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 言
一直不曾想過，有天會認真動筆寫下這份久遠的回憶，主要也是因為上一篇文章激起了這個想法，決定來分享自己的生命經驗。才打沒有幾個字，音響裡的CD就先換了好幾張。一下是巴哈小提琴無伴奏、一下又放我最愛的國樂、接著又換成國語流行，最後才終於決定播放我鍾愛的歌手鄭興第一張專輯裡的「愛人」，再灑上一點迪奧的「華氏溫度」香水，準備好陷入回憶的氛圍。
這篇要聊的是初戀經驗，是將近二十年前的事情了，然而當時的我並不知道灰色無浪漫和灰色無性戀是什麼樣的概念，如今回首過去，我終於明白自己曾經歷過的，並不是一般人廣義的「初戀」，而只是自己第一次與他人的「交往」。
相 遇時光回到大學時期。當時國外的同志大站“gay.com”裡設置了台灣聊天室，我常在課餘時間上去用英文和世界各國的同志網友聊天。我喜歡用英文打字聊天的感覺，雖然程度沒有多好，但現實中面對外國人也從未怕生，或許前世是老外吧？反而覺得這樣聊天可以做自己、很自然。似乎潛意識在那個過程裡面，能直接和同志文化上「走很前面」的外國人交流，就能呼吸到更自由包容的空氣，暫時擺脫現實生活中面對課業、家庭不和的壓力，還有身為同志的苦澀。
大二的某個夜裡，我和往常一樣點進聊天室，在裡面遇到了年紀長我十歲的喬瑟夫（以下簡稱老喬），一個住在台灣教英文的外國人。他的網名很特別，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和他眼睛的顏色有關。和他聊得很契合愉快，換過照片之後決定相約在誠品敦南店前見面。
平日午後的敦南誠品人不多，要認出外國人更是輕而易舉。他的樣子和我想像中很接近，178公分的身高，敦實的肉肉身材，金棕色的短捲髮，還有被他視為招牌的碧綠色眼睛。我們第一眼見到彼此的時候，他熱情的笑容就訴說著我是他的菜。我則是一面欣賞他孩子般的笑容，一面觀察他的眼睛——青翠又帶著淺淺的白綠，就像溫潤的玉石。
這 就 是 戀 愛 了 嗎？
當天各自解散後，老喬發來簡訊，說出他對我近乎一見鍾情的好感，表示希望可以再見面。遇到帥哥主動示好，當時也讓我雀躍了半天，於是彷彿順理成章一般，我們開始每個週末固定約會。
和他在一起半年多那段時間，平日白天我上課，晚上他教書，只在週末見上一天面，現在回想起來，完全不像是熱戀中的頻率。固定的行程是每週六中午吃過飯後一路晃去他家，看遍他收藏的大量DVD，一邊喝點小酒，然後親親抱抱滾一滾，再摸摸他家的狗，就這樣一路待到晚上。
也許是造物者的平衡吧，對他人幾乎不會有愛慕情感的我，除了愛看帥哥之外，還是十足的「智性戀」，常常覺得一個人最性感的地方還包含他的精神層面。也因此一旦遇到能夠深度對話的男子，或與自己嗜好類似的宅宅，例如房間內有汗牛充棟的書櫃、或精采絕倫的影音收藏，好感度就會自動直線上升。
而老喬正是這樣的人。不僅如此，他也是我目前為止的交往對象中，唯一對神祕學感興趣的，不但閱讀不少這方面的書籍，還有研究塔羅，可惜大學時代的我對於這方面一點都還沒開化，根本沒有想到未來自己也會開始學習塔羅。
老喬最有心的是，從交往初期開始，每天都會在下課後的固定時間打電話給我，聊聊彼此一整天的心情，然後聽我說些有趣的事。當時還沒有免費的網路電話，用手機聊情話可是會有一筆不小的開銷。這個日常的付出，讓我感受到他對這段關係的誠意，以及被放在心上的實在感。
就在我們開始交往兩、三個月後的某一天，老喬邀請我參加同事聚餐，順便把我介紹給他的幾個好朋友們。這次邀請對我而言意義重大，讓我發現自己在他心中有一定的地位。印象很深的是，席間從他亞裔的同事口中得知一個有趣的現象——原來老喬金髮碧眼的外型，在台灣教英文比他吃香多了。即使一樣是以英語為母語，老喬更容易受到學校和家長們的青睞，在工作上有先天的優勢。
男友平常白天批改作業或運動休息，傍晚出門教課到晚上九點，排休。加上資深的教學經歷，每個月能拿到比一般公司主管更豐厚的薪酬，讓我非常羨慕。他出入都以計程車代步，我們約會的吃食也多是他主動安排。平民美食通常不是他的選擇，因此面對彼時還是窮學生的我，他拿出錢包的速度總是飛快而且態度堅定，讓我只能笑著選擇事後再請他喝飲料或吃吃甜點。堅持這樣回請是我的私心，除了在能力範圍內少占人家一點便宜之外，也能順便延長兩個人聊天相處的時間。
每天都有聯絡、每週都有約會、也很享受兩個人聚在一起的時光，這樣就是戀愛了嗎？當時的我心中一次都沒有出現過這個疑問。
當 汽 油 桶 遇 上 火 柴
老喬自始至終都對我十分熱情。身材比我高大一些的他，總會主動從後面霸氣地熊抱，而且一定抱得很緊很緊，同時在我耳邊輕語愛意。此外，他是我遇過最會Kiss的人，至今想來仍令人讚嘆——每每讓我置身奇幻的場景，彷彿自我個體消融於當下的現實空間，化為無邊無垠，只剩下腦海裡白茫茫的一片空無。身體態度被動而敏感的我，彷彿一桶汽油，平時雖然靜寂無波，但遇到番仔火一點著，還是會熊熊燃燒起來。
也因為這樣，直到去年展開自我探索以前，其實從未想過自己與「無性戀」扯得上邊，甚至一直誤以為無性戀=性冷感。直到最近才又更新知識，了解到原來「性吸引」和「感官吸引」是兩件事情。無性戀也許不會感受到性的吸引，對與他人發生性行為不感興趣，卻可能仍然有「感官吸引」，可以接受或享受親吻、擁抱和按摩等「與性無關的肢體接觸」，甚至對方的說話聲音也能成為吸引的要素（萊特就是聲音控）。
失 衡 的 情 感 天 秤
兩個人的關係很難長期只有單方面熱情，另一個人永遠冷靜。
然而，如果冷靜的那一方從未察覺自己的冷靜並不尋常呢？
回想起那段交往的日子，自己除了在親密關係上被動以外，灰色無浪漫的情感特質，讓我對老喬展現的態度更像是「好朋友」而非「男友」，加上高敏感特質另有獨處需求，導致我和他在一開始的「熱戀期」就立刻進入一週約見一次的頻率，平日則靠他每天固定時間的電話問候，若非如此，或許幾乎得不到我這邊的主動。
此外，當時由於住在家裡，不適合邀請人來作客甚至過夜（帶個老外回家這樣不就等於直接出櫃了嗎），所以每週末都是我去拜訪老喬。不過我一直有認床的習慣，而且旁邊如果有人就會超級淺眠。於是半年多的交往過程當中，記得只有一、兩次提前講好會在他家過夜，其他時候一定當天深夜就會返家。當時的我不夠成熟，現在回想起來，他從來沒有懷疑過我不是單身、或者是可能有另一半在等我回家睡覺，實在已經非常難能可貴了（笑）。
進一步細想，很多時候我在情感上給予老喬的回應，帶來的感受可能遠遠不及一般人「喜歡」一個人時的溫度，但不夠認識自己的我，卻以為那樣已經是「愛」。這是我在足夠認識自己之後，回顧過去的情感經驗，對他感到很抱歉的地方。對於無浪漫者的我來說，字典裡沒有「戀愛」，只有「交往」。當我遇到欣賞的人，也許內心有誠意和對方發展「深刻的關係」，但一定不會像是世俗的「戀愛關係」。
後 記
直到去年以前，因為還不認識無浪漫／無性戀的概念，一直以為自己對於情感態度的冷靜，只是因為「還沒遇到真的很喜歡的人」。如今已屆中年，回憶過去的交往經驗，我想如果是現在的我，一定可以發展出更成熟和自信的情感關係。
因為現在的我，已經知道自己的能與不能，喜歡或不喜歡，想要或不想要。
老喬，對不起，希望你和我在一起的那幾個月，不曾讓你感到難受與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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