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報文學散文首獎|蛛生

2023/01/03閱讀時間約 11 分鐘
〈蛛生〉

文 / 黃亭瑀(筆名黃郁書)
沒有孩子的我和K,在臥室豢養了一隻蜘蛛。
起初是因為陰雨綿延,圍困住這城市。
是梅雨季嗎?那陣子,蟑螂出沒的頻率比往常高了許多。睡前走到廚房倒水服藥的時候,清晨醒來思緒滿溢的時候,開燈瞬間,經常撞見一抹惱人的褐色身影,迅速鑽進櫥櫃縫隙,或傻愣在木桌旁。雖然平時眼不見為淨,但要是正面遇上了,那便是不殺死不罷休。適逢疫情期間,家裡囤著好幾瓶酒精,只要我驚叫一聲,K就會拿著酒精趕來,滅蟑消毒一併搞定。
這是家家戶戶慣性常備酒精、口罩與體溫計的另一年。日子拖得久了,再緊繃的神經也依循生物本能逐漸鬆懈,多數人都恢復了正常外出、社交的生活。不過,患有特殊病症如我仍小心翼翼,時刻窩在家裡,與外界彷彿隔著一層單向玻璃,裡面的人看得出去,外面的人看不進來。
某晚,我又在陽台門檻邊碰見一個黑褐色的小身影。K照例拿著酒精趕到,但他定睛細看後,竟歡快宣布:我們得救了!因為那是一隻跳蛛,會吃食家中蟑螂、螞蟻和小蟲。起初我半信半疑,覺得蜘蛛可沒比蟑螂可愛多少。K卻認真解釋,跳蛛和一般蜘蛛不同,牠們不會在角落結網、被動等待食物上門,而會主動找尋並撲食獵物,如同迷你版的貓科動物,而這是因為牠們的視覺特別敏銳......。
「牠剛才抬頭看我呢。」
望著K露出遇見貓咪和小狗那般、興奮中帶著一絲溫柔的神情,我啼笑皆非。雖然我一點也不想與蜘蛛四目相接,對牠的習性也不感興趣,但如果能因此少撞見幾隻蟑螂,那就放牠一條生路吧。
小跳蛛起先躲藏得很好,但過沒多久,我們就發現牠時常出沒在廚房的木桌下,還在那裡織了小吊床似的網、睡在其中,儼然當作自己的家。K探頭靠近牠也不怕,彷彿聽得懂初次見面時,他維護牠生命的那番話。甚至,當他伸出手試圖跟小跳蛛玩耍,牠會跳上來一秒、再跳走。隔天,牠在K手上連跳了兩下、才回到牆上。有時候,牠似乎不太想搭理人,又有時候,願意上手待超過十秒。
這麼微小、簡單的生命,也有自己的記憶和個性嗎?
如此反反覆覆,固定的地點、不變的善意,K和小跳蛛彼此馴養,日益相熟。久而久之,牠竟開始大膽爬行在廚房各面白牆上,那麼赤裸、顯眼、毫無保護色。與此同時,家中蟑螂果真愈來愈少了。我們驚喜萬分,也不在意究竟是因為牠的獵食,或是因為初夏到來、雨季不再,而只是一股腦地將功勞歸給小跳蛛,替牠取名為「跳跳」。
從此,我要是再不巧偶遇蟑螂,第一聲喚K,第二聲就喚跳跳。
「牠聽到會跑出來唷。」
就在我開了這樣的玩笑之後,跳跳連續消失了好幾天,K翻遍家中角落都不見牠蹤影,落寞不已。而我,愧疚地覺得這彷彿是牠的靈性和頑皮,故意躲藏起:我可不是幫妳消滅蟑螂、任妳呼來喚去的東西噢。
我在心底向牠道歉,希望牠回來,當我們的朋友。
然而,牠一失蹤就是好幾周。
如果擁有是失去的開始,那麼不曾擁有,如何言說其失去?
跳跳不見了的那段時日,我們正好被醫生告知,以我的身體狀況,懷孕機率極低。這其實在意料之內,畢竟,我和K新婚幾年,就已經病了幾年,相關的、不相關的、醫學尚無法確知是否相關的其他身體問題,從沒少過。這一回,不過是又增添了一項。
儘管K毫不在意,愉快地勾勒只屬於我們倆的未來,但一時之間,我仍內心震盪,一波波並不洶湧、卻難以平復的悵然若失,幾乎讓我丟失繼續寫作的動力——那原是我極少數還能憑藉意志而努力的事情。
然而,不曾懷胎,生病後也早已不再想像能有孩子的我,在聆聽醫生宣判之際,究竟失去了什麼?畢竟,懷孕生產的可能性其實並非在這一刻喪失,而成為一位母親的欲望本身也不會從此消逝。
「每個人都有孕在身。」
多年前讀到的這句話,此刻從記憶深處悄然浮現。柏拉圖《會飲篇》,從前我最喜歡的一篇對話錄,談論愛的本質、愛與美的關聯、以及愛的內在方向性。其中,蘇格拉底援引了女祭司狄奧提瑪關於愛的辯證,她說,愛是渴望永遠擁有美好的事物;愛,會讓人從愛一個特定的、美好的人,提升到愛所有美好的人事物,愛所有美好的知識,最後來到美的本身面前,看見永恆的、絕對的美。她說:
「每個人都有孕在身,精神上和肉體上皆然。人一旦足夠成熟,就會有自然的欲望想要生產,而且只能在美的環繞下生產。這個過程是神聖的;懷孕和生產,是終有一死的生物唯一能觸及永生不朽的方式。」
學生時代懷抱無限熱情的我,曾經著魔似地迷戀那對於美與不朽的追求。而如今再讀,眼中所見卻是自憐,是「創生」的侷限性,是愛與欲的先天與永恆缺陷。
初秋陽光灑落的某個早晨,小跳蛛回來了,而且,竟有兩隻。K和我擔心牠們會爭奪地盤、相互吃食,當下決定把「跳跳」豢養起來——K分別對牠們伸出手,一隻後退想逃、一隻抬頭看他,立刻就辨認出誰是跳跳了。
我們很快就發現,跳跳真是極為理想的都市寵物。牠不佔空間,只有兩顆小紅豆那麼大,我們買了昆蟲箱,在底部鋪滿碎石,從陽台的長壽花盆栽折下一段枝葉,再擺些小木塊、小公仔,輕鬆佈置出豪宅花園般的家。牠安靜,不會發出任何聲響造成干擾;牠乾淨,經常舔舐梳理自己的毛,細沙粒般的白色糞便無臭無味。牠一周只需進食一次,可以餵食蟋蟀或果蠅。牠的作息與我們同步,開燈就醒、關燈就睡,風光明媚的日子,牠特別活蹦亂跳。
最重要的是,牠和所有討人喜歡的寵物一樣,可愛又親人。
家人朋友聽到這樣的形容,全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印象中,蜘蛛是多麼惹人厭的生物;也曾看過科學研究證實,這份懼怕是與生俱來的,因為數百萬年前,當人類祖先還在樹上生活時,毒蜘蛛是極具威脅性的生物。
遠古時代的恐懼,流傳至今早已不合時宜,卻深深刻在我們的基因和潛意識裡。但要超越生物本性、突破心理障礙,需要的也不過伸出手掌、看進對方的眼睛。
正如我第一次鼓起勇氣對跳跳攤開掌心,而牠毫不猶豫地跳上來,抬起頭,張著兩大兩小的眼睛望著我,無辜、信任,彷彿有靈性;我感到彷彿握住初生嬰兒粉嫩的小手、而她輕輕回握,那樣柔軟的心情。
觀察討論跳跳的一舉一動,從此成為我和K樂此不疲的事。K最喜歡看牠進食時熱切滿足的模樣,為此用心替牠養活蟋蟀。牠捕獵時很有耐心,先從高處觀察,慢慢潛近,再快速撲跳到獵物身上,如此重覆幾次。跳跳膽小,萬一獵物回擊,牠會迅速躲回高處,不輕舉妄動。而當牠吸吮進食,小小的身軀會隨之鼓脹,能明顯看出牠吃得多飽,吃愈飽、待會睡愈久,有時甚至懶洋洋地睡上兩三天。
雖然,更久以後我們才知道,跳跳的捕獵習慣,不是身強體壯的跳蛛常見的行動模式。一般情況下,跳蛛可以輕易將獵物一擊斃命;很可能因為跳跳前腳較短、力道不夠強勁,捕獵能力特別差。或許因此,牠打從一開始就對昆蟲箱裡的生活適應良好,看起來安然自得,從未試圖脫逃。
我則喜愛看牠跳躍,看牠認真瞄準方向、預備動作抬起前腳、放出絲線當安全繩,偶爾沒跳準,還會被自己嚇一跳。更喜歡看牠織網,看牠大力搖擺扭動整個身軀,對著空氣反覆繪製「無限」符號,左左右右,節奏感十足。中型的昆蟲箱裡,牠織了一個又一個的窩,好像無論這世界大至天地森林、小至箱內四方,牠需要的只是讓自己在不同的角落都有地方安心躲藏。
看得出神了,我的思緒跟著牠的絲線,凌空跳躍,在狹窄的空間裡創造出彈性和可能性,同時防護我摔得一蹶不振;我的文字跟著牠扭動編織成網,由網成窩,讓我自由穿梭,供我安靜棲身。
我不再厭惡身在昆蟲箱裡的日子。
那年冬天,因為有我們仨,窗外淒風冷雨,滲透不進屋裡的溫暖豐盛。
直到有一天,跳跳不知為何躲進昆蟲箱頂的小縫隙裡,織了前所未有厚實的網,天天待在裡頭。K上網搜尋,判斷牠這是在蛻殼,幼年跳蛛在成年以前,都需要經過多次蛻殼,這是牠們的關鍵期,也是危險期。
愛蛛心切的我們把昆蟲箱移進臥室,每日早晚對牠說加油,在牠的窩旁邊抹幾滴水珠,保持最佳溫濕度,希望牠度過成長的難關。同時,我們也欣喜於牠還是個孩子,畢竟跳蛛的壽命僅有一至兩年,牠愈年幼,我們便有愈多時間繼續相伴。
跳跳終於出窩後,原先被養得圓圓胖胖的身軀瘦了一大圈,卻食慾不振。幾天後我們才赫然發現,牠不是蛻殼,而竟是產卵了!圓滾滾的小不點、半透明的跳蛛寶寶從窩裡爬出,一隻接一隻,那麼迷你、那麼脆弱,彷彿風一吹就會消散,卻已經能清晰看見牠們的眼睛。
正當我感動於這些意外的、奇蹟般的小生命,K卻轉頭憂傷地說,懷孕生產過的跳蛛壽命將會縮短,所以跳跳的餘生,應該比原先預估的短得多。牠更早之前的那次失蹤,也很可能是為了生產;跳蛛只需交配過一次,就能多次產卵。
「每個人都有孕在身。」
我忽然很想吹一口氣,讓跳跳的蛛生重來,別成為母親。
那次,跳跳生了六隻寶寶,可是牠們存活率不高,一覺醒來,就有兩隻動也不動了。孩子出窩後,跳蛛媽媽不會繼續照顧牠們,我們也遍尋不著足夠迷你的食物餵寶寶,索性將牠們放生在廚房,適者生存。跳跳對於孩子的離去沒什麼反應,在我們的加倍疼愛下日漸恢復元氣,一如往昔跟我們玩耍,在我們的手指、掌心、手臂之間流輪爬行跳躍。
可是,隔沒多久,跳跳再度產卵,而這一次,那些卵沒能孵化出任何新生命,牠自己卻因此瘦得乾巴巴,似乎耗盡了一生的氣力。
如果懷孕生產能讓終有一死的生物觸及永生不朽,或至少見證有限生命的無限性,那麼,養寵物與生養孩子,確實有本質上的相反。比起生之活力,養寵物更常觸碰到的,反而是生物的脆弱與死亡,是站在自然規律面前,感受無能為力;是看見生物作為群體的生生不息,同時一體兩面地,認識到個體註定與永恆無關。
永恆只屬於人類創造出的信仰。
儘管如此,這不必然指向虛無。相反地,如果愛的內在方向並非狄奧提瑪所言,是上升的階梯、目標朝向最高的美與永恆;如果所有精神或肉體上的懷孕生產,不再是為了留下什麼、使什麼不朽,而只是單純地成為孕育者的生活樣貌,就像跳蛛的跳躍與織網,以及養寵物帶來的歡快時光。
我們的愛與創作,也許從此更自由了。
而跳跳,我們將牠埋在牠喜愛的長壽花盆栽裡,花季將盡之際,枝葉中心開出了一朵拔高挺立、格外嫣紅的小花。後來,每當我和K遇到跳蛛、或甚至只是一般蜘蛛,總是欣喜雀躍不已,像跳跳捎來問候,而我們仨的日子從未真正遠去。
圖片來源:Flickr
個人簡介:
筆名黃郁書。台北人,現居新加坡。倫敦政治經濟學院國際政治碩士,喜愛哲學、人類學,總想在寫作裡融入人文社科知識。目前多寫影評,發表於釀電影等雜誌和網路媒體,經營臉書粉絲專頁:藝文日常。
得獎感言:
如果有更多人因此發現跳蛛多麼可愛就太好了!謝謝親愛的老公和家人,陪我度過這幾年的煎熬病況。謝謝評審老師和時報文學獎,在我對寫作若即若離的此刻,這分肯定無比珍貴。
評審評語—平路:
作者文字穩準,經營與結構見功力,我尤其喜歡「跳蛛」布局中的漸層之感。
起頭文字舒緩,由陰雨綿延開始,帶領讀者一步步進入與跳蛛相遇的場景。讀者毫不設防,跟隨作者的敘述,對這小小生物漸漸有了興趣,不自覺產生感情,甚或牽連我們的童心,勾串各人的童年記憶,這感性的部分漸次勻開,摻入的亦是哲學命題的深思,包括什麼是「馴養」?什麼是孕育的慾望?與所謂永恆/不朽之間可有關連?
跳蛛生命結束,讀者跟隨作者的筆觸,亦感知自然規律中自身的無能為力,而艱難的孕育,與生命狀態的永恆或者無關,單純為了體驗吧,體驗感情的溫暖、相處的歡快,亦或是脆弱生命與永恆之間……若有似無的一線連繫。
作者循序漸進,藉流暢的文字與生動的畫面讓讀者亦步亦趨。感性的沉浸加上適量的哲學意涵,這篇〈蛛生〉益發耐人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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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政經學院國際政治碩士。曾任品牌主管、課程統籌,從哲學、心理學、藝術、文學切入探討人生課題。現為文字工作者,經營FB粉專:藝文日常。IG:epilogue.wire。
我所喜愛的,有藝術、電影和文學陪伴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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