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曲喫茶】2022/09/26 | 爵士樂到底怎麼聽?!

2022/09/26閱讀時間約 8 分鐘
如果古典樂是論說文,那麼爵士樂就是詩。
很多爵士音樂史上的名盤,成為剛接觸爵士樂的朋友探索時的收藏專輯。但不論是買來聽,還是聽別人放,常常發生這些情況:
熱烈炫技的場面,有人覺得吵;
冷調敘事的曲風,有人覺得悶。
更多的是,光看曲名感覺很有爵士味、應該是很慵懶的,或是很有復古時尚的感覺吧(像是〈April In Paris〉),怎麼和我想像的差這麼多?!
今天我來挑選荒島級的爵士專輯《Blue Train》,來大概聊聊怎麼聽所謂的「經典爵士專輯」、怎麼改變既有成見,來聽見更多有趣的東西吧。
John Coltrane: Blue Train, Blue Note, 1958
這張John Coltrane領軍的專輯《Blue Train》,除了爵士唱片史上的銷售量達到「金唱片」等級以外,專輯中John Coltrane的薩克斯風與Lee Morgan(李.摩根)的小號即興堪稱一絕;又由於種種因素,除了標準曲目〈I'm Old Fashioned〉以外,其他曲目都是John Coltrane所作。在當時是全新創作,卻在這張專輯成為經典後,每一首新創作又成了新的「標準曲目」!

先聽順序和手法

先來用第一首〈Blue Train〉來簡單說說如何「聽」爵士樂吧!
1.主旋律:
開頭~0:36之間,完全沒有前奏,你所聽到的就是有名的〈Blue Train〉主旋律,仔細聽的話,會吹奏兩次,第一次是薩克斯風和小號,第二次長號加進來時,三把管樂器建立了和聲,但主旋律依舊是〈Blue Train〉。這過程除了主旋律,也要試著把伴奏的和聲聽進去,因為用的是12小節藍調和弦進行。之後每位樂手的即興都是跟著這些和弦跑。
2.John Coltrane的薩克斯風口無遮攔即興(*):
0:37~3:22之間,在鼓聲勢如破竹的開局之下,John Coltrane開始了長達約2分45秒的薩克斯風即興。這時候你也會發現伴奏的鋼琴、鼓、低音提琴(三者通合為節奏組)變得熱絡,撐起了更完整的和聲進行;低音提琴每拍撥一次弦,成為「Walking Bass」。「Walking Bass」是爵士樂常聽到的音色,通常用在樂手正在即興的時候,或是樂曲要變得更流暢的時候。
以下是John Coltrane這段即興的大約採譜:
節錄自《爵士音樂史(下)》,Frank Tirro著,顧連理翻譯,世界文物出版。
還有第三頁!光這樣看,是不是嘆為觀止?光是即興就吹出了這麼複雜的結構和句型,乍看之下還以為是某個古典無伴奏小提琴作品呢!
3.Lee Morgan的小號即興:
3:23~5:11之間,輪到Lee Morgan的小號即興,節奏組的進行方式大致上變化不大。不外乎就是想維持熱烈的氣氛,讓Lee Morgan的連珠炮可以繼續發射。
4.Curtis Fuller的長號即興:
5:12~6:59之間,由長號手Curtis Fuller開始即興;雖然伴奏組的樣態改變不大,但最重要的就是鼓的打法,由原本較為喧鬧的鼓面轉為較多的鈸,並且控制了音量,讓長號這個中音樂器的聲音不至於被蓋掉太多。
5.Kenny Drew的鋼琴即興:
7:00~9:06之間,由原先擔任節奏組的鋼琴手Kenny Drew開始即興,這時候節奏組只剩鼓和低音提琴在撐。鋼琴即興時,左手只彈簡單的和弦點綴,重點要聽他的右手高音,怎樣彈出流暢華麗的即興樂句。
6.Paul Chambers的低音提琴即興:
9:07~9:50之間,由素負盛名的低音提琴手Paul Chambers開始撥弦即興。節奏組只剩下鼓,因此只輕輕地用鈸來點綴拍點,避免讓低音提琴聲音被吞掉。
7.主旋律:
除了鼓手以外,每個人都輪流即興了一遍,最後再回到主旋律〈Blue Train〉,一樣演奏兩次,第一次是薩克斯風和小號,第二次長號加進來時,三把管樂器建立了和聲。10:29到最後,則是短暫的收尾,由薩克斯風吹著簡單旋律,而鼓手的輪奏加上鈸,迅速地作出宏偉氣勢的收尾。

聽得更細!

以上只是先依照順序,讓你知道這一首的「事件列表」。這首還可以怎麼聽呢?
1.旋律朗朗上口
有時候成功的樂曲,往往在於簡單好記的旋律,也就是今日的「洗腦歌」。這首〈Blue Train〉的旋律非常有辨識性,以至於再也沒有一首樂曲跟它相似,卻又容易深刻在腦海裡。有次我在看韓國的實境節目「一日三餐」,竟然有一段配樂出現這首〈Blue Train〉的旋律,連我太太聽到了,都能驚呼「又是〈Blue Train〉」!
2.不同樂器即興時,氣氛的變化
上面列出順序後,用心的讀者應該會發現到,怎麼每位樂手即興的時間越來越短?沒錯,理論上每位樂手即興時間是可以像John Coltrane一樣反覆一樣的次數,長達約2分45秒的即興,但這樣往往顯得累贅,再加上不是每個樂手都可以向John Coltrane一樣有源源不絕的靈感和耐力,又因為是以John Coltrane為Leader的團,當然還是要有所分別。
而即興的樂器,音域越低,伴奏往往越輕。爵士樂是互相溝通、互相尊重的音樂形式,因此除非說好要「互尬」,否則一定尊重對方的話語權,並且讓每位即興的樂手彷彿「上台演講」一樣,得到關注,並且得以操控氣氛。
3.不同樂手,個性也不同
如果旋律與和聲聽熟,我們就可以更享受每位樂手在即興時的獨特性,而這有時候也和樂器的性質有關。例如John Coltrane喜歡從比較低的音滑上去吹到他真正想吹的音,拉長一個音之後再用密集轟炸式的音型來得到宣洩;Lee Morgan常常把高音吹得很「凶狠」,又極盡挑撥之能事。
而低音提琴手Paul Chambers最有名的就是用弓拉奏,與其他偏好撥弦的低音提琴手不同。雖然在〈Blue Train〉聽不到,但在第二首〈Moment's Notice〉就可以聽到非常過癮的拉弓即興。
雖然〈Blue Train〉用來解說大多數爵士經典演奏方式可行,但接下來的〈Moment's Notice〉、〈Locomotion〉在編曲上較為複雜,不過只要你能把開頭的旋律和背景和聲聽熟,再把每位樂手即興時的風格與姿態挑出來品味,相信也能得到許多趣味。

爵士經典曲目演繹方式卻不經典

而爵士標準曲目〈I'm Old Fashioned〉,則是一反前三首熱烈激昂的風格,屬於較為抒情柔和的風格。我們可以聽聽看在慢板樂曲中,這些鐵漢所散發出的柔情,你會發現他們允文允武,能屈能伸,讓原先激昂的情緒瞬間平和下來。原本鼓和鈸都很熱烈地節奏,這時也改為鼓刷,製造出聽起來好像黑膠唱片雜音的懷舊感。
而仔細聆聽,你更會發現,這首〈I'm Old Fashioned〉開頭雖然由John Coltrane吹奏,但他也只是把旋律吹得比較花,並沒有即興,反而把即興的機會讓給了長號、鋼琴和小號。而且,最後在小號的即興結束後,小號直接回到主旋律的後半段,就順便把樂曲帶入尾聲,而不是再交給John Coltrane作結尾。

聽爵士樂的基本認知

當你知道爵士樂的基本玩法後,就會發現由於重新編曲、樂手展現即興功力等因素下,有時候看起來抒情慵懶的曲名,往往聽起來大異其趣。尤其是許多人拿來演奏的「爵士標準曲目」(Standards),各版本真是天壤之別!
如果說古典樂要求邏輯、精確,就好像是「論說文」一樣,那麼爵士樂就像是「詩」。詩是精煉、充滿創造性與自由性的文體,爵士樂也一樣,在掌握了音樂與和聲的最高技巧後,不斷內化成心中的樣態,在突破舊有形式後重新創造出來。
因此聆聽爵士樂,我們要有這樣的認知:
要拋開古典樂或流行樂「曲目固定樣貌」的聆聽習慣,同一首曲子到了不同的音樂家手中,都可以變成極具個性的「再造品」。
即興就是「再創作」的過程,比起一味地模仿經典版本,爵士樂更在意的是如何創造出新的聲響、編曲如何更豐富令人玩味、如何挑戰音樂家在演奏上的極限。
另外,比起個人一枝獨秀,更講究如何「溝通」、「對話」,以及互相聆聽。

(*)為什麼說John Coltrane的薩克斯風即興「口無遮攔」呢?這是因為John Coltrane常常一開始即興,就吹得渾然忘我,常常忘記還要把段落交給別人。曾與他共事的小號手Miles Davis就非常不爽,以下對話非常有名:
Miles:你可不可以不要一直吹下去?
John:可是我常常停不下來。
Miles:那就試著把樂器吹嘴從你嘴巴拿開!
Joh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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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專輯,一杯咖啡,一個下午,一個懷舊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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