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話 Who is Jack?
話劇使人著迷的地方，是演出者與觀眾之間的感應，能達致即時的交流過電，喜同笑，悲共哀，演員牽動著觀眾的情緒起落，全情投入到故事情景裡去，感受著每一句詩，每一句歌，雙方把自己的靈魂，奉獻給舞台上，共融於由燈影塑造出來的漫妙空間。
中三那一年，陸志偉的學校為了參加大灣區的學界藝術節，在校內組織了一次才藝選拔，在高中及初中班級裡各選兩項表演，包括音樂、舞蹈、話劇、體藝及科學等，皆可組隊參加，而其表演隊目中必須是包括男生及女生，以表示出綜合才藝的合作精神。而評審的分數，一半由老師作評審，一半由全校學生投票，以示公正。
這一項要求，對王小妹參與的話劇學會來說，面臨一大難題，學會是清一色全女班底，從來沒有男生有興趣參演話劇，她們早已習慣了反串來演，當中大部份男角色皆由身形雄偉的載紅美來演，固必然引來其他男同學的怪異目光，當中經常取笑大熊貓為樂的，非陸志偉莫屬。
負責話劇學會的Miss Chan為了取材定劇，大費思量。同校的演出節目競爭激烈，要憑較冷門的話劇脫穎而出，絕非易事。而學社的劇本向以葡語系故事為藍本，認識的人不多，相比較多人認識的交響樂或武術等表演，實有陪跑之嫌。
一天中午，Miss Chan獨個兒坐在校內花園吃飯盒，待飯冷菜涼，才吃不到三份一，屈悶不樂之際，吃飽沒事做的陸志偉，經過看見"落了單"的Miss Chan，捧著飯盒沉思，正想繞到她身後嚇她一跳，想像她一彈而起，飯盒拋擲地上，滿身餸菜的狼狽模樣，已經從心底笑出來。
他躡手躡腳的躲在一棵樹後，距Miss Chan坐的長椅還有十步，心裡數一、二、三，大步跨出，正欲從後大叫，Miss Chan如有神助般突然轉面，厲眼盯著他。陸志偉急速剎車，詭計敗露，卻面不改容，鎮定地道: "Miss Chan怎知我在身後?"
Miss Chan托一托眼鏡，把視線移到地上的影子，道: "坐過來，老師有話要問你?"
陸志偉神氣的一笑，心裡道: "想不到Miss Chan那麼機警，不知道要和我聊什麼呢?" 從後方一躍，跨越了半腰高的長椅背，安然坐在Miss Chan身旁。
Miss Chan約三十出頭，長髮及肩，溫文儒雅地道: "陸志偉同學，你很喜歡作弄人嗎?"
陸志偉撫一撫後頸，道: "看心情吧，上學太悶了。"
Miss Chan橫了他一眼，問道: "上課是要守規矩的，但你可以參加課外活動解悶啊，對了，你參加了什麼學會了?"
陸志偉翻眼翹嘴，喃喃地道: "沒與趣!"
Miss Chan曉得十四五歲的少年特別反叛，也沒在意，道: "陸志偉，除了作弄人家，你有什麼嗜好? "
陸志偉想了一會，道: "沒有!就是喜歡作弄人。"
Miss Chan聞之莞爾，問道: "那麼你有什麼理想呢?"
一直以來，從來沒有人向他問過這問題，但不代表沒有答案。他往後一挨，雙手疊在後腦，把目光投到前方的籃球場，道: "我最希望能坐上一艘大遊輪，當上一名水手，可以環遊世界，在海上自由自在地生活，早上吹吹海風，晚上數數星星，真爽。" 在他的腦海裡，當水手好像完全不用工作似的。
Miss Chan也不是沒聽過這種夢想，隨口問道: "你不怕離開澳門的家人嗎?"
陸志偉堅決地道: "不怕，當水手可以賺錢，讓媽媽過好生活。"
"你爸爸呢?"
"他只懂為自己打算，從來沒有理會我的事。"
Miss Chan隱隱覺得陸志偉的反叛是有原因的，遂問道: "你多久沒見你爸爸了?"
"兩年多了!" 陸志偉不欲Miss Chan追問，反問道: "Miss Chan，我看你心事重重，說出來看看我能否幫妳?"
Miss Chan暗笑他人細鬼大，道: "陸同學也知道才藝表演一事吧? 我在頭疼應該演甚麼話劇才好?"
陸志偉忍不住哈哈大笑，道: "就是大熊貓扮男人跑來跑去的話劇? 老師不要虐待觀眾好不好?"
Miss Chan怎會跟他一般見識，嘆了口氣，道: "就是憧得欣賞的人不多，否則隨便找一兩篇詩集，也可以寫出故事來。"
陸志偉頑皮的道: "找載紅美做功夫熊貓應該大受歡迎，哈哈，我陸志偉一定捧場。"
"亂說一通!"
"Miss Chan, 不是亂說的，看電影的人多，不是應該從電影裡找題材嗎?"
陸志偉的一句，如當頭棒喝把Miss Chan弄清楚形勢，沒錯，如要贏得同學們的票，從較大眾化的電影處著手是可行的，腦袋瞬間活躍起來。
"陸志偉，你認為什麼電影適合呢?"
陸志偉二話不說，手舞足蹈，興奮地道: "Miss Chan，找我做功夫裡的周星馳吧，我是天生武學奇才，什麼武功我也一學即會，如來神掌，我嗟...!" 雙掌住前一送，加一口自己吹的大氣，以壯聲勢。
Miss Chan秀眉一揚，道: "你有興趣做話劇?"
陸志偉說得興奮，扯一扯兩邊衣領，學著周星馳的語氣: "曾經世上有一種愛，但我不懂得珍惜......." 琅琅上口，似模似樣。
Miss Chan噗嗤一笑，輕輕拍他的頭頂一下，笑罵他"鬼馬!"，經他這麼一鬧，心情好多了。
校園鐘聲響起，陸志偉豎起了食指，指向天上，扮作認真的道: "可能我陸志偉，就是下一個喜劇之王，King of the World!" 其實他不知道喜劇英語怎麼說，不知從那裡聽過這句對白，說成了King of the World。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Miss Chan聞言雙眼發亮，一言驚醒，上下仔細打量眼前的陸志偉，心道: "He is the one!"
放學後的話劇室。
王小妹、載紅美及另外三名女同學，團團圍桌而坐，一隻手不停的翻著詩集，葡語的、英語的及中文的也有，另一隻手卻一副沒精打采的托著頭，五隻珍珠奶茶的杯子早已啜得空空的，載紅美還是意猶未盡的吸著，弄出嗚嗚嗚的噪音。
"你煩不煩啊!" 王小妹重重拍了載紅美的手臂。
"不如叫外賣Pizza吃好嗎?"
另一名瘦小的同學，叫林欣欣，道: "一會兒回家吃飯了，還用吃嗎?"
載紅美搓一搓肚子，喃喃自語: "好餓哩!"
另一名束孖辮子的同學，雙手捧頭道: "怎麼辦好呢? 還有兩週便要演出選拔賽，現在還沒定下劇目，男演員也沒著落，明天如果還遞交不到報名表，我們只有棄權了。" 失望之情掛在臉上。
"不可以放棄的，這是我們話劇社的未來。" 王小妹堅定的鼓勵眾人，可惜她自己也沒有任何想法。
咯咯，課室門被敲響。
五女同時起立，曉得是Miss Chan來看她們。當門被推開時，五女目瞪口呆的盯著Miss Chan身後的一個人，還忘了向Miss Chan敬禮，一個她們完全造夢也想不到人，竟會來到話劇組的課室。
"噔噔，男主角到!" 陸志偉露出一排整齊潔白的牙齒。
五女齊聲驚呼，排練也沒那麼有默契: "死人頭陸志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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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花園噴水池旁。
陸志偉與身旁的王小妹，同時把視線盯著WorkPad的直播，Wink少正在接受採訪。載紅美重複了一次問題: "這個陸志偉是誰?"
陸志偉驚愕中，想起了Wink少如何向福特介紹自己，便道: "是美國的表哥，跟我長得太像了!"
載紅美睜大眼睛，拖得長長的道: "表哥?"
王小妹的目光，卻沒有移離開WorkPad中的Wink少, 心中一片茫然。
載紅美道: "為何他又叫陸志偉?"
陸志偉真的不知道如何回答，渾渾噩噩的道: "表...兄弟不可以同名同姓的嗎?"
載紅美道: "當然不可以，怎可以同名同姓......姑表的同姓還可以!"
陸志偉略一定神，道: "他英文名是Wink，我是Luke，名字是不同的。"
王小妹仍是沉默著，她心中太多的疑問，一時間整理不了。她把視線移離了螢幕，一把清晰的聲音告訴她，在她腦內迴響: "記者會的才是真正的陸志偉。" 對深愛著一個人的感覺及認識，只有自己才最清楚，即使憑藉直覺，也不會認錯人的。但眼前的又是誰呢? 難道真的有兩個陸志偉嗎?
王小妹始終有傷在身，面露疲態，道: "阿美，我想接J太郎!"
載紅美道: "這小子一起來嗎?" 王小妹默默點頭。
陸志偉瞪了載紅美一眼，不服氣的道: "我當然跟著來。"
半小時後，三人回到路環的RJ Cafe。此時還是早上九時多，市內一片憩靜寧和，在J太郎熱情的歡迎後，載紅美藉機溜狗去，把王小妹與陸志偉撇下，給予他們私談的機會。
簡約的設計，調和的裝潢，咖啡店內洋溢王小妹親手調制的咖啡香氣。王小妹換上了店服，兩人相對而坐。
陸志偉戰戰兢兢的坐著，心中忐忑不安，有點像等候法落判刑的感受，怔怔的看著桌子上的咖啡泡沫的拉花，默言不語。
王小妹一面肅正，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盯著陸志偉，兩人的眼神並沒有接觸。
經過昨晚醫院裡的發洩，王小妹已經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緒，長久浸淫在話劇裡的成果，可達到情感收放自如的境界，她首先開腔，平靜淡然地道: "喜愛這間Cafe嗎?"
陸志偉輕輕點頭。
"這間Cafe叫作RJ Cafe，名字是我起的。"
陸志偉再次輕輕點頭。
王小妹頓一頓，道:"你知道J太郎為何叫J太郎嗎?" 這次陸志偉搖了搖頭。
王小妹面色一沉，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問道: "你知道J太郎為什麼會跑出馬路嗎?"
陸志偉一面茫然，目光上移，與王小妹眼神一碰，如碰上冰冷的鐵壁。這次他沒有搖頭，因為已默認了沒有答案。"May May...我....我.....唉!"
王小妹雙手互疊在身前桌子，以關切誠懇之色，真情流露，溫言道: "偉，給你一次機會，明明白白的把事情說清楚好嗎?" 如果眼前的是Wink少，王小妹充滿期盼的神色，絕對可把他融化，把所有事情和盤拓出，可惜她眼前的是陸志偉。
其實陸志偉一點也不好受，他內心的掙扎使他繃緊了面色，嘴旁肌肉不斷抽縮，慾言又止，唯王小妹耐心的等著。
良久的沉默，陸志偉決定放開一切，把內心的感受說出來: "May May, 我不是以前的陸志偉，自從我來到世上，腦海中一直有妳的影子，很想見妳。昨晚在醫院時，我所有的記憶都回來了，校園裡的一切，我們曾經一起的所有所有，都沒有忘記。妳是我的初戀情人，你曾經是我最親密的女朋友。" 他一鼓作氣的說出來，說畢如洩了氣的皮球，不敢看王小妹一眼。
王小妹被他的每一句話所牽動，震入心脾，情感是真摰無遺，沒有任何掩藏，卻充滿了疑點，什麼叫做"不是以前的陸志偉"，"來到這世上"則更難以理解。王小妹聽罷更如墜迷霧，為何一向口材出眾的陸志偉，變得如此詞不達意?
王小妹沉吟了一會，道: "偉，你是否曾經大病一場，還是發生過意外? 或是經歷了什麼，受了很大的刺激呢? " 如從理智的分析，王小妹一點也沒捉錯用神。
陸志偉以食母指义著兩邊額角，道: "都不是......是這樣的...." 他內心生出了一個強烈的意識，他不想失去王小妹，他需要王小妹在身旁，就像小孩子不願放棄陪伴自己長大的玩具一樣，May May這角色，是他存在的一部份。
王小妹喝了一口咖啡，等候她一直期待的答案，此刻，每一秒的等待，她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宛如獎項揭曉前的鼓動，每跳動一下，離答案愈接近。
陸志偉霍然一挺，板起了面色，道: "我是....."
隆隆，店門倏地被趟開，一把熟悉的聲線傳入兩人耳中。
"RJ Cafe，就是為了記念我們一起做過的話劇"鐵達尼號"，R是Rose, J就是Jack。J太郎就是為了代替我失蹤而收養的柴犬，因為昨天它曉得主人一直等待的我突然出現，故小陸出現時它便興奮莫名，所以當May May駕車回來時，它不顧一切的衝出馬路報喜，才釀成了昨天的意外。"
王小妹完全不相信眼前的陸志偉答不出的問題，竟有人可越俎代庖，完全回答了她心中所有疑問，還準確無誤地猜到J太郎暴走的意圖，世間上竟有人和她如此心意相通，簡直難以置信。
隨後，她聽見更震撼的一句話，"他的確是陸志偉，但不是妳等待的陸志偉。"
王小妹以雙手支撐著桌面，緩緩的站起來，眼眶早已模糊一片，門前站著的，才是她等待的陸志偉，是她至死不渝地愛著的陸志偉。
第十八話 完
預告: 第十九話 Behind the Lov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