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影評|《接線追緝》:改編丹麥原作,解毒美國軍警的男子氣概

2021/10/05閱讀時間約 6 分鐘
《接線追緝》(The Guilty,2021)由美國名導演安東尼法奎(Antoine Fuqua)執導,傑克葛倫霍主演。電影改編自 2018 年日舞影展獲獎丹麥電影《厄夜追緝令》(Den skyldige,2018),描述一個因為官司問題正在等候開庭的執勤警員喬,被調派到 911 勤務中心接聽報案電話調派警力,在夜班值勤的喬明天就要開庭受審,卻在這個關鍵的夜晚接到一通電話,對方是一名絕望、受挾持的女子艾蜜莉。喬像是著魔一般深陷其中,但身在勤務中心之中的喬,唯一能幫助對方的武器是自己手上的話筒,他不擇手段也要將艾蜜莉從危機中救出。
做為一部小有名氣的歐洲電影重拍版,《接線追緝》的改編思維值得一書。在劇本中,《接線追緝》與《厄夜追緝令》的敘事結構大致相同,不僅是關鍵情節與轉折,甚至包括電影中間用以緩和氣氛的幽默橋段都照原樣搬動。對於已經看過丹麥原版的觀眾來說,《接線追緝》的故事沒有太多驚喜。
然而,本片相較丹麥原版更強調美國社會福利制度失能可能產生的後果。在原版結局中,故事結尾揭露主角原先意會到的犯罪危機,其實來自談話對象精神官能症狀的干擾。《接線追緝》在關鍵場中加強相關對白,強調女主角艾蜜莉的狀況,來自無法負擔精神藥物金額的貧窮問題,多加了一層如同《小丑》(Joker,2019)的實際指涉。
切入重點,安東尼法奎的改編最重要的,是引入優秀的演員陣容,並且對主角氣質進行重新設計。《接線追緝》在 COVID-19 疫情期間拍攝,僅使用 11 天完成。如同原版,電影場景幾乎限縮在主角喬所身處的勤務中心,但對於他接通電話的對象,法奎找到許多觀眾熟識的聲音參與演出,其中包括多次與索德柏合作的明星 Riley Keough、伊森霍克、保羅迪諾(Paul Dano),還有彼得賽斯嘉(Peter Sarsgaard)。演員們透過聲音參與這部影片,成為背景中勾動觀眾投入的一環。
在演員群之中,最重要的自然是飾演主角喬的傑克葛倫霍,本片幾乎是他的獨角戲。法奎與葛倫霍重新設計了喬這個角色,在《厄夜追緝令》中,觀眾看到的是歐洲警察的冷靜自持,但是在《接線追緝》,主角喬表現出高度的無法自理。他的肢體語言、他的應對進退都明顯更為暴躁,並且在身陷無法處理的情境時,毫無保留地釋放出強烈的攻擊性與控制欲。
這個改動,明顯地將原版的《厄夜追緝令》故事帶往一個更屬於美國電影的語境。《厄夜追緝令》關於一個警探必須承認自己的能力有所不及──他掩蓋一個秘密,而現在他要透過拯救話筒另一端的對象來釋放自己的內疚感。然而,到頭來,他唯一能解救自己的方式,其實是無條件地告解,並坦白自己的失敗(在能力上的失敗,與在意圖自救而掩蓋真相的失敗),才能真正放下罪咎。故事透過一個具體的事件連結心魔,去處理沉積在高風險、高壓力從業者(比如軍人或警察)心中的毒素,這並不是一個少見的類型故事。
從《震撼教育》(Training Day,2001)到《震撼擂台》(Southpaw,2015),法奎本身早已是探索男性氣質有毒面向的能手,他將《厄夜追緝令》的故事在美國落地:一個具有高度攻擊性的白人男性警察,需要承認自己執法過當才能卸下心魔。單單轉換發生地點,故事已經多出許多對應現實之處。
如同 Netflix 喜劇特輯《好萊塢老梗大集合》(Attack of the Hollywood Cliches!)的調侃,好萊塢警匪電影常安排特立獨行的警探,以警徽與槍枝為信仰核心,他們反抗上司的命令,以伊斯威特《緊急追捕令》(Dirty Harry,1971)的形象為標竿,喜愛用暴力將壞人趕盡殺絕。然而,在當代美國,這樣的故事逐漸沒落,或許與香港電影的情境相似,觀眾難以再相信警察能妥善利用自己的職權,警察主角優先於官僚制度與法條規範的私人英雄舉動,帶給觀眾的恐懼感更大於反派角色。
以當代的角度,《接線追緝》是應對此類型的漫長解毒過程之一。有趣的是,這是我在觀看丹麥原版《厄夜追緝令》時沒有完全意會到的方向。儘管故事幾乎雷同,但是原版男主角 Jakob Cedergren 對角色的詮釋,讓觀眾感到他是一個相對冷靜、平凡的男子,只是心中有些許秘密需要被揭露。法奎版本則配合葛倫霍的演技,火力全開,創造出一個內心偏執又帶攻擊性的主角形象。
觀眾不妨可以將兩個版本提出比對,對於在救援過程中同樣程度的受挫、失敗,每一個 Jakob Cedergren 壓抑情緒的時刻,傑克葛倫霍都以暴躁的肢體語言應對,動輒發出巨大噪音。電影大約行至三分之一,葛倫霍就成功讓觀眾失去對主角的所有好感,他看起來像是那個會在家族聚會中因為孩童吵鬧,就提高音量動粗的暴躁叔叔,儘管他對眼前事件保持極高專注,但他的形象更像是走火入魔,正如葛倫霍以往的幾個標誌性演出。
這實際上是一個有趣的特色。在幾乎與原版一致的故事中,葛倫霍以一個差距極大的角色詮釋為這個故事帶入差異性:丹麥原版幾乎是普世性、帶有宗教意味的贖罪故事,探討人的極限與讓人迷失的「蛇」;《接線追緝》則讓觀眾看到葛倫霍處理案件的方式,如何可能在過往的數百次勤務過程中一點一滴地腐蝕他的內心,乃至身體(可以看見他有呼吸道疾病,需要不斷使用吸入器)。
除了角色形象之外,法奎也動用些許視覺效果讓電影更有個人特色。洛杉磯野火的事件背景打破原版貫徹長夜的冷色光線,《接線追緝》有更多暖色光線,讓接線員執行勤務時的紅光不再具有強烈的指示效果,而貫徹強烈的躁動感,以騷亂與火源注入原先應該是漫漫長夜的室內空間。
自然而然地,電影中所有的焦點會被擺在葛倫霍的表演上頭。就我的想法,這並不是葛倫霍對該類型警探最傑出的演繹,但確實足夠搶眼,可以撐起電影要求的戲劇張力。《接線追緝》的勝場是它對陽剛氣質的消化方式,觀眾幾乎會相信這個事件是完全獨為主角喬存在的。他有一次非常美妙的機會,終於能承認他需要承認的事實:他可能是錯的、他可能辦不到(不管他原先想要、需要辦到甚麼)。不管聽起來再怎麼平凡,但對於這個角色來說,這是一件非常困難去達成的目標。
全文劇照提供:Netfli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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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名蔡曉松,1995年生,電影文字工作者。第二屆金馬影展亞洲電影觀察團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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