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權與殖民者慾望投射下的女性復仇:《愛x死x機器人:吉巴羅》

2022/05/24閱讀時間約 8 分鐘
《愛x死x機器人》(Love Death + Robots)第三輯正式上線,不只挑戰更血腥、更成人、更「大快人心」,動畫技術也使人驚嘆,此系列再次帶來不同風格、元素混雜的影像,挑動觀眾的感官,同時也再次拋出諸多關乎愛、生死、科技⋯⋯等的問題讓觀眾思考。其中,《吉巴羅》(Jibaro,2022)以細膩逼近真實的精緻動畫,炫目的聲光與剪接,包裝了關於性別與殖民的議題,在短短的十七分鐘內道出一個帶有異色質感、暴力美學、以及深沈哀傷的故事。
Jibaro © Alberto Mielgo

▍反英雄

《吉巴羅》背景設定在中世紀,描述一群騎士來到叢林深處的湖邊尋覓金銀財寶,卻遇上湖中水妖的故事。「吉巴羅(Jibaro)」一詞源於波多黎各,是當地以傳統方式耕地維生的農人自稱之詞,於片中卻成了外來「他者」男主角的名字,Jibaro 是個聾人,也因此在水妖以聲音「誘惑」騎士們時,他成了唯一的倖存者。此設定加上片中水妖開口便被配以尖銳的汽笛聲,不難令人聯想到希臘神話中的海妖塞壬(Sirens)以及荷馬史詩《奧德賽》(Odyssey)片段,奧德修斯(Odysseus)也在聽過海妖的迷人歌聲後存活下來(註1)。《吉巴羅》以此巧妙的連結與設定,翻轉了傳統的英雄神話與情節,Jibaro 不如奧德修斯,以聰明的方式避害,而只是「剛好」活了下來,且在看見水妖後拔腿逃命,原來看似自信來到此地的騎士軍團於是徹底瓦解,男性的陽剛氣質(masculinity)所帶來的殺戮相殘,是被水妖控制的,而其終將帶來血腥的毀滅,並且,即便倖存的 Jibaro,他原來的侵略者、佔領者之姿也蕩然無存,能動性(agency)幾乎被剝奪。
Jibaro © Alberto Mielgo

▍在男性凝視與殖民慾望中起舞

侵略「他者」男性的能動性削減,那麼代表著當地住民的女性水妖,就被賦權了嗎?
這的確可被視為一個女性復仇故事,卻是個在父權、殖民者「我族」框架下的復仇,駭人、諷刺,又淒哀。水妖第一次從湖中探頭出場時,一身金飾與珠寶,舞動著曼妙的身軀,構圖將之置於湖中心,再加上騎士們瞬間被吸引而興奮地碎嘴討論,極致地展現了男性凝視(male gaze),以及一種殖民者看見外於「我族」獵奇事物的目光,導演巧妙地將女性身體與奇珍異寶共置於水妖身上,讓那些慣於「被渴望」的慾望載體,此刻自主地「動」了起來。水妖的形象矛盾地將父權社會對女性的慾望投射,以及女性的自主性相結合,身體型態的全然展現體現了父權對女性的想像:誘惑、嫵媚、性感,鏡頭對她的「觀賞」與「凝視」,配以其舞蹈的音樂,有時甚至令人感覺像在觀看一場表演。然而,水妖的舞動與尖叫,卻同時是欲女擁抱自我的展現,她對自己的身體、聲音,甚至身上的裝飾品都是有主控權的,水妖的身體既是女性身體,也是這片豐饒的土地之化身,當這些騎士想以侵略者之姿,以己鎧甲、刀刃掠奪這些「身體」時,卻反而在自己的慾望投射中葬身。
此段水妖「誘惑」騎士軍團的場景,透過剪接控制鏡頭的長短,掌握節奏,達到極佳的視聽體驗,也同時展現前文所言的,父權/殖民者慾望投射,以及女性/被殖民「他者」復仇的交融、辯證。首先,在 Jibaro 於湖邊撿起金幣後,觸動、喚醒了湖中水妖,Mielgo 接著給我們一個湖對岸隔著草叢「窺看」Jibaro 的觀點手持鏡頭,這顆鏡頭無疑是水妖的視角,透過之我們確立雙方第一層關係——女性/被殖民者在更高的知識階層,並且翻轉通常來自男性視角的「窺視」、「觀賞」鏡頭,轉而由水妖出發。接著,Mielgo 交叉剪接騎士們舞劍的畫面,以及水妖初現身,舞動身軀的畫面,聲音上則是金屬武器與鎧甲鏗鏘的聲音,交疊著水妖身上珠寶錚錚作響聲,不但模糊了陽剛與陰柔的邊界,也再次諷刺了盔甲、武器在身,卻被水妖「隔空」置於死地的侵略者。
Jibaro © Alberto Mielgo

▍回應中世紀厭女傳統

為什麼說《吉巴羅》是個淒哀的女性復仇故事?最後一幕水妖成功復仇,透過鮮血的「治癒」殺死了 Jibaro,我們看見屍沈湖底的 Jibaro,以及無數騎士頭盔的殘骸,它們都是水妖的「戰利品」,這卻是個「不痛快」的復仇,她的身體被 Jibaro 掠奪地不堪,而她至始至終都是個「妖」。這便要在回到動畫的背景設定——中世紀,中世紀的騎士冒險故事不可勝數,均歌詠了騎士精神(chivalry)與他們的宮廷愛情(courtly love),然而其中不平等的男女關係卻也形成了中世紀的厭女傳統,而在《吉巴羅》中,Mielgo 正運用了此傳統,發揚、諷刺、與控訴,中世紀時女性通常處於被動的客體,唯有透過魔法、巫術、神秘力量(註2),女性才得以影響男性主導的社會,而通常,女巫會被視為邪惡的力量,這也反應了中世紀男性對女性力量的恐懼與厭惡。設定於中世紀背景的《吉巴羅》,也將女性形塑為水妖,其神秘力量亦造成男性的恐懼,我們可以說 Mielgo 的角色落入父權中心的框架,但我更想將之視為一種「不完全」的服膺傳統,通過保留框架,才得以在創作中,嘗試打破框架,達成前段所提及的男/女、殖民者/被殖民者的辯證。
Jibaro © Alberto Mielgo
《吉巴羅》的水妖體現了「惡女」的形象,她以父權慾望下完美的「欲女」形象為本,在其上尋得自己的能動性,以及其惡女力量,她離開湖中找上 Jibaro,即翻轉了中世紀男性追求女性,並主動求愛的傳統,此時水妖(女性)才是主動求愛的一方,她同時成為慾望的載體(身上的珍寶)與主體。從她找到睡著的 Jibaro,帶著他來到溪流上流,到瀑布邊她與 Jibaro 的肢體接觸,她都是情慾的主體,是她發出邀請,並領著巫 Jibaro 愛撫、親吻。此處更微妙的是,在 Jibaro 觸碰了她的腰部並與水妖接吻後,身體出現傷口,開始流血,我們才發現,原來整段水妖求愛過程,她都處在知識階層的頂端(註3),觀眾與 Jibaro 都在她之下,這樣的敘述(narration)安排,也賦予了惡女水妖更強的掌控權。
Jibaro © Alberto Mielgo
Jibaro © Alberto Mielgo

▍結語:惡女重生

最後,水妖以一種「治癒」,在血海中獲得重生,也完成她的惡女復仇,我們雖替兩敗俱傷的愛情,以及傷痕累累不堪的她感到哀惋,卻也應明白,她已經重生,並擁抱自我情慾,失去的金飾珠寶與褪去的豔麗、性感形象,是對殖民/父權框架的背棄,她既如中世紀的摩根勒菲(Morgan le Fay),以神秘力量使男性掉入其「陷阱」(註4),在最高的知識階層操弄著故事,也如〈朗瓦爾〉(Lanval)中的仙后,拯救男性(註5),治癒了 Jibaro 聾了的雙耳。而最後的最後,她踩在這一切之上,在尖如汽笛聲的吶喊中,唱完她的女性復仇曲。
Jibaro © Alberto Mielgo
註釋:
(註1)於荷馬史詩《奧德賽》(Odyssey)中,奧德修斯知道海妖塞壬(Sirens)的歌聲迷人動聽卻致命,因而要求船員們全部在耳裡放進蠟,以阻擋聲音傳入,唯獨他一人能聽,但為了避免自己禁不住誘惑,他要船員們將他綁起來,因此他是唯一有聽見海妖歌聲而存活的人。
(註2)如亞瑟王傳說中的女巫摩根勒菲(Morgan le Fay),也如法國經典騎士文學,短歌〈朗瓦爾〉(Lanval)中的仙后,她們均透過魔法與神秘力量,擾動與影響男性主導的世界。
(註3)水妖應知道自己的吻與身體,對 Jibaro 會造成傷害,但仍然前往尋之,而觀眾與 Jibaro 均待傷害發生後,才明白敘事(narrative)中此一設定。意即,觀眾與 Jibaro 在敘述(narration)知識階層中都處於水妖的下方。
(註4)於中世紀經典文學《高文爵士與綠騎士》(Sir Gawain and the Green Knight)中,摩根勒菲的知識階層一直高於所有人,她設計了整個挑戰,擾動亞瑟王的宮廷,並促使高文爵士踏上旅途。而直至詩末,詩人才揭開摩根勒菲操弄全局的真相,至此詩中人物與觀眾的知識階層才上升。
(註5)於法國詩人 Marie de France 短詩〈朗瓦爾〉(Lanval)中,最後是由沒有名字的神秘仙后(Fairy Queen)下凡拯救朗瓦爾騎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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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her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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