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求自由、自主,然後:《世界上最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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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網路世代,訊息通達使生活更加瞬息萬變,眾多的可能使初步的成功與嚮往達成後,感到好像不是那麼適合自己,或者無法往前,於是我們放棄過去的努力,做了別的選擇。然而,無論選擇了什麼,舉目四顧,彷彿永遠有更好的──只有不適合是確定的,但怎樣就是「最好」?什麼又是「適合」?
  《世界上最爛的人》分成序、12章、跋,一路旁觀女主角茱莉選擇的歷程。茱莉擁有選擇的自覺、自由、聰慧與果斷,她考上了醫學系後轉讀心理系,迷上攝影而又休學,前後與心理系教授、模特兒談戀愛,接著遇到漫畫家艾克索,在一夜情之後,艾克索一席「你應該完全自由,不必追趕我」的話使她甩掉了原本的男友,跟艾克索同居、交往數年──直到艾克索的事業有成,兩人都到了適婚、適育年齡,來到了人生必須做出選擇的關卡。
  作品裡有著性別歧視的艾克索是個可靠的男友,年長她十五歲,總是用心理分析將話語脈絡尋找一個答案,而茱莉的不安定讓艾克索能離開創作時的狀態。兩人不僅互補,艾克索的特質更補償了她童年欠缺的、「會愛她的爸爸」。如果跟艾克索定下來並且生孩子,想必是世人眼中最適合「女性」的生活──就像他們度假時周遭親友那樣,那是一個與茱莉格格不入,讓她自覺「異類」的世界。在以艾克索為主的社交場合,茱莉多次選擇一再重來使她自覺「一事無成」而沮喪;艾克索讓她處處矮他一截,每次爭論,無法將抽象感受化為言語,反而屢屢被艾克索「下定義」又使她更加低落。於是她離開了宴會獨自回家,每一步都是失重,直到溜進了另一場宴會裡,遇到艾文彼此吸引,在試探「偷吃」的界線邊緣互相挑逗,不留下完整姓名作別。這段短暫的自由與放縱原本是內心一次奔放後就要收斂,然而接下來一篇文章爆紅卻也沒有後續,三十歲生日父親無論如何都有理由不來見她,送的禮物是跟異母妹妹一樣的運動夾克──這一切生活上的固著使她再次遇到艾文及其女友的同時,出現了新的選擇。
「如果你覺得幸福,那我就不打擾你。」
  艾克索想要的安定成為茱莉想要前進的枷鎖,在人生不同階段遇到對的人,各自追求的不同,在一起的離心與難以改變導致只能旁觀自己的生活,那就只能「我愛你,但我同時也不愛你」的分手。但事實是,當有另一種可能更好,可以逃離困境的選擇,又為什麼要停在原地?既想離開,又怎麼能算是「對」?所謂的專情或許只是,沒有其他更好的選擇。
  無論是想得到的得不到,還是想得到的得到了,都是悲劇,只是後者會被棄置在後。艾文同樣因為女友的人生路徑強勢而漸行漸遠,同樣有會忘記兒女生日的爸爸,長久被忽視在忽視彼此後自然成為相知相惜。但跟所有交往時久的情侶一樣,被選擇的優點逐漸磨平成缺陷,同樣是讚美,艾克索的是經過市場考驗的肯定,艾文卻令她懷疑其價值之可信──「跟你在一起,我可以做自己」或許只是因為對方毫無追求與推進的可能,艾文的包容底下的無所謂再次成為停滯。
「我感覺自己從來沒有想清楚​,我就這樣糊裡糊塗地往前走。」​
  故事至此,彷彿無論是愛情或是人生追求,茱莉的選擇都終歸「失敗」,偶遇新開的紅玫瑰終會凋零,卻又不想真的回頭重端那碗放下的飯──相對那些許許多多早已被定義與重寫定義的「成功」,被棄置的「有」和遠在他方的「無」,讓人不得不自覺是「世界上最爛的人」──但始終抱持著信念、執著於藝術的艾克索,從地下漫畫到成名,再從成名後電影化《山貓大鬧聖誕節》成為性別思潮的批判對象,終而必須在電視裡為自己過時的思想、為過去安穩孵出他、卻又被當代棄置在後的人生辯駁,然後失語,只能承認美好的一切只能留在昔日──又有什麼成功是永遠的?
  在時間、在心靈的不斷變動中,在相對而且更多、更容易找出「成功」的現在,成名只有十五分鐘;但任何一個時刻,都有可能會是「世界上最爛的人」。當在太多太快的資訊與變動中證明自我,匆促地做出選擇,我們都不得不棄置沒被選擇的──那可能是過去珍愛的、重視的、努力的,使我們總會在那個選擇的路口頻頻回顧自問:放棄要重來,不放棄就好嗎?追求最終一事無成,那還要堅持下去嗎?
  或許就是要經歷這樣的過程──我們總會在愛情關係裡的對方尋找自己,卻發現匱乏的遺失在心靈的迷幻森林,需要將現實的意識昏死才能深潛尋找恐懼與欠缺的碎片;或者在分手再也無所要求也無可要求後,過往的了解才能成為鏡子,真誠地看待彼此。畢竟命運會不時給你驚喜:可能是突來難治的病痛,可能是非預期的懷孕,可能是,死亡。
「真正出問題的,從來不是我擔心的事。」
  最後茱莉還是終結了這兩段愛情,孤獨使她成了劇照師旁觀他人,告訴自覺演得很爛的演員「記住這種感覺」,又目睹演員與同樣不要孩子的前男友共組三人家庭的畫面。每一次的努力與選擇,都是為了想當人生的主角,自主與自由在手的同時總也不得不成為別人與自己生命裡的配角。但是這部正視了現代女性在人生與愛情的焦慮與處境,毋須遺失人生還要把一天成為別人擺拍的道具才能證明有人愛你,毋須想要無痛失戀卻要一再面對與愛上不聽自己說話或已婚的前任,也毋須死亡再過兩年時間才能讓凡事想掌控在手的丈夫願意了解自己──愛情從來就不是尋找自己的解答途徑,想要什麼也終歸要由自己選擇與經歷。那麼,就算大部分時間都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爛的人也沒關係,把這種「我最爛」的感覺放在心裡反覆回收利用吸收生活裡獨有的養份,曾付出的努力仍會指引你如何向前,時間會證明哪些與你有關與無關,而你可以在任何一個時刻,對那些在你生命裡的所有主角,也對自己說:
  「你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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