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親愛的房客》(2020)——幸福家庭的不同種形式

2021/02/03閱讀時間約 6 分鐘
打從看了預告片的那當下開始,我就一直對《親愛的房客》所描述的故事梗概抱有某種異樣的熟悉;而在得知導演鄭有傑是是枝裕和的擁躉之後,我便明白了自己當初內心的那一股似曾相識感並非是毫無來由。《親愛的房客》整部電影以主角林健一(莫子儀飾)就愛侶王立維(姚淳耀飾)之死亡意外於法庭被審的插敘一景開場。而無論是林健一本人在王立維死後繼續照料其母周秀玉(陳淑芳飾)和兒子悠宇(白潤音飾)過程裡所展露的內疚、在周秀玉過世後收養悠宇,因而捲進遺產問題揹上新的一層嫌疑,再或者是引發上述所有謎團的最根本原因:他在這個家中特異的房客身份、與周秀玉始終橫著一層陰影的關係,旁敲側擊所營造出的懸念,無一不令人想起是枝裕和在《橫山家之味》(歩いても歩いても,2008)與《小偷家族》(万引き家族,2018)等作品中同樣未曾明言但意圖昭然可見的情節發展。
而事實上,假如文學作品總是喜歡從表面上波瀾不驚的平常事物中翻攪出在其底下暗自湧動的「不正常」,那麼《親愛的房客》的發展則完全是一個與之相反的過程。最初在懸疑片的張力下展開,歷經層層回溯最終攤在觀眾眼前的,卻是再普通不過的家庭日常一隅。沒有什麼奇詭、算計、現實表層下的歪曲;林健一犯險為周秀玉取藥真的只是出於他責任感與內疚的心理相混雜,對於意外緘口不言,則完全是為了保護在不知情下將藥拿給了周秀玉的小宇。而不論是上述提及的是枝裕和抑或是鄭有傑導演在《親愛的房客》這部電影中意圖做的,所有這些的共通之處,都在於對「家族」這一概念與組成要件的重新定義。
我自承在讀到鄭有傑導演於訪談表示,他並不將《親愛的房客》定位成一部同志電影的段落時,的確有為自己的觀影感受恰與導演本人的作品理念契合而感到欣喜。畢竟,論及所謂的同志之愛,其在各類作品與場域向來都是一個極易催化各種衝突與矛盾的亙古議題。換言之,它同時也是一個容易受到注意的作品元素。但在《親愛的房客》中,相比於林建一與其伴侶王立維(姚淳耀飾)的感情糾結,真正被置於前景加以描繪的部分,反而是林建一在加入了這個家庭之後所引發的化學變化。
我們不會講一個異性戀的愛情片說它是異性戀片,那有同志出現的愛情片、家庭片、懸疑片就變成同志片,只要有一個同志,其他的元素就全部沒了,不應該是這樣。
反過來說,雖然林健一和小宇產生聯結的契機原是出自於立維,但電影也在其層層鋪展下成功展示了,今天就是將小宇作為「立維的兒子」的身份給拔除,我們也毫不會懷疑健一對小宇的態度完全就是出自一個父親毫無保留的愛。包括那些在日常言談中流露的亦友亦兄亦父的種種——逗他「打招呼是為了有紅包可以拿」、「不要這麼厭世」,卻在小宇對鏡練習微笑時吐槽「算了還是別笑好了」——又或是在警察帶著搜索票來敲門的那會,請求他們至少先讓他把小宇載去學校,因為「他今天要段考」。縱觀整部電影,小宇始終沒有當面喚過健一一聲「爸爸」,如此安排再度令人聯想到《小偷家族》中治與祥太的父子檔。而兩人實際上的羈絆之深刻早已不下於任何由血緣紐帶聯繫起來的父子,這在觀眾看來同樣是不言自明的。
電影開頭處,健一煮好了年夜飯卻避與全家人同桌進餐,小宇於是帶上飯菜去找他
因而在此意義上,我們不見得要說《親愛的房客》是一部同志電影,只不過在形式上它的確順理成章地構成了衝突的來源。誠然,同志在現實社會裡持續面臨的劣勢,仍舊有在電影中透過種種側寫與對話細節被表現出來。觀眾大概也只有在林健一與Eric(王可元飾)的約炮、在法庭上帶有自我放棄味道「認罪」的那些短暫時刻,得以窺見這個角色內心情緒的破口。莫子儀在片中的所有哭戲的確都處理得令人驚豔。床戲那一段,與Eric純然的歡愉形成對比,健一在高潮之際的釋放夾帶更多的是壓抑的抽噎。也許只有在這個時候他稍微能夠解放自己,潛意識裡卻免除不了那份自我問責與自我貶抑的同時伴隨。也許他當初會開始這段關係是因為Eric和立維的眉眼很像。
但撇除上述這些要素不談,健一的「房客」身份也已經是一個在世俗通常觀點下異常突出的標籤,其本身「怪」的程度幾乎不亞於他身為「同志」。因此關於林健一這個角色的情緒塑造,他的悲喜不僅是表現在面對自己同性情感的糾結上,更是在他對小宇在收養程序中宣布「我要叫他爸爸二號」的觸動、在他對周秀玉最終「其實我內心早就沒有怨你了,你也不要再一直怪自己了」一句話的釋然痛哭。
不可否認,《親愛的房客》中暴露的某些技術短板仍是顯而易見的,包括偶爾文藝腔的台詞編寫(也許幾乎是所有國片的通病)、音樂與鋼琴作為情感寄寓的物件是比較常見的套路設定。也可以說,健一與立維的感情線鋪排存在著敘事面上的根本問題。關於登山的情節、兩人在合歡山上爭吵的那幕在情感轉折上過於跳躍,從而導致了共鳴的力度減弱。不過總歸來說,這部作品的確有成功彰顯出其在同志議題之外更欲探討的主題意圖:關於家庭之愛的形式與內涵,也就是導演所說的「就算不是真正的親子也可以成為一家相愛的人。」
健一正式收養悠宇,三人隨後拍攝的全家福紀念
又如電影的主題曲,同時也在片中作為小宇與健一共同譜寫的曲子《在夢裏》所唱的,假如飛去陌生的地方淋了雨,開始想家了,就請和我一起回到家來。因為,不只是林健一作為「王立維的未亡人」進到了周秀玉與王悠宇的生活中,這同時是後者逐漸參與、滲入成為他生活不可缺的一部分的過程。而在王立維的戀人這個身份之前,林健一同時是周秀玉的照顧者,是王悠宇的父親,是一個奇怪的,但也是這個家中最親愛的房客——假如我們接受了如今社會上多元性向的光譜日益多元完善,不僅使「愛」的涵義漸為之變化,對「家庭」這一概念的認知亦然。
另一方面,儘管形式各異,我們所期望「家庭」擁有的承載生活記憶、撫慰個體心靈的功能,至今又好像從未有過任何太大的變化。將那句家喻戶曉的托爾斯泰於此稍作反用就是: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至於幸福的家庭,卻又都是無一例外、不分血緣時地盡皆相似的。
(全文圖片皆取自金馬影展官網

片名| 親愛的房客(Dear Tenant)
導演| 鄭有傑
年份| 2020
片長| 106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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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薏寧
沈薏寧
"For how can I go so far as to try to use language to get between pain and its expression?" -- Wittgenste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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