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愛情關係學(二)|黑道萌得起來嗎?BL中的黑道之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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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5-04
|閱讀時間 ‧ 約 16 分鐘
※本篇文章首發於CCC創作集網站,由筆者與CCC編輯部共同完成。 感謝《CCC創作集》向筆者邀稿,讓筆者可以以自身喜好出發,進一步深入危險又迷人的極道世界。
原文位置:

黑幫在日本當今社會不是非黑即白,確切來說,應該是處於灰色地帶——比利時攝影師Anton Knsters
黑道在日本擁有很多名稱,民眾口中的極道,幫派分子口中的任俠,警方口中的暴力團。寬闊背上刺滿了色彩斑斕的和彫刺青,身穿筆挺西裝。而日本為世界上唯一承認黑幫合法性的國家,只要黑幫在既定法律下活動,就發給其合法准證。有別於大眾眼中粗獷魯莽,逞兇鬥狠的形象,曾經花兩年時間深入黑幫研究的比利時攝影師 Anton Knsters曾形容日本黑道:「讓我好奇的是,他們(黑幫分子)居然衣著講究,舉止優雅。」

當BL遇到黑道:從《探索者系列》與《媚之椅子》談起

BL跟黑道,聽起來是兩條平行線的世界,是什麼時候產生交集的呢?
其實黑道題材在戲劇與電影已經自成一個流派許久,從義大利經典黑幫電影「教父」三部曲到北野武「極惡非道」三部曲,讓一般大眾從流行文化認識神祕的黑道組織。只是見不得光的黑社會,市井小民們終究難以接觸到他們蹤跡,更增添了無限的想像。
BL文類自1980年起,發展至2000年左右,無論男體的描繪或是作品類型差異皆越來越大,其中黑道類型的BL作品也悄然誕生。
池玲文的《媚之椅子》以及山根綾乃的《探索者系列》都是2000年左右的經典黑道BL作品。探索者系列中,自由攝影師高羽秋仁因為拍攝到一張與黑社會交易有關的照片而身陷麻煩,受到黑社會組織人士麻見隆一的脅迫。《媚之椅子》中的菲澤因為不願吐露行刺黑道組織「相賀組」的殺手去向,而受到組長之子加賦的凌虐。
早期黑道題材BL作品中,虐待角色身心的題材屢見不鮮,從《媚之椅子》、《探索者系列》的開頭來看,兩位受君皆是因為觸犯了黑道組織的利害關係—毒品與仇家,因此身陷風波。現實中,黑道尋仇的方式千變萬化,各種慘絕人寰的方式都可能發生,不過在BL的世界之中,通常安排以性凌虐與強暴等方式對待受君,奪去其性自主權,並在劇情推演,經歷生死交關之後令主角二人走上相愛一途。讀者在心疼受君之餘,不知不覺同樣也折服於黑道攻君的男子氣概中。此類帶有危險與性的故事架構,在當時引起了腐女子們的注意。
《探索者系列》。東販出版社提供。《媚之凶刃》青文出版社提供。

虛幻的血緣,日本黑幫中的家庭關係

日本暴力團繼承了江戶時期的町奴制度、傳統賭博集團、攤商組織、愚連隊(1)等犯罪組織的脈絡。「一家一業」為日本黑幫宗旨,仿造封建時代家長制度,以虛幻的血緣關係鞏固組織內部向心力。在日本黑幫中有著嚴格的等級制度,組織首領為父親角色也就是家庭中的「親分」,親分所收的門徒則為「子分」。
黑道組織可說是純男性組成的父權社會,為了要鞏固毫無血緣的男性群眾而訂定了一套複雜的系統。親分有責任讓底下的兒子們不愁吃穿,子分則需要為整個家族兩肋插刀。當組長無法勝任組織管理的重責大任時,他會選擇將繼任人選位子讓給親生兒子,或是信任的子分。桂小町的《紅與黑》描述生於極道之家的大和與其結拜兄弟的故事。從結拜的過程到交杯酒,可見儀式對於建立情感連結的重要性。而スカーレット・ベリ子《四代目大和辰之》與《Jealousy》,以及桂小町的《紅與黑》中,黑道組長位置大多傳子不傳賢,特別強調血緣的正統性。
《四代目大和辰之》、《Jealousy》。東立出版社。
黑道BL作品之中也體現了對於虛幻血緣的推崇。為了鞏固組織向心力,黑幫建立了一套縝密的規則:歃血為盟、友愛兄弟、絕對忠誠等,如果未能服從,則以「絕緣」處置。除了親子分之間的上下關係,黑道BL作品往往也會描寫若頭、舍弟(2)之間的兄弟之情。
兄弟情(Bromance)原指男性朋友間的曖昧關係,不單純指同性愛,而可運用在異性戀的男性友誼,如一起進行體育活動、享受共同嗜好、喝酒賭博,甚至吐露情感等。黑道組織架構將一幫陌生男性聚集起來,並以「家族」稱呼,底下若頭、若頭輔佐、舍弟等職位,即為無實際血緣的兄弟。他們以兄弟相稱,為組織付出生命,共同生活互相扶持,共同享受組織帶來的利益,同時也會為了爭奪資源或理念差異而爭吵。黑道故事如同眾多改編新撰組故事的動漫作品,閱聽人享受的是一個講究義氣的純男性社會,以及男性之間,在出生入死的過程培養出的曖昧情感。
嘎拉嬉皮GALA提供。圖片來源

同性愛對於父權體系的反動

女性在黑道的世界中,往往屬於幫襯的角色,重則成為組織的「大姊頭」(也就是老大的女人),輕則是舍弟們的情婦。父權體制下所強調的男子氣概建立於火力的比拚、身上的行頭,背後的紋身以及性能力之上。幫派成員甚至利用女性來證明自己異性戀者的身分,並對於「同性戀」感到恐懼。
在女性角色邊緣化,並強調同性愛的BL文類中,擁有陰柔氣質的角色則展現在受君身上。ヨネダコウ的《鳴鳥不飛》中,真誠會二頭目矢代便是這樣的角色,他放浪形骸,談性不談愛,同時也是組織裡幫眾們的洩慾對象,這樣的形象也被幫派成員視為「失去男子氣概」而不齒。諷刺的是攻君百目鬼因為過去的心靈創傷而「不舉」,這兩個角色成為黑道BL作品的主角,無異是對於父權體制的諷刺。
《鳴鳥不飛》1、3集。尖端出版社提供。
劇情中巧妙地點出,有別於女性的嫉妒是對於同性外貌的比較,男性的嫉妒建立在對權力的嚮往,並由主角矢代之口指出黑道集會時實則上就是個「假性同志」的聚會,又再次諷刺了父權的失衡。長年採訪黑社會人士的鈴木智彥曾說:「《鳴鳥不飛》中的黑道世界描寫得相當真實,真實到作者該不會是黑道的情婦吧?」此語雖是玩笑話,但也證明了《鳴鳥不飛》的寫實程度。
《四代目大和辰之》同樣也有著鬆動父權的意圖。故事中攻君望外型纖細如女性,職業是幼稚園老師;外貌似不良少年的受君辰之則為幫派少主,兩人之間的攻受關係打破了早期BL作品中對黑道主角的設定。辰之雖然身為黑道卻擁有比一般人還要更溫柔的心,願意為了喜歡的人犧牲自己,並且以柔軟的一面包容曾經被父親性侵害的望。在作為受君的黑道少主辰之身上所見的,則並非有害的男子氣概。

愛的是幻想中的黑道:黑道形象符號化

BL創作者與受眾絕大部分都是女性,在黑道BL文類中,女性讀者更期望看到鋼鐵男兒也能露出有血有淚的一面。為了提供女性安全的觀看空間,BL文類中的黑道作品刪去了部分寫實要素,將黑道形象符號化,即使這些黑道角色英氣挺拔,冷酷無情,但還是與現實中的黑道人士有著明確的差異。
以外型來說,2019年ナツメカズキ《NIGHTS BEFORE NIGHT》,以黑道與妓院老闆的配對,呈現社會底層不為人知的辛酸,與桂小町的《紅與黑》一樣,兩部漫畫主角們身上大面積的刺青強化了角色特徵,即使不是日本黑道背上正統的和彫刺青,現代化富含設計感的刺青也暗示他們並非常人。
描寫黑道的BL漫畫常以身上的刺青強化角色特徵。 左:《紅與黑》。青文出版社提供。右:《NIGHTS BEFORE NIGHT》。尖端出版社提供。
流行於黑道人士間,象徵男子氣概的電棒燙,將稍長的平頭燙捲就成為不畏風吹雨淋的堅挺髮型,在40年前傳到臺灣,成為江湖大哥喜愛的髮型之一。在講求美感的BL文類中,卻幾乎看不到留著山本頭與電棒燙髮型的主要角色。攤開黑道BL作品,會發現裡面的黑道高層往往身穿名牌西裝,鮮少展露身上刺青,組織間亦較少提及若頭,舍弟等繁複關係,就連將雙手放在膝蓋上的行禮方式都時常被省略。《探索者系列》中留著飄逸長髮、穿著傳統中國服飾的香港黑道加深了日本人對於虛構異國風情的嚮往,與現實中的古惑仔差異甚大。
電棒燙為日本黑道人士經常留的髮型。
陳小春與鄭伊健等人主演的古惑仔系列奠基了日本黑幫電影的典範。
除了外型之外,BL漫畫描述黑道組織時,常簡化實際架構與稱謂,組織間的利害關係也往往從樹狀圖被簡化為雙向關係圖。以日本規模最大的暴力團山口組為例,擁有人脈與能力的子分能夠自立門戶,例如3代目地道行雄為地道組組長、3代目梶原清晴為梶原組組長等等,而這些分流出去的子分又同時效忠本家。不過在BL漫畫中較少看到描寫完整詳細的組織關係,重點往往放在不同組織間的火拚。
現實中的黑道經營產業包括博弈業、風俗業甚至房地產行業,也並非以拳頭大小決定在組織中的地位,當代黑道更相信會賺錢的黑道才是力量的象徵。而BL漫畫中的黑道組織,營業項目則多簡化為販毒、走私槍械等非法勾當。
筆者推測,BL漫畫載體因為篇幅以及感情線推展等因素,而將背景設定簡化,甚至很難在黑道BL漫畫中看到多人鬥毆場面,也常將組織人數減少至幾位固定出場的角色,讓讀者能夠更專注在兩位男主角的情感關係。
符號化的黑道也許會被批評為過於扁平且脫離現實。然而在BL文類中,閱聽人在意的往往並非角色是否貼近現實,而更加在意角色的塑造,以及角色之間的互動情感。

黑道萌得起來嗎?

資料整理、表格製作:嘎拉嬉皮GALA
東浩紀於《動物化的後現代:從御宅族看到的日本社會》一書中提到,2000年後御宅族建構出「萌」的資料庫,擷取「貓耳」、「女僕裝」、「Q版」、「大眼圓臉」組裝而成男性御宅族認為「萌」的要素。那麼,外表凶狠、人人敬而遠之的黑道人士如何能引發閱聽人萌的情感?筆者閱讀、整理近期黑道BL漫畫特性後,進而提問:黑道跟常人的關係是什麼?黑道談戀愛的樣貌為何?他們會有像常人一樣的情感嗎?以下將借鏡東浩紀一書,試圖列舉BL黑道文類的「萌」要素:

攻受反差大

透過筆者整理的表格中,約61%的配對只有其中一方為黑道人士,而且大多為攻君角色。黑道攻君保護遭遇危機的受君,進而展現男子氣概,受君的職業則多設計為與黑道無利益關係的一般人,加強兩者間的衝突感。除了職業設計,角色外型跟個性塑造也多採用對比明顯的設計。

健壯的身材與肌肉感呈現

90年代至2000年初期的BL漫畫中,攻君與受君的身材往往有著極大的差距,攻往往高大挺拔、充滿男子氣概,而受方則纖細美麗宛若女性。BL文類也曾被評論為複製異性戀架構。不過在BL文類發展之下,以黑道為背景的作品中,往往需要性命相搏,過於孱弱的男性自然無法生存。攻受兩人的外型和設定,也從早期有著明顯區別,發展為同樣身材健美、具備武力或頭腦,亦或兩者兼具的男性。

菁英感

有別於商業公司的白領菁英,BL文類中的黑道角色散發出的菁英感,在於黑西裝底下的傷疤以及交易手腕。當代社會中不刺青的黑道人士大有人在,他們大多是組織上層人士,經營副業,為了不讓對方發覺自己在與黑道談生意而隱藏身分。BL文類中的黑道主角則往往能文能武,集結了絕頂聰明的腦袋與高超的打架技巧在一身。
《濡濕的藪蛇》。青文出版社提供。

危險的世界

大眾認知中的黑社會充斥著毒品、槍砲、性等非法勾當。對外搶奪地盤,為了爭奪利益而動刀槍的事件層出不窮。對內如有違反幫派戒律,輕則失去小指,重則失去生命。在危機四伏的世界中,角色遭遇危險時,反而可以造成吊橋效應,急速拉近關係,也是黑道BL文類的情感表現方式之一。 BL文類時常描繪校園、職場等大部分讀者一生中都會經歷的場域。然而黑道生活並非普世經驗,閱聽人則可藉由閱讀的方式,以一種安全的方式體驗非常人的世界。

鋼鐵男兒的感性流露

如果說同性愛帶有禁忌的意味,那黑道類型的BL之愛就是禁忌中的禁忌。打破父權結構,面貌冷酷的黑道談起一場禁忌之戀,閱聽人藉由故事的推演深入了解角色在大環境與情感的掙扎。灌注常人情感的黑道角色,更能引發女性閱聽人的同情心,守護並享受這段戀情。

激情的性愛

前文提及黑道將展現性能力視為鞏固其男子氣概的手段,激烈的性愛場面似乎為黑道BL文類不可或缺的元素。在黑道背景架構下,合理化了先性後愛、虐身且虐心的情節,結合暴力美學(Aestheticization of violence)呈現。暴力美學源自電影用語,指以鏡頭語言在詩意的畫面中呈現暴力行為,藉以降低閱聽人對於內容的恐懼不適感。讀者因為了解黑道故事的背景,對於暴力呈現的接受程度上升。觀眾視角游移在角色身體之間,同時也能達到施虐者與受虐者的愉悅。

反差萌

平常為非作歹的不良少年,竟然會去公園裡餵受傷的小貓;動刀動槍的黑道竟然開始保護人,不經意的一幕通常可以抓住閱聽人的心。反差萌的設定破除了善惡二元的設定,將人人敬而遠之的惡人拉到灰色地帶,將角色不為人知的一面展現在閱聽人眼前。舉例來說:於JUMP+雜誌連載的短篇漫畫《牙醫小姐啊,站起來了!》(暫譯)講述懼怕牙醫的黑道遇到美人牙醫的故事,攻君黑墨雖然看似強硬,但是人生中最懼怕的就是看牙醫跟女人,身材曼妙的牙醫小姐白雪實際上則是不折不扣的男兒身,個性也比黑墨強勢,除了反轉大眾對於黑道大哥的刻板印象,讀者也可以從外型陰柔的白雪戲弄硬漢黑墨的過程中得到愉悅感。
由少女漫畫延伸出的BL文類發展至2000年代,女性對花美男的喜好度大增,消弭了有害的男子氣概。「有害的男子氣概」具有霸主意識、貶低女性、過分自主、抑制感情幾大特徵,而所謂的害處,則表現為厭女、恐同、暴力、霸凌等。BL文類的主要閱聽人為女性,如何將對於將女性不友善的部分轉變為吸引女性觀看的「萌」點,就是黑道BL文類令人玩味之處。
黑道題材是BL文類中一個主題明確的子分類,創造出一個充斥危險氛圍、男子氣概至上的世界,將原先排除女性甚至帶有厭女色彩的純男性世界,轉為歡迎女性讀者觀看的場域。儘管BL文類中的黑道世界,也許是只存在於女性腦海中的理想鄉,然而這種介於虛構與現實的存在,恰好是個絕佳的位置,女性讀者也能從這些作品中在保護與被保護的角色間游移,最後在無害的男子氣概中獲得愉悅。

註釋:

1 愚連隊(ぐれんたい)活躍於明治後期到昭和初期,指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全不理會既存道德觀念地任由本能驅使地使用暴力、進行滿足自己欲求的活動的日本不良青少年族群。 2 從組長(親分)的身分來看後輩,大致可以分成兩大部分:一為組長之後的義弟、或稱舍弟者(弟分);以及被視為晚輩的義子(子分),晚輩中先入者為兄(大哥),後入者為舍(小弟)。

參考資料:

東浩紀,褚炫初譯《動物化的後現代:御宅族如何影響日本社會》,大藝出版,2012。 溝口彰子,《BL進化論〔對談篇〕:透過BL研究家與創作者的對話,考察BL的進化與社會關係》,台灣東販,2020。 Kupers, Terry A. Toxic masculinity as a barrier to mental health treatment in prison. Journal of Clinical Psychology. June 2005, 61 (6): 713–724. doi:10.1002/jclp.20105. 非法正義的魅力:娛樂世界裡的黑道 https://www.nippon.com/hk/features/c04204/?pnum=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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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嘎拉嬉皮GALA是生長90年代的女子,美術系出身,阿宅與文青的混血。平時是個Podcaster、藝文工作者及自由撰稿人。最喜歡徜徉於ACG,流行文化還有次文化的世界。興趣廣泛的雜食性動物。如果喜歡請幫我文章下面拍5次手! 同時你也可以在女人迷、UACG、MPlus跟CCC創作集找到我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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