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我用「厭世」來形容夏天，至少這個夏天（2021）真夠叫人厭世了，疫情的封鎖令人都快要忘記夏天是屬於沙灘、海浪與藍天烈日的季節。遠的就不說了，出國去沖繩已經是奢想，就連每年夏天我都要去發呆看海的墾丁，如今也是遙遠如夢幻國度一般。偏偏天氣已擺脫了先前的梅雨，每日熱浪襲來，卻只能待在公司與家裡，擁抱冷氣（與隨之而來的電費單）和冰箱裡的啤酒，看著電視裡虛幻不真實的影片。
所以，你厭世嗎？這個夏天，或許我們都是。
對我來說，夏天是毫不遲疑地與陳昇的〈SUMMER〉這首歌劃上等號的，對絕大多數熟悉陳昇的人來說，恐怕也是如此。當然，早期有一首「拖拉庫樂團」的〈我愛夏天〉，也是夏天的絕佳歌曲，慵懶而直白的詞曲，帶點青春不羈的白目和率真，倒也是許多人的青春記憶。但陳昇不太一樣。或許再沒有一首歌，可以像〈SUMMER〉這樣直白地寫著成年人的心境，除了夏天該有的熱情奔放之外，又多了那麼一點與眾不同的厭世感，甚至大有勇敢拋下一切，享受當下的極度任性。對，是中年人才有的氣魄：
嗯～因為做了那樣一個夢 醒來不好去對人說
躺在發了霉的爛被窩 努力要將美夢延續
夢裡到一個BI GI NI 飄在天空中的島嶼
像我這樣一個王老六 總是夜夜被夢來折磨
SO SUMMER.........SUMMER 熱了我的心
電視裡所有的美女 現在又在對我招手
而老闆撲克般的臉孔 也躲在她們背後
我不管我再不管 要拿出最後的積蓄
找一找我七彩的泳衣 要搭上往南的第一班飛機
這首也算是陳昇的招牌歌曲吧，收錄在1996年同名專輯《夏》裡。唱這首歌的陳昇，已經要40歲了，按理說並不是一個該縱情海灘與癡情夢境的年紀，但他也和年輕的「拖拉庫樂團」一樣在歌裡唱著海邊、沙灘、比基尼美女......說來說去，陳昇把這種心境丟入「夢境」的藉口之中，說穿了，大概也是平凡人都會有的幻想行徑吧。
〈SUMMER〉的旋律是輕快的，吉他、口琴、爵士鼓，間奏還有木琴與手搖鈴，整體的音樂風格非常舒服，但節奏比較是慵懶的，而非熱情洋溢的快版。或許這是年近40的陳昇版夏天，但更有趣的是，這是一首厭世、逃避且耍賴性格的歌，「我不管我再不管，要拿出最後的積蓄，搭上往南的第一班飛機」，看來是趟已經不考慮後果的旅行啊，只想要擺脫討人厭的老闆，或是不盡如意的生活百態，儘管去充滿綺麗夢幻的熱帶國度吧：
Oh....SUMMER..... 熱了我的心
花去我所有的積蓄 搞不定工作也 SAYONALA
這一回我馬子哭喪的臉 恐怕也就此永別
我不管我再不管 有句話說 破斧要沉舟
我看見龍蝦和魚、TAQILA SUNRISE、牛排和豬排
打扁了信用卡在對我微笑
SO SUMMER......... 哭泣的信用卡
要命的事回去再說 不辜負來世界走了一回
要不然死在一個沒人認得的島嶼 變成小螃蟹腳下的沙
我不管我再不管 這裡有我美麗的回憶
因為做了一個有顏色的夢 所以我從此變得這麼瘋狂
既然都要花光所有積蓄了，當然要痛快地享受，況且都要把老闆給甩到九霄雲外了，就不再去管什麼後果。所以，龍蝦、牛排、美酒，通通都要來一輪，刷爆了信用卡也在所不惜。當然，能有此等財力（與信用卡額度）的，絕非窮苦的年輕人，而是在社會上打滾了幾年的上班族了，但正因為如此，背負著龐大壓力的準中年人，總是被各種現實壓得喘不過氣來，如果能夠縱情享受地豁達一回，這種解脫絕非單純去海邊看美眉的小伙子可以理解。
不對，這明明是很暢快甚至任性而為的事，為什麼我要一直說「厭世」呢？能夠請個幾天假，到南方島嶼去曬太陽吃大餐，不正是如今許多成年人的享樂之道嗎？有什麼不愉快的事，只要縱身躍入海裡，應該都能夠消解開吧。
蘭嶼的海，2017。作者自攝。
但仔細讀一讀歌詞，陳昇在這裡儘管使出了歡樂的本領，鬧著說要打扁信用卡（信用卡本來就是扁的吧？）或是花光所有積蓄，好讓聽者也能進入夏天歡暢的氣氛之中，但我們還是可以聽出許多無奈的心情。
「不辜負來世界走了一回」、「要不然死在一個沒人認得的島嶼，變成小螃蟹腳下的沙」，這些歌詞裡其實透露出深沈的感慨，生命往往是在孤獨與自我追尋中不斷跌跌撞撞的過程，那些歡樂的情境之上，或許是對這些生命本質的質疑，要不就及時行樂地瀟灑一回，不然就安分地享受生命的孤寂與無常，渺小如螃蟹腳下的沙，浪花淹沒就化為無形，人生不過也就是如此無常吧。
夏日烈焰與湛藍海水的景象，讓陳昇體悟到許多人世間的意義，卻用這般輕快且令人隨之搖擺的旋律，和許多堆疊飽滿的熱帶意象，讓人感受不到其中的深刻情緒。姑且不論那些厭世卻又自省的思考，〈SUMMER〉仍舊是一首令人喜愛的歌曲，就算拋開煩惱盡情高唱，好像也沒什麼不可以，畢竟陳昇不是藉由歡樂來包裝哲思的歌手，通過音樂得到情感的釋放，應該也就是目的的本身了。
正因為音樂本質是慵懶而歡樂的，這首〈SUMMER〉往往成為陳昇演唱會必唱的歌曲，而且是擺在演唱會壓軸的位置（例如，跨年倒數新年快樂之後的激昂高點），好讓歌迷激起最亢奮的歡愉氣氛，而這或許也是陳昇最能帶動熱情的歌曲之一，使得熟悉他的聽者不可能忽略〈SUMMER〉的存在。
而今我說，這是一首充滿厭世情緒的歌，這個夏天好像更該重新找來聽一聽，最好能打扁那可惡的病毒，否則如此沈悶的夏天，叫人怎能忍受呢？讓我們做一個有顏色的夢，從此瘋狂一下，夏天才會真正的來臨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