我。」她整個上半身都因故無法抽離。
蘇映菱立即蹲在二人身旁,仔細端詳,發現是耳墜子勾住了蕭祁衣領上的邊襟,她咕噥著磨半天,怎麼也解不開糾纏的線。
在這分秒皆難熬的時間裡,蘇昱綺尷尬的發現她整個人都因耳環的牽制,倒在他懷裡,手也因無處可支撐,只能伏在他的胸前。
噗通!噗通!噗通!她分不清自己聽到的心跳究竟是他的還是自己的?只感覺到自己的體溫莫名加速升高,她終是耐不住性子了。
「蘇映菱,你究竟是用好了沒?怎麼這麼慢??」緊要關頭,偏偏她的小妹卻笨手笨腳的連區區小線都解不開,她氣急了!
「夠了!別解了!直接把耳環取下來!」
「好好好!你別生氣嘛!我已經在弄了。」蘇映菱姑且不管那糾纏的線,聽話的盡速讓那耳墜子離開蘇昱綺的耳垂。
大大小小的雨點忽在水面上形成一圈又一圈的漣漪,眞是屋漏偏逢連夜雨,三人因突如而來的大雨全身濕漉漉。
蕭祁耐心等著,待蘇昱綺慌亂起身,他也一身淤泥從蓮池中起身,濕透的胸襟垂掛著一只晶亮紫玉耳環,繡線明顯脫落。
「怎麼突然下雨了?好冷喔!」蘇映菱濕透衣裳緊貼著皮膚,寒意四起,她急忙學映淅衝到長廊躲雨。
「蕭大哥,你的衣服都濕了……」落水記的幫兇-蘇映淅內疚的提議,她指著飄香閣邊間的石造房舍說:「有溫泉,可換洗和解寒,我請人拿套乾淨的衣服給你換洗好嗎?」
蕭祁立在大雨中,不著痕跡瞧了蘇昱綺一眼。
蘇昱綺抬著下巴在雨中逕自回房,她哪裡管得了別人,她只覺得糗,剛剛可是她自小到大發生過最丟臉又尷尬的事蹟了,她若不盡快離開那事發地點,她驕傲的自尊該往哪裡擺。
蕭祁在蘇府特設的石造溫泉房中,洗淨了蓮池的泥沼後,即刻打道回府,那時說來就來的雨也說停就停了。
* * *
翌日,蕭祁未出現,過了兩天,也就是第三天,蕭祁還是未到蘇府,蘇家三姐妹坐在迴廊的長椅上看書,米白含笑開得正盛,幽幽地吐露清香。
蘇映菱突然覺得好無趣,雖說一開始她們都想將蕭祁視為隱形人,但是這些日子她們已經習慣飄香閣裡矗立著一尊盔甲銅像,她放下手中的書卷兒:「蕭大哥這兩天怎麼沒來?會不會前日落水傷風感冒了?」今日的大太陽發威氣溫大升,熱氣讓人頭昏提不起勁。
「他那副身強體健的模樣,哪有可能傷風感冒﹖我看他是那天和我打賭,一直想不出答案,沒有臉來。」蘇昱綺還在慶幸他沒來,前天那麼難堪尷尬的畫面,還經常反覆在她腦中重播,她還不想面對他。
「那如果他想不出答案,從此都不來了,那怎麼辦?」蘇映菱露出擔心的眼神:「我覺得蕭大哥沒來好無聊喔!」
「蘇映菱!你知不知羞?一個女孩子家這樣子說話?」蘇昱綺怒斥著,她沒想到她的妹妹竟然會說出這種話,為那個闖入她們平靜生活的外人擔憂。
「你好兇喔!我說得是真話嘛!我們從小就沒有別的朋友,好不容易有個可以放心的朋友可以作伴…」
「可以放心?」蘇昱綺不讓她繼續說下去:「你才認識他多久?你就說可以放心?蘇映菱,你太天真了。」
「可是爹爹對他很放心呀!」蘇映菱躲到蘇映淅身後小聲的說。
「昱綺,你別對她兇。難道,你覺得蕭大哥不值得信任?」蘇映淅好奇問道。
「也不是這樣說,我只是心很不安,總覺得因為他,往後我們的生活可能會改變很多。」蘇昱綺說出她的疑慮,他是個外人,闖入她們平靜生活的外人。
「我也這樣覺得,但、昱綺,蕭大哥是好人,是個為國家、為百姓貢獻所能的人才,能和這樣的人交朋友,我感到很光榮。古詩云:『昨夜秋風入漢關,朔雲邊月滿西山。更催飛將追驕虜,莫遣沙場批馬還。』詩中的邊塞是甚麼樣呢?沙場是甚麼樣呢?蕭大哥看到的世界眞的跟我們很不一樣。他披起戰袍是甚麼模樣呢?將軍府是甚麼樣的建築呢?我真的好想知道。」蘇映淅靈巧的大眼如螢火般熱烈的亮了起來:「我真的很想看看蘇府以外的人事物。」
蘇昱綺無法反駁她的妹妹,自小飄香閣就是她們的天地,除了三個貼身丫鬟誰也不能靠近一步。直到這幾年關不住姊妹三人的好奇,她們才得以在蘇府四處走動。小時候不覺得有甚麼,漸漸長大就越想一探這以外的世界、想看看這個世界究竟有多大,她若有所思的看著她毫無心機的妹妹們,無言嘆息。
「小姐,門外護衛隊總領沈勤奉蕭將軍之命送信給小姐們。」一心入飄香閣報告:「蘇總管想請示小姐是要代收還是請人進來。」
「信?」蘇昱綺瞧見兩個妹妹興致盎然的樣子大發慈悲說:「請他到外廳候著。」
三姐妹相繼入了大廳,護衛隊總統領沈勤正恭候著。
「蕭大哥呢?他怎麼了?」蘇映菱首先發問。
「三位小姐,蕭將軍因宮中有事,無法前來。」清明節一向都有皇陵祭祖儀式,並有皇族春遊,聖上雖然進香南下,蕭祁仍需參與皇族活動。
「所以請我轉告三位小姐,還有這封信是將軍請我轉交給三位小姐的。」沈勤從懷中取出一枚信封。
蘇昱綺接過信立即拆封,取出的信上飛揚的字跡寫著:「花草樹木皆需要陽光、空氣、土壤、水,飄香閣的空間設計,宛若天然溫室,除了用心照護外,最特別之處應該是水。」
「蕭大哥他答對了!」蘇映菱喜形於色喊著。
「將軍他跟你們猜謎嗎?」沈勤好奇的問,那個不苟言笑、人稱三不將軍的蕭祁-會玩猜謎?這是他所認識的將軍嗎?!
「你管那麼多做甚麼?你等等我,我也要寫信給蕭大哥託你帶回去。你可別走喔!」蘇映菱邊跑邊說,她飛快的回房,磨墨提筆寫下幾行字,然後又飛快的回到大廳。
「麻煩你了!沈勤沈哥哥,我沒記錯名字吧!」蘇映菱將信摺好後遞給沈勤:「麻煩你幫我把這封信交給蕭大哥。」
「不敢不敢,怎麼突然叫起哥哥來了?蘇小姐的信我會替你交給將軍的,那我就趕緊回去交差了。」沈勤被她這麼哥哥一叫,忽覺飄飄然,也難怪將軍會和她們玩猜謎了。
「那、那、那我走了。」沈勤連話都結巴了。
送客後回房,蘇昱綺將信壓在梳妝台上的錦盒下,她不知是高興還是難過,他的確如爹爹所言是個足智多謀之人,但看著兩個妹妹對他崇拜的樣子,她就覺有說不上來的不妥之處,到底她在擔憂甚麼?有如走在那迷霧漫漫細雨綿綿的幽暗森林中,她步履蹣跚的迷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