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如大禹治水

2020/12/04閱讀時間約 22 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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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講《文心雕龍》這門課,一般認為最早即在北京大學,所以算是北大一個老傳統。當時,黃侃先生主講,並發表過著名的《文心雕龍札記》。乃是中國學術史上將《文心雕龍》正式帶入文學批評領域的劃時代專著。
不過,沈兼士、朱希祖兩先生曾有一份聽講《文心雕龍》的筆記原稿,只有前十八篇。兩君皆章太炎弟子,故是聽章氏所講。章先生在日本國學講演會和晚年在蘇州都講過《文心雕龍》,今存稿本是在日本講的。
另外,在黃季剛之前,劉師培先生已在北大講中古文學,後來羅常培先生更發表了劉氏的講記《漢魏六朝專家文研究》。此書與劉先生《中古文學史》中都有很多與《文心雕龍》相關之處。劉先生也講過這門課,但是完整的講義已不得而詳了;我們現在能掌握的只是羅常培先生所記的〈誄碑篇〉〈頌讚篇〉筆記,收在西南聯大中文系所編的《國文月刊》裡。
章劉黃一派之外,桐城古文家姚永樸一九一四年起就在北大教書,他的《文學研究法》,多處稱引《文心雕龍》,對其文體論部分尤為關注,我們也不應忽略他。

一、專門之學

近代講《文心雕龍》這本書,特點是把它當專門的學問來做的。就像「文選學」「杜詩學」「紅學」一樣,《文心雕龍》也被稱為龍學,海峽兩岸甚或國際上都召開過多次龍學會議。
這什麼什麼學,就叫做專門之學。專門研究一本書,成為知名的專家,即專門名家。近代學術,主要培養這種人。
故專門名家之學,首先在於服務於這一本書。
一本重要的書或一位重要的作者,引起的爭論也就多,會有很多歷史上長期爭論的問題。我們要能認識這個研究傳統,並能進入之,才能稱為專家之學,才能當行出色。
專家之學,當然首先要熟於書本子。我們研究的是物件既是這本書,首先就要熟悉它的身世。
關於書,有什麼身世要談呢?每本書從歷史上傳下來,都不是現在我們看到的這個樣子。很多中間傳承已斷,比如《墨子》。《墨子》多虧了清末的孫詒讓,如果沒有孫詒讓以及他前後一批學者,現在《墨子》仍是不能讀的。在先秦,楊墨之學遍天下,但爾後墨家並無傳承,也沒有人做墨家的研究。墨子書若存若亡於天壤之間,且基本上也是沒法讀的,旁行斜上,錯亂不堪。經過了清朝人的整理,今天我們才能討論墨子學。
《文心雕龍》也是這樣。我們現在讀到的《文心雕龍》,其身世甚為蒼涼。如今看來這麼重要、這麼有名的書,在歷史上其實是沒什麼人研究的。
傳說宋代有位辛楚信,寫過《文心雕龍》注。但這只是個傳說,因為沒人見過,明朝就已失傳了,更不用說現在。明代呢?北大藏了一本明萬曆七年的張之象本,序說:「是書世乏善本,譌舛特甚,好古者病之」,可見原先也幾乎是沒法讀的。我們現在能讀《文心雕龍》,是明朝嘉靖萬曆以後開始關注這本書、開始做整理,再經由清朝、民國以及現在的研究,所以才能夠來談它。
對這本書,現今所知,實大勝於古人。為什麼?因為我們現在還有敦煌唐寫本、元刊本及明朝的本子等這些清人沒見過的東西。黃侃弟子范文瀾所做《文心雕龍》校注,匯聚諸本,校勘已頗精審;其後還有楊明照、王利器、潘重規、劉永濟、李曰剛、詹鍈及日本學者多人不斷校正,所以我說現在讀《文心雕龍》,跟古代實不可同日而語。

二、書本的身世

講文學理論的人,一般不注意目錄學、版本學、校勘學、訓詁學,也沒有相關的知識。但是假如要研究《文心雕龍》,書本子的學問便不可不知。
因為《文心雕龍》的版本複雜,雖然不至於像《紅樓夢》那樣,有眾多抄本殘卷等錯綜複雜的關係,但是整理起來也挺不容易。光是北大所收,就有嘉靖汪一元私淑軒刻本十卷、徐校本汪刻三冊、嘉靖佘誨刻本、張之象本、萬曆胡維新《兩京遺編》本、崇禎《期賞齋古文彙編》本、顧千里譚獻合校本等。
關於版本,入門應知道的,大體有這些:
唐寫本殘卷(或稱敦煌本)。現藏大英博物館,斯坦因藏卷第5478。從《原道》第一「贊」的第五句「體」字起,至《諧隱》第十五篇篇題為止,首尾完整無闕者僅從《徵聖》第二至《雜文》第十四等十三篇。行、草相雜。趙萬里謂「卷中淵字、世字、民字均闕筆,筆勢遒勁,蓋出中唐學士大夫所書」;楊明照則由《銘箴》篇張昶誤作張旭推之,以為「當出玄宗以後人手」;饒宗頤則認為是唐末人草書。
至正本(或稱元本、元刻本、元至正本):元至正十五年乙未(一三五五)嘉興知府劉貞刻本《文心雕龍》十卷,為今存最早之刻本。
弘治本(或稱馮本):明弘治十七年甲子馮允中刊刻於吳中之《文心雕龍》本。
活字本:明弘治年間活字本,黃丕烈《蕘圃藏書題跋》有著錄。
汪本:明嘉靖十九年汪一元私淑軒新安刻本《文心雕龍》十卷,有方元禎序。
佘本:明嘉靖二十二年癸卯佘誨刻本。
張之象本(或稱張本、嘉靖本):明萬曆七年張之象序本。有涵芬樓《四部叢刊》景印初刻或原刻本。
張乙本:亦出自張之象本,但與《四部叢刊》景印本略有不同。
兩京本(或稱京本):明萬曆十年胡維新、原一魁序《兩京遺編》本。
何允中本(或稱何本、遂本):明萬曆二十年何允中《漢魏叢書》刻本,卷首有佘誨序,蓋由佘本出,每卷首題「張遂辰閱」四字。
梅本:明萬曆三十七年吉安劉雲刻於南京之梅慶生《文心雕龍》音注本,徐跋稱為「金陵善本」。卷首有許延祖楷書顧起元序,序後為《梁書.劉勰傳》,楊慎《與張含書》,並梅氏識語、凡例、讎校並音注校讎姓氏及目錄;卷末為朱謀跋。
訓故本(或稱王惟儉本):明萬曆三十九年王惟儉《文心雕龍訓故》刻本。
凌本(或稱色本、閔本):明凌雲萬曆四十年五色套印本。日人戶田浩曉稱為色本,自注:「五色套印本《文心雕龍》二冊。曹(學佺)、閔(繩)二氏序、淩氏凡例、校讎姓氏、分卷等均與鈴木博士《校勘記》中所舉劉氏《文心雕龍》五卷(閔本)一致,且校語亦同。因筆者所藏本中諸家批點校語均用五色墨,姑稱之為色本。」
合刻本:金陵聚錦堂板《合刻五家言》本。其《文心雕龍》出梅慶生萬曆本而比梅氏天啟本早,當刻於明萬曆之末,有楊慎、曹學佺、梅慶生、鍾惺四家評語,分別列於眉端。
梁本:明梁傑訂正本。卷首題:「梁東莞劉勰彥和著 明成都楊慎用修評點 閔中曹學佺能始參評 武林梁傑廷玉訂正」。內容與金陵聚錦堂板《合刻五家言》本基本相同。
梅六次本:明梅慶生天啟二年(一六二二)第六次校定改刻本:卷首顧起元天啟二年序,卷一版心下欄前後有「天啟二年梅子庾第六次校定藏版」十四字,是此本為天啟二年梅氏第六次校定改刻者。此本序後增都穆跋一葉,餘皆如萬曆本,惟次第稍有不同,書名頁左下方有「金陵聚錦堂梓」字樣。
謝鈔本:明天啟七年謝恆鈔本,卷末有馮舒硃筆手跋。
祕書本(或稱鍾本):明鍾惺評祕書十八種本,卷首有曹學佺萬曆四十年(一六一二)序,鍾氏評語列眉端。
彙編本:明陳仁錫崇禎七年(一六三四)刻奇賞彙編本,底本為萬曆梅本而間有不同。
別解本:明黃澍葉紹泰評選漢魏別解本,刻於崇禎十一年。
增定別解本:明葉紹泰增定漢魏別解本,刻於崇禎十五年,較別解本有所擴充。
胡本:明胡震亨本。
洪本:日人戶田浩曉云:「據鈴木博士的《黃叔琳本文心雕龍校勘記》可知:所謂洪本,即指《楊升庵先生批點文心雕龍》(明張墉洪吉臣參注,康熙三十四年重鐫,武林抱青閣刊)。」王利器則認為鈴木所謂「洪本」,即洪興祖《楚辭補注》本。
清謹軒本:清初清謹軒鈔本。
岡本:日本岡白駒校正句讀本,刻於享保十六年辛亥(一七三一),當清雍正九年,出自明何允中《漢魏叢書》本。
黃注本(或稱黃本、黃氏原本、黃叔琳校本):清乾隆六年養素堂刻黃叔琳輯注本。前有黃氏幹隆三年序及乾隆六年姚培謙識語。此本為清中葉以來最通行之版本,《四庫全書》所收黃氏輯注文津閣本即此本。
王謨本(或稱王本、廣本):清王謨《廣漢魏叢書》本,刻於乾隆五十六年,由何允中《漢魏叢書》本出而間有不同。鈴木虎雄《校勘記》曰:「余所稱王本,即指此書。諸家稱王本者,王惟儉本也。」戶田簡稱「廣本」。
張松孫本(或稱張本):清張松孫輯注《文心雕龍》,乾隆五十六年刻本。
文津本:《四庫全書》文津閣本,提要題「內府藏本」,不明何刻。
文溯本:《四庫全書》文溯閣本,與文津本略有差異。
黃注紀評本:黃叔琳輯注、紀昀批本,道光十三年盧坤(兩廣節署)刻本,有芸香堂朱墨套印本和翰墨園復刻本二種。范文瀾《注》即採用此本。
崇文字:清光緒紀元湖北崇文書局《三十三種叢書》本,光緒元年開雕,成於光緒三年。
鄭藏鈔本:清鄭珍原藏鈔本,出於王謨《廣漢魏叢書》本。
尚古本:日本尚古堂本(據岡白駒本雕)。
趙萬里《唐本文心雕龍校記》。
范文瀾《文心雕龍注》,人民文學出版社一九五八年。
郭晉稀《文心雕龍注譯》,甘肅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二年。
張立齋《文心雕龍注訂》,一九六七年臺灣版。
潘重規《唐寫文心雕龍殘本合校》,一九七○年香港版。
劉永濟《文心雕龍校釋》,中華書局香港分局一九七二年二月第二版。
張立齋《文心雕龍考異》,一九七四年臺灣版。
王叔珉《文心雕龍綴補》,一九七五年臺灣版。
王利器《文心雕龍校證》,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年版。
李曰剛《文心雕龍斟詮》,一九八二年臺灣版。
楊明照《文心雕龍校注拾遺》,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二年十二月。
詹瑛《文心雕龍義證》,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二年八月。
林其錟、陳鳳金《敦煌遺書文心雕龍殘卷集校》,上海書店一九九一年十月。
鈴木虎雄《黃叔琳本文心雕龍校勘記》(一九二八)。
斯波六郎《文心雕龍範注補正》(一九五二),收入臺灣譯本《文心雕龍論文集》。
橋川時雄《文心雕龍校讀》,列印本。
戶田浩曉《黃叔琳本文心雕龍校勘記補》,收入戶田氏《文心雕龍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6月第一版。

三、字詞意義的了解

所謂專家之學,首先就得要了解這本書的許多版本字句等相關問題。
因為各版本間差別甚大,如〈比興篇〉:「毛公述傳,獨標興體,豈不以風通而賦同,比顯而興隱哉」,梅六次本、張松孫本「通」均作「異」,後來紀昀贊成異、黃侃贊成通。可是通跟異恰好意思相反呀!這樣的情況,全書多得是。
明朝大批評家鍾惺讀《文心雕龍.銓賦篇》「賦也者,受命於詩人,招字於楚辭」時,對「招字」這兩個字特別欣賞,打了好幾個圈,並加批語道:「招字句亦佳」。可是「招字於楚辭」到底是什麼意思呢?誰也講不清楚。唐寫本出來,我們才知道:噢,不是招字,而是拓宇!鍾惺竟根據兩個錯字大興讚歎,完全表錯了情。
又如〈辨騷〉結尾,唐寫本說:「固知楚辭者,體憲於三代,而風雜於戰國,乃雅頌之博徒,而辭賦之英傑矣」。
這是對《楚辭》的整體論斷,十分重要。但怎麼理解呢?博徒,是好博戲的浪蕩子,以此來形容《楚辭》乃雅頌之不肖子孫是無疑問的,可是怎麼又說它「體憲於三代」?憲是效法的意思,古人說儒家要憲章文武,即用這個意義;近人喜說大憲法、大憲章,更有準則規範之意。楚辭若體憲於三代,焉能說它不肖?
故憲字,洪興祖注《楚辭》時附載〈辨騷〉就已經改為「慢」了。蘇東坡〈林子宗以詩寄文與可及余,與可既沒,追和其韻〉施注、朱興宗本也都作慢。憲與慢,兩個字,是兩種理解。
底下,風雜於戰國的雜字,宋以後多作雅。雅與雜,也是兩種不同的理解。
對《楚辭》有不同評價的人,對這裡的校勘問題就會有不同的主張。因此,校勘文字也是我們不可忽略的。
不懂這些而亂扯,就常出糗。例如近來風格(Style)一詞甚為流行,有位先生寫了《劉勰的風格論簡說》一文說:「用『風格』一詞來評文,當以劉勰為始,劉勰在《文心雕龍》裡兩次使用了這一詞兒。《議對篇》說:『漢世善駁,則應劭為首,……亦各有美,風格存焉。』《誇飾》篇說:『雖詩書雅言,風格訓世,事必宣廣,文亦過惡。』……顯然是指詩文的風範格局而言的。」另外,某先生也說:「劉勰是不是明白地提出來了『風格』的字眼呢?這他是提出來了的。……劉勰在這裡論應劭、傅鹹、陸機等作家的作品,認為是『亦各有美,風格存焉』……劉勰這樣來明確風格的意義是十分確當的。」
這位朋友不但發現了中國文論「風格」一詞的源頭,而且也確定了劉勰對風格意義的見解。可惜他不知道:《議對》篇的「風格」,其義與《章表》篇的「風矩」同義,卻與當代文壇講的「風格」迥異。至於《誇飾》篇的「風格」二字,「格」屬誤書,字應作「俗」,從上下文意來看,乃是「風俗訓世」。如此這般,就錯字衍義一通,雖然很可顯示今日教授們的水準;不過,若把版本與字義弄清楚了再講可能會要稍好些。
版本之外的字義聲韻部分,也有些可注意處。如《誄碑篇》的讚語:「寫實追虛,誄碑以立。銘德慕行,文采允集。觀風似面,聽辭如泣。石墨鐫華,顧影豈忒」。立、集、泣,這三個字,《廣韻》屬入聲緝韻;忒則是入聲德韻。音值不同,無法通押。所以各本雖都做「忒」,卻絕對是錯的。唐寫本字形是戢的俗體字,戢亦屬緝韻,可能才是本字。
又,《奏啟篇》讚語,以禁、酖、浸、任四字為韻,也有問題。因禁、浸、任都屬侵韻,酖卻是覃韻。這兩韻,據王了一先生《南北朝詩人用韻考》考證,在南北朝詩人用韻中絕對是不通押的,侵韻皆獨用。所以這隻有一個可能性,那就是劉勰用古韻。因為酖字古代確實在侵部,中古音才變入覃部。劉勰是位抗志希古的人,這樣用韻,恰好就是一個小例證,只不過在當時就顯得太例外了。
同樣的情況,還可見諸《事類篇》讚語的亙、鄧、贈(去聲嶝韻)和懵(上聲董韻)通押。因這四個字古韻皆屬蒸部。劉勰的寫法也與南北朝詩人都不同。

四、讀書為己

第二,當然是有關內容的理解。內容的問題,因為需要更多討論,以後有機會談。
熟悉了版本、文字,並對內容有所掌握之後,即可以成為專家。
成為專家倒也不是很難,稍下一兩年工夫就可以了。大陸上的學制與臺灣頗不相同,大陸本來就是培養專家的。
但是太專了又不是做專門之學的最終目的。專門之學最終是要幹什麼呢?為什麼我們要在一本書上花這麼大的功夫?專門之學,其實就是要以這本書為鑰匙,要通過這本書而達到博通。——這是為自己服務的,許多人卻達不到這一點。
舉個淺顯的例子。一位武術比賽冠軍就算是精通武術了嗎?
精通武術,除了能把某種拳路練得純熟,如跳舞、體操選手一般;或練散打,整天搏擊之外,該不該知道些跌打損傷、推拿接骨之類的醫療知識呢?該不該同時曉得經絡穴位以及丸散膏藥?不知道這些,不但打了人或被打受傷了都不能治理,就是點穴、鐵沙掌等功夫也練不成吧!臺灣所有國術館都是醫館,就是這個道理;黃飛鴻開的武館即是寶芝林醫館,亦是此理。
而武術又都是有傳統的,了解武術史,就需史學工夫,頗涉考證。這還關聯少林武當等佛教道教歷史與哲學。不知這些,如何深入太極八卦三才劍七星陣六合刀五行棍的世界?
再說,中國武術是跟中國整個俠義傳統結合在一起的,歷史上的俠文化、文學上的武俠詩武俠小說,豈不也是練武的人必知之事?
此外,武術與梁山水泊、天地會、羅教之類遊民或反政府團體也淵源深厚,能不略考之乎?
也就是說,只要一門深入,真正精通武術,你自然也就同時博通了文學、歷史、宗教、社會、醫藥等等。若啥也不懂,光會練一二套路或當過打手,便誇口說他精通武術,不是笑死人嗎?
無奈目前學界就常以此為精深、以此為專家,其實是……哈哈哈!
因此,我們讀《文心雕龍》,也是希望把《文心雕龍》當做一扇門、一把鑰匙,讓你至少能由此博通整個中國文學。
例如,通過《文心雕龍》,橫向的,我們可以與同時代的《文選》進行對比,通過這兩本書來了解漢魏六朝文學以及當時的文學觀念。六朝的經學、史學觀念,亦能由此進窺。
縱貫的,我們通過《文心雕龍》,又往上可以談李充的《翰林論》,往下可以通貫各種談文章流別的文獻;再與後世的文論、文學批評、討論作文方法的書結合起來,探討彼此關係。
因此一個專家之學,不僅僅是在討論這本書,還要討論這本書與其他書,這本書跟它的時代的關係、跟思潮關係怎樣。然後往下貫通與其他理論之間的關係。只有這樣才能夠達到博通的目的。好的專家之學,是可以從一個點上無限展開的,幫助我們了解中國文學乃至社會、思想等許多問題。
另外,也有橫向的。我們跟西方的文論亦可以做許多比較。這是做專家之學必須要注意的幾點。

五、古今異誼、中外異理

了解《文心雕龍》還有幾個原則。第一叫古今異誼。
古人看《文心雕龍》與今人是不同的,甚至每個時代對它的理解也都不甚相似。
你不要以為《文心雕龍》本質就是一本文學理論、文學批評的書。不是這樣的。這是我們了解《文心》很重要的一點,要了解歷史上各個不同的《文心雕龍》。
第二,中外異理。
大家談《文心雕龍》,常會談它與佛學有什麼關係啦,與玄學又有什麼關係啦,或用西方理論來解析《文心雕龍》啦。我在三四十年前,亦曾用思洛普.佛萊(Northrop Frye, 1912-1991)的原型(archetype)批評來談《文心雕龍》的《物色篇》,寫了一部小書《春夏秋冬》。其後也有很多人走這樣的路數,參考西方的文學理論來談《文心雕龍》。但後來我很後悔。因為這個路子是錯的。
劉勰的《物色篇》談的是「春秋代序,陰陽慘舒」,因物象變化,我們的心態、感情也隨之改變。這看起來跟原型批評很像,而其實內容底子完全不同,佛萊甚或容格(C. G. Jung, 1875-1961)都不可能有中國的氣類感應思想。我們談《文心雕龍》,並非不能做中外理論上的對比研究,從而貫通之;但我們要清楚兩者的理論脈絡,否則就會產生若干不恰當的比附。
以《文心雕龍與二十世紀西方文論》一書為例。他認為比較《文心雕龍》和二十世紀西方文論,可從雕龍(形式論)和文心(意義論)兩方面入手。現象學和闡釋學的意識形態色彩很濃、哲理探討力度很深,故這些文論流派可與「文心」對應;接受美學、讀者反應批評較多關注讀者的閱讀、反應和接受,則可與「雕龍」對應。在有關文學發展史觀、獨有的藝術語言形式、比喻象徵手法的運用、文學意象的有機構成、作品形式結構分析等方面,形式派文論與《文心雕龍》間存在許多相類似的觀點和主張,甚至表述方式也存在諸多異曲同工之處。在涉及文字的意義闡釋時,劉勰比較看重讀者從複意文字中閱讀、理解得來的「意味」,則與海德格爾和伽達默爾的闡釋學觀點有相通之處。
你看,這不是極精彩、極有學問嗎?可惜《文心雕龍》是一本書,有它自己的結構和宗旨,怎能既是形式批評又同時是現象學?
劉勰論作品的形式,主要在其文體論。而每一文體都推源於經典,風格也以經典為依歸,請問西方形式批評又有哪一家是如此說的?
形式批評反對歷史主義,劉勰卻有濃厚的歷史意識,豈能不顧其整體脈絡,隨意割裂比附?
像這樣的所謂中西比較,其實在我們學界觸處皆是,諸位皆當引以為戒,勿復步其後塵才好。
很多人談《文心雕龍》與佛家的關係也是這樣,不懂佛教而比附字面,亂扯一氣。

六、觀其要、知其蔽

第三,「觀其要」,了解其主要的理論內涵。《文心雕龍》內在的結構比較嚴密,我們對於其理論內涵要能掌握重點。
最後,也要「知其蔽」。
《文心雕龍》當然有其缺陷和侷限。每本書都有其要解決的問題,也有其關注不到的地方。這個侷限,並不是一般過去講《文心雕龍》的人套用通俗馬克思主義的那種說法,說劉勰有其時代與階級侷限,所以劉勰所主張的文學內容,只是儒家所講的仁義道德,沒有結合到社會現實。並且,劉勰早期是文士,替幾個王做祕書,後期又出家做了和尚。這樣的人,脫離社會現實,也沒有社會鬥爭的經驗,所以論文主要談的是自然而不是社會,跟社會現實和社會環境沒有關係等等。
這一類文章都可以不用看。我說《文心雕龍》有侷限,不是這樣說的。而是說《文心雕龍》在理論上有沒有解決什麼問題,或者內部有沒有矛盾。
比如《文心雕龍》有一篇《情采篇》,「情」是我們內在的感情,「采」是表現的外在的文采。我們寫文章,內在的感情與外在的文采能夠結合,才是好文章。這,作為一個理論的原則,是沒有問題。但是在實際創作上,劉勰也知道有很多的文體並不是「為情造文」,而是「為文造情」的。比如,某某人死了,其家屬拜託你寫篇傳記。這是委託的工作,並不是你自發的感情。劉勰自己長期替人家做祕書,其工作就是代人家寫文章。老闆要演講,需要一篇講稿;有人送老闆東西,則需要代寫個答啟。這些文章,情感都不是作者的情,而是為文造情、代人啼笑。
另外,《文心雕龍》所談的某些文體,往往也與感情沒有關係。比如史傳的寫法,主要就不是抒情而是敘事的;又如諸子,諸子論理,以立意為宗,也不主抒情。論說文亦是如此。至於詔策、代言等,皆不本於自己感情。有些公文書,寫好之後由老闆修改修改便發表了,發表時也未必署上自己的名字。
就像李商隱。李商隱是唐朝的宗室,但到了李商隱時已然沒落,很小的時候父親又已過世。所以他自幼就替人家抄寫文字維生。稍微長大,跟著令狐楚,既做學生、祕書,又做幕僚。令狐楚死後,他考上進士,出去自己做官。做官不得意,則又回來替人做幕僚。李商隱的文集叫做《樊南四六集》,收在文集中的文章,大部份都是代筆。這些文稿「代人啼哭」「因人做笑語」,文字與自己的感情都是鬆開的。文章中,有許多確實就是這樣。我們不能說這裡面便沒有好文章。其中好文章還是挺多的,只是寫作形態不一樣而已。
在《情采篇》中,劉勰已注意到了這類情況,但是他把情采當做寫作的總原則時,碰到剛才所說的情況,就會有些矛盾,出現講不通的地方,理論不甚圓通。所謂的「知其蔽」,就是要明白這一類問題。詳細的,我們以後再說。
以上,大體就是我們在做一部專書研究中所要注意的原則。這也不僅做《文心雕龍》研究是如此,其他的專書研究大抵皆然。
善讀書者,如大禹治水,需疏通其脈絡,此即治水之常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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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鵬程大學堂
龔鵬程大學堂
龔鵬程,當代著名學者和思想家。 辦有大學、出版社、雜誌社、書院,並規劃城市建設、主題園區等。講學世界各地,現為美國龔鵬程基金會主席。已出版論著150餘種,包括《文學與美學》《儒學新思》《中國文學批評史論》《俠的精神文化史論》等。微信號:龚鹏程大学堂。微博:weibo.com/u/1101501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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