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色王城》 番外小說-《趙藺篇》之一---《藍雀》

那一年，是淀王珣即位第四年的夏末。

＊ ＊ ＊

「藺兒，還在遲疑什麼？還不快跟上！」

「是！父親。」

我應了一聲，腳步加快跟上父親的腳步，這是我第一次正式踏上潼國的土地，進入潼國王宮，跟隨官拜廷尉的父親代表淀國出使潼國。

此時的我，在淀國與潼國的國境交接的泯郡擔任郡守。身為淀國立國以來最年輕的郡守，父親雖然有些自傲，卻也對我倍加嚴厲監管。通常此職都是文官擔任，只有在邊城與異國交接之處才以武將任職，其中的涵意不言即清。

潼國位於淀國的南方，距離遙遠。天氣燠熱雨水極多，長年陰雨綿綿。潼國人對淀國人並不友善，沒有交流。兩國之間隔著重重群山以及高原，這些天然屏障更是拉遠了兩國的距離。偶而在淀國國境會發生兩國百姓的些微爭端，也並無到嚴重境地，由地方游徼調解了事。

因此，兩國之間也算相安無事。此次在都城任職的父親代表大王前來出使潼國，也令我頗為意外。

對於即位未滿四年的大王陛下，我並未晉見過。大王剛即位之時的風風雨雨也只是耳聞。但是父親身為廷尉要職，只要大王在都城幾乎天天晉見。父親告訴我，別只見大王十七年歲，然而胸懷大略，冷靜武勇，是君王之質。

雖然父親這麼說，但是我從旁聽來的卻是不同看法。大王在年前親征戚國，那是大王還是公子時，曾經為人質的國家。大王焚燒戚國都城，殺盡戚王宗室，尤其是戚國太子，因為曾經在大王臉上刺上罪犯的黥紋，聽說大王用那支刺針，刺穿了他的心臟。最後帶走了王室族女，封為懷綺夫人。

對於長期處於弱勢的淀國，如此舉動震驚了四邊國家。大王接下來更往東邊滅了援助戚國的魏國，平定西邊西祚國的侵略，淀國國威瞬時大震天下。然而大王對敵人頗為殘忍，不留半點遺禍，如此作法只讓這位年輕君王蒙上暴戾之名。

因此鄰國對大王並無好感是可理解的。此次父親出使潼國，想必潼國君王也不會歡喜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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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淀王意欲如何？」潼王面對父親，冷冷問道。

潼王也是年輕的君主，年約二十多歲，面色蒼白，看來有些虛弱。身處灰黑色的金殿，反而有種淒冷的氣氛。金座下一群臣子，亦是敵視的目光。

「淀王珣想要我國雲州，是何道理？」潼王道。

「啟稟陛下，貴國所謂雲州即是我國岎郡，兩國國界不清有所混亂。吾國君王為免日後為此引起爭端，特派臣下趙詮前來釐清確認。」

「哼！」潼王冷笑一聲：「雲州與淀國之間有長河為界，何以國界不清，淀王分明是挑釁。」

「吾國君王只是想釐清國界，並無他心。」

「如果不允呢？」

「那還請陛下自負後果。」

父親恭敬卻語帶威脅的口吻讓我心中暗驚。身處在潼國宮殿之中，如此堅定的語調似乎明說了淀國已不如以往纖弱。當今天下，淀國如同它年輕的君主一般，耀眼自負也帶著凌傲之姿，如今這颶風已吹向潼國，端看潼國要不要反抗而已。

迎送宴上，氣氛更是詭異。潼王自是不在座上，陪席的潼國臣子面帶憂憤的表情說明了一切。如果潼王不退讓妥協，只等父親回到淀國都城，潼國大禍就要來臨。

我身為淀國臣子，也只能收斂同情之心。潼國不算是強盛的國家，地處偏遠，物產貧乏。潼王懷抱偏安之心，也無強騎鐵衛捍護自己疆土。淀國幾年之內的強盛也是潼王始料未及，如今國禍將至，一切已晚。

「趙大人，請隨奴婢來，殿下有請。」一位宮女在我身後說道。

「殿下？」我心中暗忖：「莫非是太子殿下想私下見我？」潼國太子是當今潼王的弟弟，曾經在泯郡見過一面。身為泯郡郡守，聽聞潼國太子來訪，自是招待一番。還記得這位太子殿下面目清秀，眉眼如畫，言談之間條理清明。外貌比起潼王雖然更見柔弱之態，卻也隱隱蘊含倨傲風骨。

想到如果大王真的發兵出攻潼國，以大王的行事，只怕也不會留下潼國太子生路吧？心中不由覺得唏噓。

＊ ＊ ＊

宮女領我走進一處宮落。因為多雨的氣候，潼國的宮殿房檐甚長，遮住了光線。走在其中更覺幽暗。適才心念一動，我只一人出來，未帶任何隨從，也未向父親及其他隨臣明說，這時突然覺得貿然衝動，如果遭襲反向父親威脅，不由壞了大事。思忖至此，就停下了腳步。

就在此時，突然劈啪劈啪兩聲，兩邊有什麼黑影飛出，簌簌往臉上襲來。我握住了腰間長劍，出鞘之時聽見有人喊道：「郡守大人，請住手。」

定睛一看，那兩枚黑影是兩隻長尾鳥，身上色彩斑斕，半飛半撲回到發聲的人腳旁，低頭收翅，極是溫馴的模樣。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位宮裝女子，墨黑的長髮如流水傾瀉到腳踝，除了腳邊的兩尾彩鳥，她肩上還停了兩隻藍色的小鳥，身後一片蓊綠植物間，也有許多珍稀的鳥類飛停。襯著女子精緻的面容，竟有幾分仙境仙人的情境。

一旁的宮女行了禮：「長公主殿下，郡守大人已請到。」

我有些發怔看著眼前的長公主。如果是長公主，那便是潼王和太子的姐妹，只是…公主和太子似乎太相像了點，那眉眼，甚至是眼神…

「郡守大人，您忘了我嗎？」長公主翩然一笑，瞬間明瞭一切。

原來當初造訪泯郡的「潼國太子」，是潼國的長公主。當初女扮男裝前來，竟沒有一人發現。不由覺得臉上略略發燒，說不出一字半句。

「很抱歉，當初到泯郡，郡守大人盡心款待，可惜夏雁無法同禮待之。」

長公主欠身微笑說道：「本宮是潼國長公主夏雁，當初冒太子之名前往叨擾，還請郡守大人原諒。」

「不敢，見過夏雁長公主。」我抱拳回禮。

夏雁屏退了旁人，引我入座。面對可能成為敵國的長公主，又是女子，如此單獨會面似乎失禮又不妥，不禁猶豫不前。夏雁看出我的意思，遂說道：「郡守大人不必顧忌，事到臨頭，夏雁只是有求於大人，請聽夏雁說來，可好？」

一聽長公主有求於我，頓時放下了些許嚴肅，只道：「請長公主直說。」

夏雁神情轉為悽然，低低說了一聲：「其實…潼國免不了毀在淀王手中吧！」她手中細細的撫摸一隻藍雀的背羽，繼續說道：「淀王滅了戚國，魏國，我早知下一步便會往南方而來。今日來使說的國界之爭，誰都知道只是藉口而已。」

「王兄懦弱，不識真相。加上群臣愚昧，無有遠見。」夏雁嘆了一聲：「夏雁身為女子，枉為長公主，仍是無力回天。」

我無言以對。聰明如夏雁長公主，必然早知情勢難以轉圜。當初在泯郡一見，聽言談就知她聰慧過人，分析國事條理分明，全然不像是閨閣女子。如今我國大王遣使的用意，自是無法瞞她的。

「夏雁只有一事相求趙大人。」長公主向旁喚一聲，一位灰衣少年出現，不安的望向我。

「他才是真正的潼國太子，也是夏雁之弟」夏雁懇求的說道：「夏雁請求趙大人，危急之時能幫助太子逃出潼國。」

「逃？」我驚訝的問道：「在下是淀國臣子，如何能幫上太子呢？如果潼國真有禍事，往南方而行豈不更安全？」

夏雁搖頭：「不能往南方走，南方相鄰的是南虞國，那裏去不得。」夏雁直直望著我：「大人難道看不穿淀王的用心嗎？」

「淀王欲攻我潼國，並不是最終目的。」夏雁嘆一口氣：「潼國對淀國來說，不過是無用的小國。淀王最後的目的，應該是南方的南虞國。如果太子逃往南方，也難得到南虞國的庇護。」

聽到這些話，不由深思。我得知大王以國界為名挑釁潼國之時，也懷疑大王為何在息兵修養之期就再起爭端，如果大王真正目的是南虞國，那是南方最強大的國家，大王真的意欲在此？

「淀王如果攻打潼國，必然從雲州而來，淀國泯郡與潼國交接之處崎嶇難行，行軍困難。太子從此路逃到泯郡，反而安全。夏雁求大人暗中相助，助太子進入泯郡，再往西邊西祚國。我母親來自西祚國，自有他人接應。」

「夏雁當時造訪大人，就是為此。夏雁不會看錯人，大人一定會應允所託。」

聽了這番話，心中暗暗佩服眼前的弱弱女子。她眼光深遠，在大王滅了戚國之後，便知潼國大禍不遠。暗中籌畫太子的保全之路。如今為了太子的未來，捨去隱隱的倨傲風骨，低聲下求眼前的敵國臣子。

但是對我而言，我不能答應她的請求。我不知長公主從何認定我會應允這件事。於情於理，這樣的承諾無疑是叛國行為。

「長公主殿下，請原諒趙藺不能答應此事。」我站起身，再度鞠躬說道：「今日長公主所說，趙藺全然不知，請恕在下告退。」

我只能當今日沒有這場會面，沒有聽過夏雁任何一句話語。即使如此，已然違背了淀國臣子的身分。但是我無法將她逼到絕境。

夏雁略為一笑，眼瞳深遠的望向我：「夏雁說過，不會看錯人。夏雁也會當今日只是請大人欣賞奇禽飛鳥而已。」她雙手一拂，一隻鮮豔藍羽的小雀飛過我的眼前。藍雀腳上繫著一粒粉色珍珠，盈潤閃耀，無任何刻雕反而襯出高貴，如同牠的主人一般。

我行禮告退，夏雁也未再多說一語。我與她之間的沉默，加重了無奈的氣氛。

＊ ＊ ＊

和父親離開了潼國宮殿，快馬加鞭出了潼國國境，父親往都城而去，我便回到泯郡。心中擔憂大王真的發兵攻打潼國，也想起夏雁託付之事。如果擔憂的事發生，我真的能將潼國太子交給大王嗎？

作為大王臣子，不該有一絲違逆之心。以父親的想法，甚至會認為擒得敵國太子是大功一件。思想到此，只能深深嘆息，希望大王不會真的引起干戈。如果潼王能認清實務，或許能免去滅國大禍。

一回到泯郡，入夜休息之時，突然發現窗邊微微聲響。一開窗，看見窗邊不由一怔。

是一隻小藍雀，歪頭正在試探周圍，鮮豔的藍羽之下，閃耀著晶瑩的粉色光澤，那是一顆罕見的粉色珍珠，說明牠主人的身分。

沒有附帶任何訊息，藍雀兜了兜，立刻又飛走了。夏雁長公主，用她的方式，讓一隻小雀飛越了幾百里，聯繫著她無言的訊息。

之後，每個晚上，我都看見一隻藍雀飛停在我的窗前，雖不然是同一隻藍雀，腳上都繫著一顆粉色珍珠。

藍雀的主人，那有著明亮瀲灩雙眼的女子，是潼國的長公主。為了她的弟弟潼國太子的生路，不計身分求敵國的郡守相助。沒有任何文字訊息，但是只要看見那窗前的藍雀，便明瞭公主的請託，每每在心中迴響不已。

兩個月之後，潼國沒有回應的國界劃分的要求。大王果然發兵親征，在都城集結了八千精銳，國界附近調來一萬人馬支援。我受命帶領三千鐵騎前往岎郡，戰事已無法避免。

即使前往岎郡，夜晚停馬落營之時，我仍會看見夏雁的藍雀，在我身旁飛繞一陣離去。不知不覺之間，我似乎也要見到那隻小雀才能安心，這彷彿已成為我和夏雁之間無聲的聯繫，雖然我一直提醒自己不能答應夏雁的請求，尤其是自己也要參戰，無法置身事外。然而每到夜晚，卻又是隱隱期待見到那隻腳繫珍珠的小雀。好像心中有一塊方地正在軟化，即使是危險而且禁忌的。

加速行軍十日之後，我軍到達了岎郡，與大軍會合。

那是接近冬天的十月，淀王即位第四年之時，我第一次見到了大王陛下。

第一回《藍雀》END

第二回《紅河》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