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對/隊友了嗎?──《非戀人絮語》N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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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故事,是在Happy Ending之後開始的。」
  這樣的電影宣傳詞,連同部分影評讚美的「魔幻場景」,都具有相當的吸引力。看完之後,認同它確實「非戀人絮語」,卻不認為這是一個「Happy Ending之後開始的」故事。
  電影開頭是男女主角:蒂娜(安娜布格曼飾)與馬歇爾(亞歷山大庫恩飾)在性愛結束後的枕邊對話,兩人的關係到了該決定是否走下去的關鍵,但各自的認知不同:馬歇爾「偶爾」覺得他們應該分手,因為他看不見兩人的未來,而且抗拒走「別人」期待的路;蒂娜卻否決他的感受,質疑「別人」是誰,更重要的是,她和馬歇爾「不在乎的事都一樣」,而且「他們不用言語就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言語溝通則更能理解對方的想法」,並指責馬歇爾的念頭才是真正來自於受到周圍的影響,只是想「趁炙手可熱時再尋對象」,接著便訴說著她已能想像未來小孩想度生日的地方。在談話中間,蒂娜透露害怕自己像母親,而馬歇爾否決後,又說:「你瘋的方式和你媽一樣。」
  才到這裡我就好奇:這些對話幾乎沒有戀愛的熱度,或相知相惜的溫暖,甚至沒有真正的共識:他不想跟她一起走人生的道路,她否決且無視他的感受,最後他順應了她的說法──開頭就相當寫實地呈現他們之間「非戀」的狀態,令人聯想到「我愛你,但我同時也不愛你」的分手理由──只是馬歇爾遠沒有茱莉那樣的勇氣。
  一年後進入第二段故事,他們參加了一場女女婚禮,特別的是婚禮的致詞人並未著重在祝福新人共度的未來,而是向其他可能的對象告別,「不用跟某人結婚」的慶祝,以及給予眾人「放下關係降溫的伴侶,另尋對象」的鼓勵。有趣的是,相較於蒂娜在矇眼遊戲險些跌倒,接到新娘捧花的馬歇爾,顯然對致詞人的最後一項建議躍躍欲試──只是最後他還是走回蒂娜身邊,演出彷彿求婚的姿勢。熱鬧之後,鏡頭在空無一人的教堂門口停了幾秒,猶如愛情人散後安靜的終曲。
  這兩段既是兩人性格的展現,亦是關係未來的預言。

在伴侶身邊孤軍奮戰

  由迪特里希布格曼執導的德國電影《非戀人絮語》確實容易聯想到《世界上最爛的人》,全片分成十五個章節,每個章節用不定的時間來分段,以大多一鏡到底與魔幻時刻敘述兩人自此決定成為人生伴侶後的相處與各自的生活片段。在蒂娜這方,我們可以看到她面對男方父親無味且習於否決以塑造權威的海平面演講,母親羨慕她們母女三人都是藝術家,抱怨她結婚後所有機會的大門都關了起來,以及伴侶努力保護糖果罐──她必須保持興趣,直到最後忍不住嘔吐。她必須跟馬歇爾參加媽媽與姊姊進行社會階級的行動藝術──她們要所有人服從定下的規則,只要不適應或反感就是對階級影響的示範(而顯然她們對旁觀與控制階級的秩序感到十分滿足),察知蒂娜懷孕,立刻將她升為VIP,甚至不能跟馬歇爾在一起,直到她百般堅持才得以從她們設定的階級離開。
  這是與各自親屬相處展現的兩人關係。產檢時,醫生屢屢對「自然」、「居家分娩」、打預防針、做各種檢查提出警告與嘲諷,馬歇爾屢屢因看到「怪物」而被超音波裡的胎兒嚇到,真正需要得到照顧的蒂娜必須照顧身邊與腹裡的兩個孩子。孩子出生姊姊來探望,蒂娜必須戳破姊姊與母親成為關注焦點的習慣,一再拒絕她一切好意背後的目的,才能阻止孩子成為她們表演的道具,依自己的意思叫計程車回家──整個過程馬歇爾皆毫無行動。接著是我覺得全劇最心驚的片段:出院時蒂娜初為人母對醫院裡槍林彈雨(包括有孕以來周遭對「母職」的種種監視)充滿恐懼,他依舊毫無所覺,甚至幾次沒有在她身邊。之後蒂娜試著尋找工作,抱怨必須在IG擺拍美照以聚集人氣才有機會,直到監視器裡濃縮孩子長為成人後的種種語言傾倒「我有自己人生」的主權,一如她對自己的母親。結束後,仍是蒂娜去照顧嬰兒,即使她已說過她不想做愛,馬歇爾還是提醒她必須早點出來,「否則生不出第二個孩子」。
  雖有伴侶,還有共同的孩子,蒂娜的生活顯然不比單身更少沉重與抗拒。當她參加演員工作坊時,老師解說著演員(在這個網路人人皆可能聚集人氣的時代,又豈僅限於演員?)受到關注的兩種結果:喚醒內心的怪物殺死本人,或專注於所做的事,用鏡子轉移那些注視的能量。若和第一段的對話對照,對於旁人的目光,蒂娜顯然是第二型,所以她主動參與老師的引導,先憶起與馬歇爾占據車廂親吻定情的甜蜜時光,再逐步面對自己內心的黑暗:害怕跟母親一樣,但更害怕自己又胖又醜的容貌焦慮,十四歲時一度厭食嘔吐──生了孩子就沒有了,孩子成為她安定的力量。這裡可以確認蒂娜深受母親影響,但她始終抗拒,以及面對自己內心的欲求與恐懼──而那畢竟要經過破壞外在防禦的牆,才能重新整頓重建。雖然老師最後有拍拍她,也讓成員以掌聲鼓勵她的勇敢,然而正視內心黑暗後的情感廢墟,只能由自己面對。
  如果本身缺乏自覺與力量,對愛不能感知,也就難以付出──或者察覺付出的,根本不是對方想要的。

我能不能有別的選擇?

  相較之下,馬歇爾對這些人生裡的考驗,則總是猶疑、逃避、逆來順受。他無法跟蒂娜提分手另尋對象,無法讓父親閉上慣於否決的嘴,必須由蒂娜拉著才能離開分配給他的「階級」;超音波裡的胎動在他眼中是吞噬人生的惡魔,孩子出生一週就回工作崗位為病人解剖開刀,自然看不見蒂娜懷抱嬰兒離開醫院時猶如面對槍林彈雨的育兒恐懼。與解剖病人對話的奇幻場景,是馬歇爾內心希求「父親」形象、進而自我審問的過程,老人是馬歇爾人生匱乏的、足以引導人生的男性長者投射,被開膛剖肚的則是自己,是他最誠實面對自我的過程。最終他的自解之道是「至少你有機會做得比自己的父親更好」;他總是懷念離開的初戀女友卡洛琳,自解之道則是「不要把十幾歲愛戀的對象作為人生伴侶的標準」。他自問:「我做的事是正確的嗎?」然後自答:「你(我)要做個好父親。」他讓自己憶起與蒂娜的甜蜜時光(與蒂娜相同),說服自己蒂娜就是他目前最重要的人生伴侶。
  乍看之下馬歇爾已經認清自己人生的目標。但在蒂娜於工作坊面對自我的弱點後,馬歇爾在第十段當中照顧重病的父親時,對他的百般挑剔、用刁難來樹立權威依舊逆來順受,即使蒂娜忍不住衝過去罵父親:「對他們說一句我愛你,有這麼難嗎?」之後,馬歇爾甚至無法堅持帶走一直被嫌棄、被扔進垃圾桶的花束。下一段父親過世,馬歇爾的哥哥在理應獻花扔土的儀式,在父親的墓穴拉屎,並吼出父親自幼帶給他的傷害延續至今:「我二十歲的時候,以為三十歲就會好了;三十歲的時候,以為四十歲的時候就會好了;現在我四十幾歲了,我想我是不會好了。」同樣受到父親傷害的馬歇爾,不僅試圖阻止哥哥,更阻止蒂娜讓孩子觀看這一切──一如他一直拒絕面見真實。
  這樣的逃避一再持續。蒂娜再次懷孕,兩人一起帶孩子去玩,但馬歇爾心不在焉,忘了帶東西而使他們無法玩「蒙眼尋寶」的遊戲,也讓蒂娜決定試著講清楚,說他們之間只談孩子的事,但被馬歇爾敷衍過去,親吻時還以牙痛為由避開,跟蒂娜產檢時一樣逃避的藉口。看牙時亦是奇幻場景,但牙醫不再是他自我理想父親的投射,而是以想像中周遭的眼光自我質疑:「你沒有全心全意的愛她,自以為是她的真命天子」、「你害你和她都失去得到真愛的機會」,叫喚同名的卡洛琳讓他重新面對「初戀」,並要他的死牙重新產生痛覺,但最後馬歇爾落荒而逃。
  至此亦能發現,馬歇爾一直困在同樣的迴圈:自我鞭笞的父親形象、在意「別人」的眼光、不想/無法為自己的人生負責,以及「作為伴侶,蒂娜不是我最想要的選擇(但她那麼愛我)」,彷彿這就是他在幸福中感到不幸福的源頭,卡洛琳則是「得不到故與美好畫上等號」的真愛寄託。他逃到最後無處可逃,只能逃進自己的心裡,既然只有自己,當然無暇注意伴侶,注意孩子。

因誤會而孤獨相伴,因了解而清醒離開

  在倒數第二段,他們在酒吧約會,馬歇爾提到父親的日記,讓蒂娜察覺並指出他仍然在潛意識中受父親控制,這使他惱羞成怒,責怪她不該提到父親,葬禮那天更不該不幫忙阻止哥哥還讓孩子旁觀,在父親生前不該對他吼叫。這裡和第一段相反:要求暫時分開的是蒂娜,卻被馬歇爾質疑「你做這一切就因有人看著我們並期待我們這麼做的嗎?」才使蒂娜明白,原來她和他不在乎的事一直都不一樣,他一直是內心冷漠僵硬、無法真正付出愛的人。這份醒悟使她不再自欺欺人,而說「我不想分手」並補上一句「但認為你頭腦不清楚」成了馬歇爾(完美繼承父親的先否決,再貶低),蒂娜離開,馬歇爾在乎周遭的眼光,經不住推銷買了一朵白玫瑰。看似相反,實則並無改變──只是在幾年過後,面對內心黑暗的蒂娜更能看清周遭,為自己作決定。
  最後一段回到熱戀時車廂親吻,但已不再具有促使彼此前進的魔法──在那個時刻,蒂娜以為他們都不在乎他人眼光,而馬歇爾以為有她就能讓自己忽視他人的眼光──只是他們終究要離開車廂面對他人,面對自己,畢竟愛情只要一段時間的看對眼,生活卻要看見自己也看見對方。比起確認戀愛的Happy Ending,締結類似婚姻的關係毋寧是人生伴侶的選擇與證明。至此,無論哪一方,都已確認了──不(NÖ),只是最終,馬歇爾的不,依舊由蒂娜完成。
  這部電影無論是單身,即將、或已進入關係的伴侶,都適合觀賞、檢測內心對愛情與人生伴侶的看法──
  畢竟在戀愛只是人生的一部分,而日子總要繼續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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