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我們翻開草莓百分百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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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心想:又來了,可以別一直唸嗎?念念念,唸有什麼用,我現在生活過得很好,謝謝!

男孩出門前又被老媽念,成天只會去模型店,都二十九歲了還沒交過女友,為什麼不參加相親。一路以來,男孩都依循著父母的指教,要好好念書,雖然不能說是最有天賦的人,但好歹也臨門一腳入了台大電機系,也順利畢業,現在是半導體工程師,年薪過百。人生中除了讀書外,也很少社交活動,更別說有女性朋友,當孤單寂寞覺得冷時,他便會將房間床頭書櫃上的草莓百分百系列,隨機抽出一本翻閱,看了書中主角與東南西北各方偶然巧遇的故事心情就好了許多。那是個神聖的領域,就連男孩的爸媽也不能隨意侵犯的領土。而當夜深人靜萬籟俱寂時,他便會將15年前依然細心保養至今的 CD 隨身聽,放入機動戰士鋼彈 W 原聲帶,聽聽片頭曲,幻想著自己身懷偉大的責任,踏上刻骨銘心的冒險旅程。

男孩將手舉至臉頰,手心朝外,堅決的眼神從指縫中閃耀,隨著第一個下了重拍的音符,順勢地向外揮去,此刻他懸浮在地球和宇宙之間,下個畫面他已經在駕駛艙裡,以音速移動,和敵人交戰。敵人數量眾多,但他都能及時應戰,像跳著華麗的華爾滋,一閃現便一槍解決一個敵人。然而火力強大的軍團,止不住的人海戰術,男孩的鋼彈越趨受損,漸漸的身軀不受控制,在身體完全停止前,他看見了敵人的主帥像向他瞄準,就在即將引爆的剎那間,男孩即刻吶喊:「啊啊啊!!」也射出最後一槍,兩方的雷射光在真空的太空中相遇,扭曲,飄移,命中,鋼彈隨即爆炸,只見火光不見聲響。

「恩,最美好的時光。」男孩微微的喘息,心裡感動。

男孩很幸運的生活圈很單純,從小就住在中正區靠近羅斯福路的老公寓,小學到大學也都脫離不了台大生活圈,也不需要。男孩有時心裡會想,覺得自己很幸運,人生不需要很麻煩。這裡生活機能充沛,有平價小吃,也有高級餐館,雖然他沒有什麼機會去;有漫畫店,也有誠品書店,但他不怎麼看有文字的書;沒有車的他,平常也就一台機車趴趴走,他有時候等紅燈時看著身旁的汽車就覺得好笑,停車位難找死了。跟著他十年以上的小黑從來沒讓他失望過呢,沒有塞過車,也沒有浪費過任何時間找車位。他的生活必須精準,沒有理由,沒有必要出門漫無目的的閒晃。

「我還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做,很忙的。」男孩心理竊笑。

男孩抱了抱小咪,他家的貓,從建國花市領養的。對,他才不買寵物呢。之前有一次獨自去東南亞戲院看最新的柯南電影,偶遇路上的志工,是個樣貌不錯的女孩,在宣導救護野生動物,那次聽了後男孩便有每個月固定撥款捐給保育團體的習慣。他很自豪。

「小咪要乖喔,我出門一下就回來了。」小咪似乎不是很領情,在男孩的手上東抓西扭試圖掙脫,男孩的手被刮傷,但他也習慣了,貓咪嘛,正常發揮。「你不能這樣抱牠啦,牠很不舒服,會不會抱貓啊。」男孩媽媽又唸了他。男孩臉上再度露出倦容,將貓放下後,頭也不回的甩上門走了。

「煩死了!好想在外面住,為什麼我不能在外面住!明明年薪過百,我想住哪裡就可以住哪裡。呵呵,找一天我一定要跟他們攤牌!同事們每個都在外面住,多自由啊!」

男孩邊走邊怒,不知道為何腦中猶然出現他父母親背影的畫面,衰老身軀的剪影,在夕陽餘暉中忽明忽暗,腳步蹣跚的漸行漸遠。

「不,時機還沒到。再想想看好了 ...」

男孩發動了機車,戴上了安全帽,男孩不假思索的騎行著,畢竟他早已將最佳路徑記在腦袋裡面,喔不,可以說是脊椎反射。「原來是反射啊,沒理由還得經過大腦,慢死了!」今天他要去買模型用的黏著劑跟顏料,對,沒錯!他心想初學者才會把買來的模型組裝好後就滿足了,但男孩不一樣,他會將組好的模型,做場景佈置,並塗上顏料,使得他的模型看起來有故事,歷經滄傷,無論是用燒的,噴漆的,或者用溶劑腐蝕,他都能做的得心應手。一想到這裡男孩便不由自主的微笑。

在羅斯福路上慢慢騎,偶望行走在人行道上的路人,男孩有個技能,他能遠遠地從背影就判斷出來那個人是不是正妹,或至少大部分時候都對,他有算過,百分之九十的勝率。男孩遠遠看到前方一個穿著細肩帶連身輕洋裝的女子行走在路上,他將車速變慢,緩緩靠近。恩,白皙的皮膚,飄逸的銀灰色短髮,沒有副乳,隱約露出間頰骨的背堪稱完美,他知道能駕馭這樣穿著的身軀一定屬於正妹,但可預估胸部不大,因為通常胸大的女生會有些駝背,但女子雙肩後仰筆挺的走著,毫無沈重感。

男孩接著加速靠近,在擦身而過的瞬間頭向後轉,這一瞬間兩人的眼睛互相對到,女孩被突如其來的轉身嚇著,男孩清楚的看到女孩的表情,她疑惑中露出噁心,男孩心中瞬間感到尷尬丟臉,隨之加速離去。雖然內心不安和焦慮,但知道他沒看錯也稍微安撫了他自己。

男孩時常感受到這種不安,這是一種他永遠也不會習慣的感覺,是怦然心動後的失落,有多少次面對欣賞的異性時,心裡面憧憬著每一次際遇,幻想著各種邂逅劇情,在腦海裡早就想好了各種搭話情境,但總是在第一步開始之前就告終,首戰即終戰,失敗的徹底,但他認為只要能成功跨出心中的障礙,絕對會成功。這大概是所謂-驕傲又自卑感吧。

模型店位於台大附近熱鬧的巷弄間,這幾年整條街也應著時下流行,文青了起來,各種深夜咖啡廳林立,每晚皆可看見穿著前衛的男女們進出,微亮的窗台,偶而輕煙飄繞,是吞雲吐霧的,節奏緩慢的藍調搭配憂鬱,男女之間的眼神撫媚誘惑。但這不是男孩習慣的調性,他從沒進去過那種地方。然而在模型店就不會常常見到女性顧客,這種始終如一讓男孩感到自在,熟悉的老闆,熟悉的商品味道。

男孩很聰明當然知道如果想認識女孩總不能不跨出第一步,他也知道男女相遇不是只有動漫裡轉角相撞才能認識,雖然他也常常盼望著城市中的每一個巷弄轉角。所以每當他滿足的離開模型店後,他總會坐在台大麥當勞,點一杯可樂,看著來店裡的女生,無論是一個人,或者一群,心裡盤算著,嘗試跨出那一步,這就是所謂的搭訕吧。

這一天,男孩的前方坐了一位女孩,身穿灰白色帽 T 和百褶裙,她戴著耳機手裡搖晃著筆很專注,他看見女孩桌上一份鱈魚堡,半滿的薯條跟飲料,此外還有兩本書打開平放著,看起來應該是個學生或者準備考試的人。女孩舉手投足優雅輕盈,一舉一動深深吸引著男孩,男孩拿出手機假裝在滑,偶而偷瞄一下女孩又再度裝若無其事,男孩心跳很快,反覆著看又撇開。

「那是鋼彈模型嗎?我哥小時候也常常買,我都會在旁邊看他組裝,他偶而也會讓我一起玩,真的好懷念~」女孩突然間轉身跟男孩說。「喔對啊,可惜我沒有像你這樣的妹妹,不然應該會很幸福。」女孩靦腆的笑了後回答:「那我可以當你的乾妹妹啊~我們可以一起組裝,但你要教我喔。」

男孩邊望著女孩,邊幻想著這樣的劇情。

「哎,好想認識她,她完全是我的菜!該怎麼做呢,她會注意到我嗎?我應該沒有看起來很奇怪吧?」男孩看著她心想著,隨著視線轉向玻璃窗的反射,發現女孩也在瞄他,女孩微笑著著試了幾秒後再度將視線回到書中,男孩嚇到馬上低頭看手機。

「啊,被她發現了,幹,一定尷尬了,她會不會覺得很不舒服,一直被盯著看很討厭吧!一定被討厭了。哎,真希望我沒來,早知道就直接回家了。咦,我怎麼穿這條短褲?幹,還翹著二郎腿,她一定看到了吧,我的腳毛好像太多了,不知道她會不會覺得倒胃,她一定想離開了吧,書看不下去了吧!早知道今天穿正式一點,她肯定覺得我是臭酸宅吧,桌上還放著裝模型的袋子,不知道她有沒有看過鋼彈,不過她一定沒興趣吧,她這種人肯定每天都在外面跟朋友聚會吧,肯定見識的人比我還多。哎,我怎麼比得上那些人呢?不過至少我還是工程師,這也是個不錯的職業,肯定可以給她最好的,如果我們交往的話,我們可以有自己的家,對,自己裝潢,然後一起養一隻貓,週末偶而可以到外縣市來個兩天一晚的出遊。我們可以一起買食材然後在家一起料理,她應該很會料理吧,她看起來就是那種會花藝也會烹飪的女孩,可想而知的至少我們的小孩會很幸福。幹,我們怎想到這裡了。」

男孩認定了就是這個女孩,他知道如果他今天不過去認識她絕對會後悔。

「恩,好吧,想一下怎麼過去搭話。該從哪裡開始呢?問她是不是學生?然後呢?她會怎麼回答?是啊,然後沒了,幹好難。在看什麼書呀?好像也不行,下一句是什麼?還是直接稱讚她很漂亮?但她一定每天都有人稱讚,肯定聽膩了吧?不不不,不能稱讚外在,太膚淺了,要就稱讚她內在,但,你看起來就很有素質?哈哈,不認識怎麼可能知道咩!想想看有什麼電影劇情曾經有這種場景,肯定可以用吧?同學,茫茫人海中我尋見了你,上天註定我們的相遇。靠杯,自己聽了就覺得怪。還是直接一點?誒!同學,我喜歡你!靠,好蠢 ...。啊,她把書闔上了!難道要走了?等等,她又抬頭看了我一眼!這代表!她也有同樣感覺?感覺有機會!不管了!就直接說我想認識她好了!對!」

女孩翻開了另一本書,頭再度低下。

這一刻男孩驚覺,發現自己彷彿變了一個人,心裡充滿自信的感覺。

「啊,怎麼腳不聽使喚?幹!我的腳咧!明明上午很正常的啊!走路沒問題啊,怎麼動不了?真不爭氣!哭也。快動啊!對,一步步來,先站起來好了。靠!我的腰怎麼也僵住了。還歪了一邊,這個姿勢她一定覺得我在偷放屁吧 ...,但如果我現在又擺正根本就像是偷放屁啊!冷靜。假裝東西掉了好了。」男孩將餐巾紙撥到地上後,彎腰下去撿起,故作鎮定。

男孩看了看時間,從他坐下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小時,覺得再過不久感覺機會就沒了,女孩隨時都會走。就這樣男孩又觀察了半小時,在這期間女孩也頻頻透過窗戶反射望相男孩的方向。男孩突然發覺女孩可能不是在看他,而是在思考,畢竟男孩自己也有時候在思考的時候就抬頭望向其他地方,只是可能剛好在視線的路徑上。男孩突然失去了信心,他想女孩其實根本不想認識他。

「好吧,到整點,如果腳真的動不了就回家吧。」男孩給自己下了通牒。就這樣男孩什麼也沒做的坐到了整點。

「恩,回家吧。」

正當男孩起身收拾,他突然意識到了,他確實站起來了,腳恢復正常了,這是否代表他可以走向女孩跟她要 line?男孩感到欣喜。

男孩提著鋼彈緩緩起身後走向女孩。

「對,就要成功了,恩,就直接簡單的說吧,恩,同學我剛坐在後面看到你,覺得想認識你,不知道可不可以加 line。」

男孩看著女孩,一步步的接近她,這時女孩突然轉頭看著男孩,兩人兩眼對視的瞬間,男孩反射性地將視線撇開,看著麥當勞的大門。

「媽的,神經反射為什麼要這時候出來啊!!!沒了,沒了,一切都結束了,首戰即終戰。感覺好怪啊,直直地走出去吧!」

男孩刻意不去看女孩,也無法再知道女孩還有沒有在看他,然而他也就這麼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麥當勞。男孩覺得身心疲憊,身體虛脫,走到機車前,將鋼彈掛在車上後,發動了引擎,從後照鏡看著窗前的女孩,在心理跟她告別。

那天晚上,男孩再度翻開了草莓百分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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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中的每個人都是寂寞的,當夜幕垂降,霓虹光點不再如繁星閃爍,萬籟靜默,陪我們聆聽世界上其他人的寂寞故事,讓我們知道不是一個人。早安,午安和晚安。
2020/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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