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夜總會的日子:泰山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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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屬於夜總會秀場的黃金歲月,聽說那個時候的錢多到淹膝蓋,暴發戶的盛期。雖說如此,我在路上也沒撿過一毛錢。反正這個榮景培養出許多專業的馬來西亞Show Girl,她們的演出不僅在馬來西亞大受歡迎,甚至包括東南亞的各個歌舞廳。

我在M小鎮上班的夜總會,每個星期皆會重金聘請Show Girl表演。夜總會本身固定有至少兩到三位駐唱女歌手。當時的駐唱歌手與現金民歌餐廳歌手無異,時尚裝扮,唱功有一定水平,一般的合約是一個月至三個月,合作良好的好通常隔幾個月就會再回來駐唱。這家夜總會沒有陪坐女郎,所以駐唱歌手偶爾需要應酬一下客人,陪著喝點飲料,這些高價飲料包含歌手的貼士錢。是很單純的陪客人聊天,動手動腳是不行的。

Show Girl顯然比駐唱歌手高了至少一個級別,這點在聘約金的數額上就很明顯,高價是有道理的。在裝扮方面,是那種價值不菲的華麗舞台服裝,一個晚上最少換兩套服裝,逗留三五天的話起碼得十來套。Show Girl出場時,乾冰機噴出濃濃煙霧,舞台燈光狂閃,非常華麗熱鬧。

不止在造型上的亮眼,Show Girl的唱功都很專業,而且能說會唱,往往可以把氣氛炒到至高點。當時的Show Girl分為兩種,一種是專業的歌舞表演,一種是脫衣舞表演,後者未必都具備高超的歌藝,但勝在人美聲甜身材完美。最重要的是,脫衣舞表演是爆場的保證。

在夜總會里大家都統稱兩者為Show Girl,其實後者該是脫衣舞囊。星期五及六是夜總會最熱鬧的時間,我是說如果有Show Girl的話,正常的Show Girl表演有百分之八十的占桌量,一旦有脫衣舞囊,老板會增加桌子,通常是座無虛席,一位難求。

脫衣舞囊的表演期一般是一天,少數會連著兩天的,一來是出場費高昂,二是還得防著警察叔叔來查勤。表演程序是這樣,分兩場演出,每場四十五分鐘。當晚不開放卡拉OK,先由駐唱歌手暖場,十點半之後,正常來說已是客滿的狀態,這時候,音響大作、在把人閃昏的舞台燈光及迷霧中,脫衣舞囊隆重登場,開始第一場的歌舞表演,這一場是純碎歌舞表演,記得那時候她們常以高淩風的燃燒吧火鳥來熱場,或者是午夜香吻,這些歌一唱出,現場的氣氛馬上飆高一級。

酒客規規矩矩的聽了幾首歌之後即開始起哄,吵嚷著要聽毛毛歌。一聽名字就知道不是什麽正經歌曲,歌詞大致上是這樣的:每個人的身上都有毛。。。大腿上面也會長毛,我們叫腿毛。。。還有一種毛毛最奇妙,太陽月亮照不到。。。其實聽起來還好,也沒到太露骨的程度。但這首歌對於酒客來說,有如藍色小藥丸,各個情緒激動,有鼓掌大呼的有舉杯吶喊的有相擁隨音樂擺動的,每看到這種場面,我時常會想起一句成語:眾志成城。

第一場結束後,駐唱歌手再度上台,這也是我們最忙碌的時候。客人通常在適才的極度歡樂之中,不知不覺的已把酒喝光,這個時間是點單的高峰期。大家都像說好似的,不約而同的在第二場秀開始之前,備好滿桌的酒。

第二場秀在午夜十二點之後開始,所以午夜香吻是非常適合的開場歌。在此之前,外面的鐵閘門全數拉下,只保留半邊門的部分,同時有人在門口駐守,從外面看起來,夜總會呈現的是打烊狀態。殊不知里面的花花世界才正要推向高峰。

第二場秀開唱,此時的台上與台下都特別熱鬧喧嘩,客人一邊觀賞一邊敬酒灌酒,大家都在期盼最後的一首歌,那是今晚最精彩的部分。脫衣舞囊宣布演唱最後一首歌,此時的客人停下酒杯,一致性的望著舞台,虔誠而渴望。脫衣舞囊開始唱起最後的一支歌,只見她舞步曼妙、身軀輕擺,一邊高歌一邊以誘人的動作輕解羅裳,最後一絲不掛的從舞台走下,在客人之中邊唱邊走的繞一圈,她像一道光,所有人的眼神如飛蛾般追隨。我時常在這個時候想起,老家在早上總有一堆飛蟲的屍體攤在燈管下。

隨著歌曲結束,香艷的脫衣舞完美落幕。這樣的戲碼,不斷在這個安靜無華的小鎮重覆上演,客人百看不厭、樂此不疲,漸漸形成一眾粉絲團。

泰山哥就是其中一分子,而且屬於boss級別的粉絲。除非身在外地,否則他絕不會錯過任何一場特別秀。並且每次皆是呼朋喚友一大群人進場坐滿兩大桌,喝掉非常多啤酒,開最貴的洋酒,儼然是位大客戶。

泰山哥經營木桐生意多年,聽說業務搞得很大。關於他有這麽一個傳說,在很多年前,他隨隊深入森林勘察,在森林的最深處與一只身形龐大的母老虎狹路相逢。大家僵持對峙,母老虎散發著一股濃濃的殺氣,曝露在虎眼下的他們感覺自己就好比是一堆肥美的培根。要命的是帶著獵槍的護衛竟然掉隊了,七、八個人擠成一團,逃也不是,不逃也不是,有者嚇出眼淚有者嚇得失禁。母老虎一步一步逼近,眾人驚慌失措之時,泰山哥突然沖母老虎發出一聲巨吼,嚇得母老虎後退三步,接著泰山哥連聲大吼,竟然吼退了母老虎。大家都說他的吼聲宛如泰山之吼、氣壓萬獸,連大象也可吼退云云,無論是真是假,反正之後大家開始叫他泰山哥。

泰山哥一身粗壯圓臉加上又大又塌的鼻子,身形及外貌都有點像釜山行電影里的馬東錫,屬於不帥的版本。這位大哥酒量很好,大口喝酒大聲說話大把小費的做派,喝多後會用很下流的話調戲Show Girl,除此之外,倒沒看過他對女生毛手毛腳的,在這樣的場所,酒品算得上是還可以的。

某個星期六晚上,泰山哥一夥人來得特別早,隨他來的朋友也特別多,在領班指揮下我們將四張桌子合起來,桌子緊挨著舞台,正中間擺著一個大蛋糕盒子,聽領班說泰山哥今天慶生。還真趕上當晚的特別節目:神秘美女魔術之夜。這個特別的表演秀是我在這上班以來的第一場,仿佛是為他的生日而辦的。

當晚10點左右就滿場,這些客人肯定不是沖著魔術來的,而是期待魔術之余出現的某場面。駐唱歌手的歌聲伴隨著客人的喧嘩,最吵雜的冠軍當泰山哥一夥莫屬。不知是否因慶生的興奮而喝多了,他的音量特別大,一眾人吼來吼去的對話,他們的位子就在舞台跟前,吼聲都吼到麥克風里,歌手皺著眉表情無奈。泰山哥一桌不斷補上酒,趕場似的大口大口喝下,乒乒乓乓大力敲杯,連續敲破幾個杯子,搞得我們特別忙碌。

萬眾期待的特別節目終於開始,司儀介紹神秘美女魔術之夜表演者出場,一陣熱烈鼓掌聲,兩位穿著性感的大美女出場。還真的是魔術表演,只見她們一時從魔術帽中變出一束花、胸罩內變出撲克牌、嘴里吐出一長串的安全套。。。雖然美女魔術師的身材很好,笑容很甜美,但每一次完成魔術之後的掌聲卻越來越少。。。

一個伯伯客人招我過去:喂,今晚真的只是表演魔術?
我尷尬的笑臉:我也不太清楚。。。
伯伯生氣了:什麽屁話?叫你的經理過來!

正要去找領班水哥時,突然全場掌聲大作,我與伯伯同時轉向舞台,只見一片波濤洶湧,兩位美女上半身裸露,應該是以什麽手法把胸罩變消失了。看伯伯大聲叫好,我知道不必再麻煩領班過來了,我只希望他的心臟夠強壯。

環顧四周,大家的眼神有種不言而喻的期待,期待她們的緊身小褲也很快消失。兩位美女繼續變了幾個戲法,大家期待的事情沒發生,緊身小褲一直牢牢的穿著。一陣濃煙,黑紗揮動,她們給大家變出另一個驚喜----一位赤裸白皙姣美、金發碧眼的洋女。台下一陣歡呼、掌聲、口哨聲大起。

洋女以優美的姿勢走下舞台,聚光燈打在她迷人的身軀,她宛如一只潔白的海豚,於月光下在客人之間遊蕩。她發著光,客人的目光像月球隨著她的光而發亮。

洋女緩緩走回舞台,兩位美女魔術師說最後一個魔術表演需要一位客人上台參與。有幾個客人正猶豫著是否要舉手自薦,舞台前那夥人大喊:泰山哥!泰山哥!泰山哥!

沒等美女魔術師回應,泰山哥晃著醉步登上舞台,他在洋女旁站定,一臉得意的握拳高舉雙手,仿佛在等著領取終身成就獎。美女魔術師正要開始介紹這個壓軸魔術時,泰山哥突然抱著洋女猛親,台下頓時炸鍋似的瞎喊起哄,洋女被抱得動彈不得,只能拼命擺動臉部閃躲。兩位美女魔術師試圖拉開泰山哥,一拉沒拉開,反而讓泰山哥借勢把洋女撲倒,這時他一邊繼續亂親,一只手也開始不老實。因為他們倒在舞台上,為了看得清楚,很多客人都站起身,有幾個直接走上前觀看。

眼看現場開始有點失控,這時領班水哥與吧台阿吉沖上台,很利落的分開泰山哥。水哥護送魔術師及洋女去後台,阿吉則扶著泰山哥下來,泰山哥剛走到桌旁即嘩啦啦張口大吐特吐,吐完後像漏氣的吹氣娃娃歪歪皺皺的攤在椅子上。

事後,有些客人投訴說沒看到最後壓軸好戲,有些卻說泰山哥是最佳壓軸,也有幾個人說不該由泰山哥占盡便宜。。。倒沒聽說有誰譴責他侵犯女生,一個也沒有。。。

一個星期之後,報章地方版一則新聞在夜總會的常客中引起熱議。標題大概是:壯男勇退入屋劫匪。內容提到兩名外勞持刀入屋搶劫,屋主與匪徒搏鬥被砍傷,負傷之下依然勇猛迎戰,並發出巨吼嚇退匪徒。

這則新聞會引起“特別秀粉絲團友”注意的原因有兩點,一是吼聲,二泰山哥恰好住在案發區內。大家都認定這個屋主就是泰山哥,於是就有了各種版本的傳聞。有者說以泰山哥的神威不可能輕易受傷,肯定是突然被偷襲。有人說他神功蓋世、空手迎戰刀匪。有的說他練氣功多年,內力深不可測,泰山之吼可致敵內傷。

泰山哥再出現在夜總會是一個月之後的周末,依然是一夥好友,不同的是他的左手裹著石膏以棚布掛住,看來傳聞是真的。幾杯下肚,只見他表情高亢,指著裹石膏的手口沫橫飛,我站得遠沒聽到內容,但猜測應該是吹噓他抗匪的輝煌事跡吧。在歌手的歌聲作為背景之下,倒是有幾分壯士歸來的氣氛。

就在脫衣舞秀開場的前半個小時,進來兩位女客人,一位年長的大概40歲,師奶的外型,黑色連身裙,另一位應該30左右,漂亮嫵媚、身材姣好,身著白色連衣裙。她們也沒等領班帶位,徑直走向泰山哥一桌。泰山哥先是一臉錯愕,隨即倏地起身,一夥人中稱呼著大嫂、二嫂的。一陣忙亂的安排之後,大嫂及二嫂各坐在泰山哥左右。泰山哥一副及其討好的嘴臉給兩位女人上酒,還讓我去對面街給他打包炸魷魚給她們下酒。

接下來的時間,這兩位女人仿如主角,同桌一夥人盡給她們進酒,泰山哥倒成了今晚的配角。更妙的是,即便到了特別秀時間,脫衣舞娘光著身子走過他跟前,他也宛如柳下惠般目不斜視,一派正氣而低調的自顧喝酒或時而給身邊的兩位女人添酒夾送酒菜。今晚的表現與以往比較簡直是天與地,看他一臉莊重的被兩位女子夾在中間,感覺很怪異,像是個被黑白無常逮住的亡魂。這兩位黑白女子是誰呢?

小鎮沒有不透風的秘密,很快就有人曝出來---泰山哥不是那位抗匪的事主。噢?那他的手是怎麽回事?

事情是這樣的,那兩位女子原來是泰山哥的大、小老婆,年長的是大老婆,娘家家底雄厚,由於她的資助,泰山哥才有今天的大事業。小老婆曾經是小歌手,幾年前才跟了泰山哥。大、小老婆一向水火不容,互不往來,泰山哥不知用了什麽手法,竟可安撫兩頭家,快樂的享受齊人之福。
平時的花天酒地,尚在兩位老婆可容忍的範圍。但當晚台上強吻其他女人兼上下其手的事鬧的動靜有點大,事情很快傳到兩位老婆耳中,嚴重觸犯她們的底線,這事竟意外的讓她們放下前嫌,聯合起來對付泰山哥。當天兩位老婆一起出手教訓泰山哥,聽說是在大老婆家里打得劈里啪啦,家具碗碟電視也咂爛,泰山哥的手就這樣被打斷了。

之後兩女一起出現在夜總會,應該是很有警告的意味,提醒這家夥不可造次。當然,狗改不了吃屎,泰山哥仍然繼續他的風花雪月,但再也不敢酒後亂性。有些酒客嘆謂:泰山之吼畢竟還是難敵河東獅吼啊,何況是兩獅齊吼,焉有不敗之理。
歪歪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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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者 I 廣告人 I 攝影師 I 半個編劇~~ 我的人生是一場失控的漂流,因為倉惶而一再錯過。抱歉,我沒有遠方的詩,也沒有香醇的酒,我只剩下半塊發霉的麵包以及一船的故事。你~想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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