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痛,但我喜歡你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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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種情懷叫遠方,他走出鄉野山林,她走進霓虹都市,他們走過歲月花園。
走入彼此的懷抱,歲月的傷口結成尖銳的痂,刺痛他們每一次激情的擁抱。
凌晨1點半,外面颯颯颯的雨聲,雨點打在玻璃窗,像無數的小蟲在敲打著。
窩在被窩內準備入睡,外面的街燈透過毛玻璃微微灑在天花板,聽著涼快的雨聲,總是特別的療癒。
一定是在原始人時代,雨以某種方式拯救了人們,或者說“雨”在某方面給了人們幸福感,於是它刻印在DNA裡,死死的寫在我們的基因中。
一番胡思亂想,意識開始模糊。。。
乒乓!連聲巨響把我嚇醒。
然後是長串的咒罵聲,聲音傳自後方。
打開房門見走廊盡頭房間的門縫透著燈光,一對男女在房內以粵語吵架,時而摔東西,時而互吼。
像是在原野對決的兩頭猛獸。
考慮到明天一早得上班,默默關上門準備繼續睡覺,但是這兩口子似打了雞血,對罵聲滔滔不絕如江水,還有摔不完的東西。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擾人清夢該當何罪。。。
雨繼續下著,我以棉被蒙住全身的。
鬱悶中想起海子的詩:雨是一種錯過,雨是悲歡離合。。。
以詩人的角度來說,下雨總得出些什麼事。唉。。。
不知什麼時間睡去的,當晚作了這樣的夢。
一個粗壯的男原始人在野外發現一個落單的女原始人,於是上前掄起大棒子,準備一棒打暈捉回洞穴當老婆。
豈料女原始人反應更快,回身即一棒打倒男原始人,正準備再加一棒打死男原始人。
突然一陣大雨,雨水沖刷掉男原始人臉上污跡,現出俊俏的臉孔(鬼才知道當時的審美標準是什麼),女原始人一見鐘情(也可能是雨莫名其妙的感動了她),當即揪著男原始人的頭髮拖回洞穴當老公。。。
這對活寶,男的叫馬鈴薯女的叫和阿嬌,是我在夜總會上班的同事。
馬鈴薯35歲,155左右的身高,中等胖子,臉圓鼻子圓,頭髮短短的圓頭,一身圓圓很像一顆馬鈴薯。
阿嬌好像與馬鈴薯同年齡,身材嬌小,矮他半個頭,瓜子臉上的單鳳眼特別突出。
聽說是老闆外地的遠親,在夜總會工作了好幾年,馬鈴薯負責吧台內的工作,阿嬌是資深侍應生。
在M小鎮的常用語是閩南語和華語,他們是說粵語的少數派。
多虧那幾年的港劇,雖然無法流利的說粵語,但聽方面是完全沒問題的。
拜他們所賜,這期間學會了不少粵語版髒話。以後不愁罵街沒素材。
我們住在夜總會提供的員工宿舍第二層。宿舍結構很簡單,從樓梯直線上去,最先看到的房間就是他倆的,向著後巷。
我的房間在最前段,面向大馬路,中間隔著兩間房專給駐唱歌手住。
在夜總會上班時,除了領班水哥,我與其他同事完全沒私下交談過。有也是因工作需要的關係,比如~喂,給八號桌的,九號桌需要清理之類的。
因此對於他們的情況並不清楚。
剛到M小鎮的第一個星期,我就被他們爭執的轟烈給結結實實的上了震撼性一課。
這對活寶很妙,排班固定似的互撕大吵,幾乎是每週兩次的頻率,要命的都是在凌晨時分開始。
搞得我好像上粵語髒話補習班似的,每週固定兩堂課。
這兩口子倒好,把我吵醒之後他們則倒頭大睡,而且他們隔天下午七點才上班,我卻得早上七點起床去音樂學院上班,然後晚上繼續到夜總會工作,一旦睡眠不足的話真的很慘。
最氣人的是今晚吵得拆房子似的,讓你不得好眠,明天就看見他們倆手牽手親密和氣得很。
曾經在無數的夜晚,我虔誠謙卑的禱告:神啊,如果您不能讓他們和好,請您果斷的讓他們分手吧。
被鬧煩了試著豎起耳朵仔細聽,想知道他們到底在鬧什麼,但一般可以聽清楚的都是罵髒話的段落。
雖然如此,他們還算是敬業的,至少沒見過他們在夜總會工作時鬧起來,L型的吧台似乎是他們默認的楚河漢界,或者說是避戰區,男主內女主外相安無事。
那一年有部關於母愛的電影讓許多人哭紅了眼,談論度幾近洗版的程度。
某天中午吃飯後經過那家老舊的戲院,於是順便的買票入場蹭一下熱度。果然是一部很感人的影片,散場出來兀自眼眶發熱,內心起伏。
正在整理內心小小的傷感時,前面傳來一陣連珠炮的咒罵,很大聲的粵語髒話。
這聲音我太熟悉了,循聲望去,果然是這對活寶---馬鈴薯和阿嬌。
馬鈴薯穿著不太合身的圓領t恤配上寬鬆的短褲,鼓鼓的肚腩讓他顯得更圓。
阿嬌也很隨性的穿著某個啤酒牌贈送的t恤,已經洗得連印刷字眼也褪色了,短熱褲加上舊舊的人字拖。
兩個人就在電影院前的空地肆無忌憚的開戰,完全無視吃瓜群眾的圍觀。
圍觀者竊竊私語,嗡嗡嗡的似一群繞著食物殘渣飛行的蒼蠅。
馬鈴薯一臉無奈:我只是說無私的愛很偉大,有錯嗎?
阿嬌喊道:你沒錯!是我的錯!我的愛沒那麼偉大!
馬鈴薯:又不是說你。。。
阿嬌:你是在暗示,我知道,你嫌我不夠愛你的孩子!
聽到這裡,我肯定這兩貨的爭執肯定因電影而起。
馬鈴薯:我從來沒有這樣說過。
每次回去,你阿媽就看著B仔說什麼沒娘的孩子沒人疼,我有不疼他嗎?阿嬌說完開始哭。
馬鈴薯走近想安撫她,結果被用力推開。
馬鈴薯:你不要每次都沒事找事好嗎?
阿嬌:xxx你x母,誰搞事了?是你先的!
馬鈴薯生氣了:喂!好了喔!憑什麼罵我老母!
阿嬌:你大聲什麼,我又不是真罵你老母, xxxxxxxxxxxxxxx!
馬鈴薯大力推一下阿嬌:你好閉嘴了,我警告你。。。
(太多xxx的很礙眼,此處省略300字。)
話未說完,阿嬌已大巴掌掃過去,兩個人就這樣在大街開打。
不過仔細看會發現馬鈴薯的還手僅對著阿嬌的手臂拍打,不是很用力的那種,比較多是在低檔阿嬌的攻擊。
有人介入勸架拉開他們,阿嬌的人字拖鞋斷開,她光著腳走在馬路,一邊擦淚一邊罵著馬鈴薯。
經過數月定時的“凌晨補習”,對於他們的打鬧我已習以為常,心中暗歎,今晚肯定又是戰鼓連天。
果然,戰火準時在凌晨一點後開始,又是一陣髒話,然後乒乒乓乓物體的撞擊聲。
經過多次的“被訓練”,我幾乎可以依據物體的落地聲來判斷那是什麼東西。比如剛剛丟在地上的是鋼水壺,下一個是鐵絲衣架,再下來是熨斗。。。
這次也不例外,隔天又見他們很恩愛的手牽手了。。。我的禱告呢?
墨菲說:凡事只要有可能出錯,那就一定會出錯。
星期二晚上通常沒什麼客人,零星的酒客在午夜12點之後都陸續離開了。想著今晚可以早下班,正開心的跟領班水哥閒聊幾句。
此時玻璃門被大力推開,進來的是今晚休假的阿嬌。
水哥笑著問她:來接老公嗎?
阿嬌視若無睹的忽略我們,大步流星逕自走向吧台。
馬鈴薯在吧台內對她微笑,阿嬌拿起吧台上的玻璃煙灰缸朝馬鈴薯擲過去,擊中他的大肚腩。
馬鈴薯摀住疼痛的肚腩,生氣的吼:你又發什麼神經了?
大家見狀馬上圍上去。
阿嬌一言不發、全身在顫抖,一個箭步衝入吧台內拿起水果刀逼近馬鈴薯。
馬鈴薯拿起垃圾桶的蓋子檔在胸前,即驚又怒:你做什麼?你要做什麼?一邊喊一邊後退。
大家在旁邊急得大呼小叫:有什麼事情慢慢說~會出人命的~先放下刀~沒有決解不了的事情~
阿嬌恍如未聞,握著水果刀的手在顫抖,一雙眼死死盯住馬鈴薯。
馬鈴薯已無路可退,縮在吧台角落如一隻被釘死的獵物,臉上有恐懼有無奈形成很詭異的表情,很多年以後我還記得那張詭異的臉。
酒保阿吉看準時機從背後一手抱著阿嬌一手捉緊她握刀的右手,領班水哥即刻衝上搶過水果刀,隨即一邊勸一邊推拉把阿嬌安置在椅子上。
領班水哥遞給她一杯溫水,她沒接只是以一種我沒見過的眼神看著前方,似乎貫穿我們、穿透夜總會的厚牆一直到很遙遠的地方。。。
不知過了多久,阿嬌哇一聲開始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馬鈴薯坐在隔著一張桌子外的地方。
大家都想了解到底是怎麼回事,畢竟這是他們第一次打破了在夜總會內的“避戰協議”。
今晚老闆不在,領班水哥只得主持大局。
他等阿嬌由大哭轉為抽泣時才柔聲問她:到底發生什麼事?你。。。也知道老闆的規矩,不該在這裡打鬧的。
阿嬌抽泣著說:我。。。知道。但是。。。她指著馬鈴薯:這個xxx太過份!太過份了!
然後從口袋取出皺巴巴的紙團丟到馬鈴薯身上,攤開來顯然是一封信。
她指著馬鈴薯:你這個死肥豬睜大狗眼看看,這是什麼?每天跟我說沒錢,然後竟然給前妻那麼多錢!瞞著我暗通,你當我是什麼?
下來是一場很混亂的對話,事情大致如此:
馬鈴薯與前妻有一子也就是B仔,幾年前二人離婚,孩子跟父親,一向由男方的母親照料。
後來與阿嬌一起,阿嬌極為疼愛五歲的B仔,休假時必回去探望並帶孩子出去玩,兩人的目標是盡快存夠錢把B仔接來組織一個小家庭。
這天阿嬌一個人休假,於是自己過去看望B仔,無意中發現前妻寄給馬鈴薯的信。
信中感謝馬鈴薯借給她一筆錢,讓她可以順利的去日本跳飛機(非法勞工,以旅遊簽證進入該國,然後由專人安排到某個工作地點,需要一筆仲介費。)。
這下徹底惹怒阿嬌,想著自己全心全意的付出,辛苦工作一起存的錢,這傢伙卻暗地裡把錢拿去給前妻。
開始懷疑他們是不是藕斷絲連,最後一腳把她踢開。。。
當晚在水哥苦勸及馬鈴薯不斷認錯之下,兩人暫時息戰打算回去宿舍再繼續算帳。
水哥把拉到一旁叮囑我多留意,別讓他們搞出人命。
我暗嘆一口氣,這兩口子真打起來我可沒那個能力阻止。
一到宿舍就聽到他們在房內大吵,想到水哥的叮囑,我站在走廊上留意可能會發生的壞事,雖然不知能否阻止,但也只能這樣了。
隨著幾句非常響的髒話,房門碰一聲打開,馬鈴薯出來在門外說:你都不講理的,等你冷靜下來我們再談。
阿嬌大罵:談你老母xxxxx。
接著水壺、湯匙、煙灰缸飛出來,馬鈴薯轉身跑下樓。
你有本事就別回來!在嬌大吼之後,把衣服、枕頭、被單及一些物件全部拋出來。
碰!大力關門,阿嬌的哭聲從門縫傳出來。
我呆站著,這裡沒有我可以插手的餘地。
屋內的空氣感覺像加了發酵粉的麵粉團,不斷的擴張重重的擠壓這小小的空間。我逃跑似的衝去洗澡然後睡覺。
隔天早上,那些衣物品仍然散在走廊及樓梯間,如洪水退去後遺留下來的雜物。出門前順手把這些東西整理了放在走廊的角落。
馬鈴薯沒來上班,老闆把阿嬌叫入辦公室聊了很久。
當晚的阿嬌如常工作,只是一臉無神憔悴的如同行屍走肉。
睡得不安寧,半夜醒來去上廁所。
打開房門驚見樓梯口坐著披頭散髮的女子,嚇得我腳跟一軟。
習慣走廊的微弱光線後,看得出來是阿嬌,只聽她喃喃自語著什麼。
我盡量放輕腳步,靠近時聽到她喃喃:我要殺了他。。。殺了他。。。一直重複。
聽得我毛骨悚然,假裝沒看到,輕手輕腳的去後面上廁所。
廁所出來後她還是一樣的姿態,從她的瘦弱的背影,我不禁想起關於望夫石的悲傷傳說。
她身邊擺著一把小刀。。。掙扎一番後我在她旁邊以很慢很輕的動作坐下,她沒搭理我,只是繼續喃喃自語,我開始懷疑她在夢遊。
聽說絕不可喚醒夢遊中的人,所以我也不敢發出聲音,只是以很慢的動作將那把小刀偷偷撿起,然後去後面的小廚房將兩把刀也藏起來。
躺在床上時覺得宿舍特別安靜,安靜到那種死寂的空洞。這個時候反而有點期待他們平時的打鬧聲。
神啊,可以當我什麼都沒說過嗎?或者,可否刪除之前的禱告?
碰!我的房門被撞開,馬鈴薯渾身血跡衝著我喊:救我~~
鬧鐘響聲把我從夢裡救了出來,嚇出一身汗,我隨口就罵了句粵語髒話。
之後不知道阿嬌是否仍在深夜時坐在樓梯口,因為我寧願憋死也不敢半夜去上廁所。
那幾天過的精神不寧,擔心出什麼血案,要嘛馬鈴薯被殺,要嘛阿嬌自殺,種種憂慮搞得我手腳冰冷、精神恍惚,覺得自己離上帝越來越近了。。。
星期六下午六點半,從音樂學院下班搭公車回到宿舍,一場大雨淋得全身濕透,準備去洗澡。
在走廊處看到馬鈴薯一手提著蛋糕盒子,身邊跟著一個小男孩在阿嬌房門外敲門。
阿嬌打開門,小男孩上前雙手握著她的手:阿姨,生日快樂。
阿嬌愣了半刻,隨即蹲下抱著小男孩大哭,馬鈴薯彎下腰溫柔的輕拍著她的肩背。
洗澡出來經過他們的房間,裡面傳來生日歌以及他們的笑聲,雨聲融在他們的聲音裡。
我們始終沒有什麼交集,“凌晨補習”依然繼續,只是次數比較少了。
直到我離開的那天,從房內拖著行李箱出來時遇見阿嬌。
阿嬌問:要走了?
我說:是啊。
她叫我等一下,回身入房內,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後,她拿著一小袋子給我:這是我老家的土產,給你路上吃。
我說:謝謝咯。
我看著她的眼睛說:希望你幸福快樂。
她笑得很燦爛:會的,會的。保重喔。
如果我們沒有在最初的地方相會,如果命運要我們在遙遠的他方相遇。
那就註定我們的擁抱充滿痛楚,因為歲月的傷痕結成尖銳的痂。
痛過,恨過,傷過。我們沒有輕率的放開手。
雖然痛,但我喜歡你用力的擁抱。
這一切,源自於真摯的愛。
歪歪船長
歪歪船長
流浪者 I 廣告人 I 攝影師 I 半個編劇~~ 我的人生是一場失控的漂流,因為倉惶而一再錯過。抱歉,我沒有遠方的詩,也沒有香醇的酒,我只剩下半塊發霉的麵包以及一船的故事。你~想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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