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人作品) 血源詛咒:閣災 第三章 布蘭琪城堡

2023/01/25閱讀時間約 64 分鐘

血源詛咒:閣災 III 布蘭琪城堡

18192年主要歐瑟羅國家地圖
所有止步於朗松爾城下的人,都看不出這曾經是座擁有數千年歷史,並擁有二十萬人口的繁華古城。
沙漠化將每一條街道上的建築都侵蝕得無比衰朽,細如粉末的黃沙如同積水一般堆積在磚石街道的角落與煤氣燈下,每一條街道上屋子的門窗與小巷深處的井皆以木板從裡面被封死。但那些色澤呈現深紫色,貌似蕨類與藤蔓綜合體的畸型植物,從每一片木板縫隙之間探出來的模樣,證明了那些木板沒能保護住當時企圖阻止外面的東西進來的人。
作為路障的馬車與被砍倒的行道樹,在這座廢墟之城裡顯得可笑而毫無意義,但它們仍然盡責的躺在那裡數十年,期待有什麼人來挑戰它們的權威。這數十年下來,金屬車輪與減震結構已被細緻的砂粒磨損得鏽蝕的馬車,紛紛於某個無人問津的時刻裡,因承受不住車廂自身的重量,而與車輪一起歪七扭八的像銅板和積木一般散落在黃沙地上,木屑、碎玻璃、鐵鏽也正逐漸與侵蝕著整座城市的黃沙合而為一。然而,在即便是最龐大的路障旁邊,都早已被極少數堅持留在家鄉的戰後倖存者,趁夜色鑿穿地道或建築之間脆弱的牆壁,挖出了通行的開口。
因為對於這座腐爛的城市而言,破壞遠比重建來的更有意義。
然而,就是有一支獨特的貴族,居住在這座腐敗城市最高處的一座陰雨綿綿的土丘之上的城堡裡。但是,說它是城堡其實並不準確,更精確的來描述,那其實是一座被蓋成城堡樣貌,且面積佔據了半個朗松爾城的龐大黑色建築群。
它就是僅僅擁有三個世紀歷史,如疾病般蔓延、寄生在古老的朗松爾城的布蘭琪城堡。
布蘭琪城堡,擁有一萬個房間與不正常的幾何結構足以扭曲任何人的理智。它腫瘤般生長、無一處對稱,且不依循任何法理將一座又一座高塔朝著天空刺去,建築就這麼依靠著畸形與不平衡的夾角層層堆砌到了有十層樓之高。
三世紀前狂熱的洛可可裝飾與古典歌德的雜揉,讓華麗交融古舊的情懷流惝在這嚴絲合縫又光怪陸離的不平衡建築中。在三十年前的五爵之戰結束以後,方圓數十里格,土地大面積的沙漠化,逐漸將這座龐大建築群的表面侵蝕的無比衰朽,使得這幢結構複雜得令人費解又宛如奇蹟般令人驚嘆的建築,像是一座生長磚石與尖塔的森林,而非是一支貴族的住所。
瘋狂、雜亂、扭曲。打自這座足足有半個城市龐大的城堡誕生伊始,彷彿就注定將要被瘋狂的主人所支配。
科戴拉爾、蓬提耶、布蘭琪,這三大家族是這座城堡共同的主人。
這三支貴族來自北方狹海對岸的英德爾王國東部的古拉費幾亞山脈當中,古拉費幾亞群山層層環繞,千百個城邦與王國坐落於終年被霧氣籠罩的高原與峽谷中。古拉費幾亞除了精銳的傭兵團與某些古怪地一夜暴富的商人之外,外人幾乎不曾踏足,去過該地的人也是諱莫如深,即便最大膽的人也只敢以最隱晦的言語在最漆黑之夜透漏些許令人噤聲的秘聞。
因此,眾人只知道三百年前這三大家族聯合起來,替當時的法隆德斯國王破獲時任亞基坦公爵: 愛德華.德.蓬提耶大人行刺未遂的陰謀後,國王便廢掉原本的亞基坦公國領主,將其頭銜與產業贈予三大家族。而這三大家族很快就令法隆德斯人了解到古拉費幾亞山脈中那些貴族們傳出的種種醜陋秘聞並非謠言。
三大家族成員們光是姓氏就極有蹊蹺。
科戴拉爾、蓬提耶、布蘭琪,是這三大家族的首領在接管亞基坦公國後才公開的姓氏。
諾亞.德.科戴拉爾。他是一位時常微笑,舉止安靜神秘,身形高窕且黑髮紅眼的年輕男性。梅莉莎.德.蓬提耶則長了一頭紅色長卷髮,她自稱是原本那支叛亂的蓬提耶家族於幾十年前被排擠到英德爾的後裔,自己那頭紅髮便是證明。最後則是矮小纖弱的莉迪亞.德.布蘭琪,她確實有如同這個姓氏所代表的涵義一般,有著一頭 “潔白無瑕” 的長銀髮,與一對金色眼眸。
這三人的年齡極為恰好吻合兄妹的長序,除去髮色,就連外貌也十分雷同。
並且三大家族的成員,全都古怪的一起住在亞基坦公爵的那一座舊城堡當中,並且這三個年輕人以極為迅速隱密的方式,讓他們自己宣稱合法的那幾位不知名後輩相互通婚,並且很快也都有了子嗣。
三大家族很快開始依靠這種模式,在二十年左右的時間,勉強吻合著宗教與世俗法理的邊緣,執行著這種令人費解的通婚習俗,成功將家族人丁擴展到十分龐大的程度。而繼任亞基坦公爵的方法,更是很古怪的從三大家族長當中不分男女,挑選最為年長的一位繼承。
此等驚世駭俗的習俗與律法,一直使得亞基坦公國的新主人令臣民十分陌生與避諱。更無須說道,三大家族成員中那種美貌而詭譎的遺傳特徵: 銀白色頭髮與一金一紅的異色瞳,隨著幾個世紀下來的血脈混合,愈來愈頻繁的出現於城堡陰暗廊道的肖像畫當中。
土丘下的人們,開始逐漸擔心起土丘之上的貴族們究竟會誕生怎麼樣的一位掌權者。終於,在亞基坦三公爵到來的五十年後,誕生了一位瘋狂獨特的後裔。
“夢城者” 葛莉特.德.布蘭琪,她在自己的巧手下,於一張圖紙上為這座城堡設計出宣稱是為了困住詛咒了自己家族的蓬提耶家人的怨魂,而設計的繁雜新格局。
如同她的曾祖母莉迪亞一樣纖弱的葛莉特,其理智一直不在正常狀態。她宣稱亞基坦三公爵的繼位其實是諾亞設下陰謀陷害了蓬提耶家族,以使自己與暗中私通的姊妹以三大家族的假身份名義,奪取這座城堡。
然而葛莉特的夢遊症與時常發作的癲癇,加上那張圖紙的瘋狂程度,使這些在五十年前可能會無比真實的話語,變得像是瘋人的謊言與妄想。
十萬個房間、三百座小塔、深掘七十尺的地宮… 那女孩筆下的構思之複雜,遠遠超越她的年齡與能力所及,它不真實得像夢境,龐雜、混亂無比,若有正常理智的人根本不會嘗試實踐。
然而它卻開始動工了。
女孩的父親同意了這件瘋狂計劃,從他二十歲開始繼承公爵之位,至九十五歲過世為止整整七十五年的監管下,布蘭琪城堡如貪婪的巨獸蠶食著整座朗松爾城。城堡吃掉了整座城市最繁榮地帶的一座土丘、接收了兩座三千年歷史的大教堂、建築過程中死亡了將近五千人,城堡才終於成了如今的樣貌。
但城堡始終沒有完成,老公爵死前也只見到那瘋狂圖紙上的十分之一實現,而那個畫出這張圖紙的女孩早在十歲就因熱病夭折了。
值得一提的是,在城堡建築的第五年,國王曾擔憂過亞基坦公爵蓋城堡是試圖反叛,有想將其毀滅的想法。於是國王派出赫赫有名的首席建築匠:尚爾.路易.德.賈克內爵士南下視察,但令人驚訝不已的是賈克內對其只有一句評價: [縱然命令高如盛鳶廳,然意圖銷毀此城者,無資格再遣用匠人。]
隨後,接連兩任國王都任由這座城堡繼續動工。而賈克內也不負自己信誓旦旦的誇張褒獎。
葛莉特這一位八歲女孩塗鴉般繪製的建築圖紙,除了過勞而大量死亡的工人,在那長達七十五年的建築歷史中卻無造成任何一件工程上的錯誤或意外。
可能是女孩死後也真的很希望完成她的城堡吧。
但自此之後,這一座殺死了數千人、吞噬了半座朗松城的詭異黑色建築群,便被人們諷刺的稱為布蘭琪城堡。即 “潔白無瑕” 之意。
往後的兩百多年間,亞基坦三公爵居所內的人群愈來愈龐大,他們讓所有家族成員與親密的臣子甚至大量的下級騎士,全部一起住在這座森嚴、隱晦的漆黑宮殿當中。但是,與之相反的,是家族成員日漸稀少的人丁。
亞基坦三公爵的家族曾將少數子女嫁出到外地的貴族,但他們卻堅決不接納任何外人進入自己三大家族的血脈裡。最後,在第三百年,這支貴族迎來無可挽回的凋敝沒落。
然而,亞基坦三公爵的退場,也如同其自身三個世紀以來隱晦神秘的黑暗意象一般,無比恐怖。
五爵之戰。
她醒了,發現自己又流了一身汗。討厭的往事,還有城堡的歷史...
層層堆砌的房間遮蔽了城堡房間內的大部份陽光,以至於濕氣很重。但在這座城堡生活了太久的她,已很能依靠在房子內各處的光線判斷天氣與時間。外圍的房間總是較亮;內側長廊的濕氣總要到中午才會乾;西側中庭的植物園照不到太陽,只能種出苔蘚。
她打開煤氣燈,燈光依然發揮了夜晚的職能,但落地鐘顯示現在的時間已經快中午了。她帶著蠟燭走到鏡子前方,撿起衣櫃裡那些燙得漂亮、華美而陳舊的服裝。她連換了三件,最後卻依舊把自己的棉被掀開,穿起昨天那件被壓扁的黑色衣服。
她坐在梳妝臺前胡亂梳理好自己長而銀白的頭髮後,便將梳子扔到地上,打開房門。門外的黑暗中有一個拿著提燈且全副武裝的長髮男人,正要做出敲門的手勢。
她倒吸一口氣: [你差點嚇到我了,錢德尼安。] 天哪,她好討厭自己現在每一次開口說話時,那種蒼老衰朽的聲音。
[抱歉,小姐。我前來只是要告知您,我們捉到他了。]
[你還是稱我為小姐嗎,威廉爵士。即便我都已經老得快要死了? ]
[康絲坦絲小姐… ]
[進來,陪我坐一坐。] 康絲坦絲.德.科戴拉爾,轉身走回那充滿濕氣的黑暗房間,並坐到床上。床邊就有一張椅子,但老騎士只是站在一旁並沒有坐下。老騎士說話了: [小姐,您只是需要靜養。最近發生太多事了。]
康絲坦絲苦笑: [我這輩子就不曾平靜過。過去多久了,錢德尼安? 自從你前兩次對我講了那句話,並救我回到這座城堡的那一天? ]
[三十年又七個月,小姐。]
此時,老騎士發現康絲坦絲正盯著他身上的裝備與武器發呆,他頓時感覺到頭盔上的夜視儀與脖子槍背帶掛著的卡賓槍愈來愈重。
騎士疑惑的叫喚了一聲: [小姐? ]
出乎錢德尼安的意料,康絲坦絲正在對著他笑。不過,小姐的眼睛卻沒有與自己對上。康絲坦絲開始回憶著,並喃喃自語起來: [你知道嗎? 這裡是我和姊姊小時候住的房間。姊姊喜歡在比武大會前一天的半夜,把上一次冠軍與差點奪冠的騎士們的頭盔偷走拿回到這裡,她會滿身大汗的鑽進我被窩,然後繪聲繪影的對我笑著說她剛才的所有經歷。即便到現在,我也仍然愛死了那種刺激的感覺。然後…]
康絲坦絲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 我們會… 哈哈哈哈! 看著… 哈,那些笨蛋上場前出醜的樣子! 那真的很好笑! 哈哈哈哈哈! 但是,但是,當下我們會正襟危坐,一直到晚上才會大肆嘲笑那些蠢蛋… 天哪,過去的日子真是有趣極了! 他們那些笨蛋,即便他們懷疑過我們,但他們也永遠也找不到自己的頭盔。因為雖然姊姊懂得偷,但只有我懂得怎麼藏… 啊,爵士,你等等我。]
康絲坦絲赤著腳,靈活的跳下床。她宛如小女孩般,一溜煙跑到黑暗的房間深處那堆令人寸步難行的雜物中翻箱倒櫃起來。錢德尼安見狀不禁為她感到一絲擔憂。
[找到了! 你還記得這個嗎! ] 康絲坦絲手上拿著一頂生鏽到只剩半個的頭盔,而錢德尼安睜大的右眼給了令她得意微笑的答案。不過,就在下一刻,老騎士沒被長頭髮蓋住的右半邊臉底下,也露出一道淡淡的笑容: [小姐,我其實一直知道那是妳們。]
這次換康絲坦絲驚訝了: [什麼? ]
[時年二十一歲的我,已經把所有錢投資在那副鎧甲上了。我狠下心來孤注一擲,硬是要不戴頭盔上陣。當我的馬衝到比武場中央的那一瞬間,我就知道我定能夠成為亞基坦公爵的首席騎士。在我將亞基坦公爵本人克洛維.德.科戴拉爾擊下馬後,並高舉著斷裂的木槍接受喝采時,我就注意到了人人都在熱烈歡呼的觀眾席之上,只有兩個銀髮的小魔女露出了一種如釋重負的表情。]
[原來如此! 這就是為什麼姊姊後來都跑去找你教她使劍的原因? ]
錢德尼安笑而不答。
康絲坦絲很激動地想要再說些話,但接下來,她卻只是遲疑一會兒後,便將那頂頭盔扔回雜物堆當中,緩慢的走回去,低頭坐在床上。她說: [但是… 一切都毀了,威廉爵士。] 空氣彷彿再度凝結了起來。
[騎馬比武消失了,我再也看不到甲冑閃亮的騎士,也聽不見長槍斷裂與城堡庭院傳來的歡呼聲。如今的騎士們,都騎著在實驗室裡用試管以最殘酷、噁心的方法製造出來,即便被子彈打穿腹部,也都會沒有任何情感的流著血與內臟走完幾十里格的菌畜。而比起在戰場上衝鋒,騎士們現在更多時候是像獵兵一樣趁深夜,拿著步槍去直接突襲目標的房子並直接把目標殺死… 這是多麼卑鄙啊,爵士。所有人都回來了… 所有人都回來了啊… 連它也回來了… 威廉爵士,我們就要為十年前的可怕罪行付出代價了。]
錢德尼安跪下,輕輕握著康絲坦絲那雙曾經稚嫩,如今卻充滿皺紋的手: [小姐,這三十年來,您曾犯下的一切罪孽皆是命運的捉弄。只有您不曾有做錯任何一件事! ]
[當然了,威廉爵士。我不需要刻意做錯任何事。] 康絲坦絲一下子站了起來,那對一金一紅的異色瞳怨毒地看著錢德尼安: [因為當我愛上我姊姊的那一刻起,我這個人的存在,本身就成為了一種錯誤。]
獵人不由得感到驚嘆。
這座城堡果然如他所聽聞的那般結構詭奇且無比巨大,想必如此它才足以掩蓋許多醜惡的秘密吧。
那需要抬頭仰望才能看到頂部裝飾的城門廳上,有著一個半圓形天頂,在天頂曲面上,環繞雕刻著蝙蝠模樣的裝飾,那栩栩如生、高達上萬隻的精美石雕蝙蝠,一直往上匯聚到頂端那巨大的盾徽浮雕周圍,很是壯觀。那個盾徽浮雕上面的紋章,刻劃的是一隻蝙蝠咬著一條人腿的模樣。這想必就是亞基坦三公爵共有的紋章了。
[千萬騎士簇擁著領主? ] 獵人停下腳步問道。
領頭在前方兩步外的潔妮在聽見問題以後,清脆的腳步聲也跟著停止下來。門廳內黑色如鏡面的大理石地板,若沒有那些落葉與龜裂的痕跡,看起來肯定會光滑又乾淨。
[其實是以儆效尤。你還記得那一個在墓園的雨夜,你離開以前我告訴過你我族的箴言嗎? ]
[NEMO ME IMPUNE LACESSIT. 犯吾等,無遭伐,未有之… ] 獵人又抬起頭看著那個紋章: [的確沒有錯。]
門廳另一頭的大門正在緩緩敞開。獵人本以為那聲音低沉可怕的大門敞開後,會看到一個極為空曠荒涼的廣場,粗壯的主堡、塔樓隨意的分散,或擠在城牆內部邊緣。
但實際上完全相反,布蘭琪城堡是個純然詭奇的建築群,細小而密集的黑色尖塔宛如某種可怕的刑具排比著,塔樓外部露出的石橋與階梯呈筆直或螺旋纏繞在塔樓外部,或是與飛扶壁縱橫交錯。只要膽子大得足以爬到滴水嘴獸的腦袋上,僅須一個跨步的距離,就足以在飛扶壁和石橋之間跨越。
至於那千百扇門與根本無法採光的窗,則雜亂的排列在建築群表面,一個個來自那些闃黑壑口中的凝視,令人充滿著不安的遐想。
獵人左右顧盼,發現這個巨大的建築群,連其兩側的盡頭都見不到。
暗嘆之餘,獵人被帶領到了一條蜿蜒朝上的階梯,終於開始攀登進入這座山脈一般的城堡建築內部。他先是穿越了一堆他根本來不及記住次序的門與階梯,並且愈爬愈高,直到獵人確定自己來到了一個肯定離地面十分遙遠的高度後,他們才停止垂直的移動,而是開始走進方才不斷閃過眼前的長廊與房間。
接下來這一路上,獵人觀察到他經過的諸多房間都飄散著一股潮濕發霉的氣味,甚至有些深鎖的木門表面上還佈滿了漆黑的霉斑。如果關於這座巨大的城堡的傳說皆為不假,那麼,它的大部份被置滿華麗傢俱的房間,可能自建成伊始,便被灰塵與黴菌徹底侵蝕了。
他們腳步加快,迅速於燭光昏黃閃爍的長廊與房間穿行。終於,他們走到了一座路面凝結著薄冰,高懸於建築之間的石橋。
風很大。明月高懸,夜色正濃。他們每走一步,石橋上都會傳出碎冰的聲音,高踞於這麼一座吞噬了半個死城的城堡高處,令獵人不禁發冷。
[我家簡直就是一座城市,對吧? ] 跟在獵人背後的傑拉說道。
[是一座該死的廢墟。我真的要在這裡找一個失蹤的女人嗎? 或許說,黛芬為何會失蹤? ]
[很複雜的問題,獵人。] 走在前面的潔妮說道。忽然她在走上一條朝上延伸的階梯時止步了,她伸手朝石橋外的夜空中一指: [你們看那裡,那裡就是殿下想要將我們殺光的證明。]
一道又一道流星般的明媚閃光自遠處地平線上升起,數秒鐘後,是沉悶的隆隆聲與空氣被劃破的尖銳噪音。流星在夜空中繪製出縱橫交錯的弧線,隨即落到死城各處的地面上爆出數十朵燦爛的光芒,第二次轟隆聲響再度傳來,隨後便一片寂靜。
只有夜空上一條又一條倒弧形的金色曲線,與落地後的流星白晝般的閃光如篝火堆駐留著,不願離開。
獵人對潔妮說: [那只是用迫擊砲打出去的照明彈,巨人與輕戰車等一下會掩護步兵前來搜索你們的騎士捉走我的地方。王子想殺死我們的話,會直接使用溫壓彈把這整座廢墟融化成岩漿。]
[他們光是人在那裡,就已經是在殺死我們了! ] 潔妮轉身大罵道。她的眼神沒看著獵人,而是盯著最後面的堂兄。
[我想知道… 你們是如何能捉到我的? ] 獵人即時提問,期望能控制住這兩人古怪的情緒。
[這並不重要,獵人。你現在只管找到黛芬就行了。] 身後的傑拉拍了一下獵人的肩膀。
忽然,一道怪異的紅光自右上方最高處的一座塔頂上傳來,吸引走三個人的注意力,但下一瞬間一切又回復黑暗。在那短暫的一瞬間裡,獵人似乎看到了一座黑與紅的巨大鐘面的剪影。
[城堡裡有鐘樓? ]
潔妮回應: [我們都管那裡叫鐘塔閣樓,獵人。這座城堡蓋了整整七十五年,死了五千多工人,它蠶食掉了半座朗松爾城,包括兩座古老的大教堂。這座大鐘塔本身就是那教堂的一部份。黛芬失蹤後,鐘塔閣樓裡就不時出現那樣的閃光。]
[這兩者有聯繫嗎? ]
[這問題的答案就是你來此處的目的。]
[那個地方有什麼特別的? ]
[我兒時有整整五年因為戰爭被關在那個地方。] 獵人背後的傑拉忽然說道。
獵人轉身: [五爵之戰? 我聽聞亞基坦公國的政治地位十分獨特,而五爵之戰是場極為野蠻恐怖的權利爭鬥。]
傑拉笑道: [你知道為什麼布蘭琪城堡,與底下這座朗松爾城會變成這副廢墟般的死亡模樣嗎? ]
[不只是我們的家,堂兄。你忘記這整個該死的國家也都正在沙漠化。]
獵人回答傑拉: [是居伊嗎? ]
兩個堂兄妹安靜了下來。不久,潔妮開口: [是的,居伊.德.科戴拉爾。我的父親,傑拉的叔父。你絕對想不到我父親有何能耐… ] 潔妮咧嘴一笑: [他憑一己之力毀了這一整個國家。]
[潔妮沒有說錯。五爵之戰本來應當只是一場權利爭鬥,但居伊叔父單靠一人之力,將這場戰爭演變為… 一種世人不曾想像過的形貌。正因為如此,自我出生以來一直到五歲的整整五年之中,我都被深鎖在了那座鐘樓之頂。我們趕緊進屋吧,這裡太冷了。] 傑拉說罷,便越過了獵人,移動到潔妮身邊。
不久以後,他們重新走回了陰暗的室內。在他們面前的是一條深不見底的黑暗長廊,幾條窗簾被室外的風沙吹的劈啪作響,地面的縫隙也堆積了砂礫。幾縷月光從窗戶透進來,映照懸在長廊頂部水晶燈的蜘蛛絲上。
忽然,在遠處的長廊邊緣照射出了一道光芒。潔妮見狀後轉身過來,挽著獵人的手: [看來我們的另一位獵人安撫好歐仁妮了。來,讓我們一起好好地告訴你,黛芬失蹤之前到現在,這座城堡裡面究竟都發生了什麼事情吧。]
室內搖曳著的燭光將顏料濃厚的位置給反射出點點白光。
現在展現在獵人眼前的,是一幅水準極為卓越的等身比例油畫。
畫面上,描繪了一位氣質端莊穩重的小姐。這位小姐分別拿著畫筆與顏料的雙手,顯示出這是一幅自畫像。透過畫布上的光影表現,獵人看出她乃是坐在一張陰暗房間內的輪椅上的,再接著仔細觀察,還能看見她身上淺黃色裙裝下本應與右腳踝對稱的左腳空空如也。但是這位小姐沒有試圖用畫筆上的油彩,掩蓋臉頰病弱的色澤。
她淡黃色的晨禮服,佈滿了因極不安穩的睡眠造成的凌亂皺摺,那隻提著畫筆且佈滿青筋的手背蒼白枯瘦;而那頭略為凌亂,混雜著幾縷銀絲的黑髮如冬雪初降,彷彿就要將那泛著活力光澤的墨黑,給化為寒冷與不詳的白色。但這一切視覺上的頹敗,都無法削減這位女士面容的喜悅所為她增添的美貌有一絲一毫。
她好像正透過看著畫布對面的某個人或東西,微露著牙齒擠出一抹輕淡的微笑。而透過那自然清秀的朱唇與潔白皓齒,與她墨黑細緻的眉宇和棕色雙眼中散發的安逸、柔美,就能看見坐在輪椅上的她肯定已經驅散了心中積年累月的衰頹,連帶消弭了臉上所有的疲態。
若要說,這位小姐的笑容與身體疲態的反差有種楚楚可憐的美,這是肯定能贊同的。但獵人也從那對棕色眸子裡看出了一種長期在艱苦中生存,而不自覺顯露的堅毅之氣。
畫布上那對棕色眸子的對面究竟是有何物,給予了畫家殘缺頹喪的身體,在如此陰暗的房子內還有力量展露笑容與堅定呢?
[你想知道嗎? ] 潔妮冷不防緊緊湊到獵人身邊大聲地問道。
獵人專注的思緒被粗暴地打斷了,令他不禁皺起眉頭: [這話是什麼意思? ]
[沒錯! 沒錯,正是如此! 我必須說,家裡每一位見過這幅傑作的人都是這副表情。看,這就是有血有肉的模特與木偶之間的差距。]
[但這是畫家本人照著鏡子的自畫像。]
潔妮大喊: [正是如此! ] 她跨步移動到了獵人面前,一手扶著他的肩膀,另一隻手拳頭緊握,那副強烈感染力的姿態令獵人不得不盯著她的異色瞳。她繼續說道: [所以,你才可以更清晰的看見,黛芬的眼神並沒有看著鏡子當中的自己,你也能看見,黛芬筆下所畫的不是自己的軀殼,而是她透過自己的軀殼,傳遞出自己眼前那一位模特的意識與自己緊密相連結後產生的形貌。]
獵人為這番荒唐話語報以嘲笑,他揚起嘴角: [妳在說服我… 人與人之間能被意識聯繫的如此緊密? 我們竟能擁有透過自己的肉體描摹出他人意志的能力? ] 獵人說完這句話以後便停止繼續鑒賞這幅畫的奧秘,轉身走回到自己的椅子去。
[意志堅定強烈者,其靈魂既不降伏於上帝;也不屈服於死神。我父親時常如此評價他深愛著的那位亡妻,她的意志即便在死後數十年也仍舊深深影響著我父親。是的,我相信,僅依靠著意志就足以緊緊聯繫著兩個人。] 潔妮說完這句話以後,也走回到自己的椅子去。
終於要開始此行的目的了,坐在椅子上的獵人感到稍微放鬆下來,他又一次環顧了這間掛滿畫像的大廳。他心想著,這個房間恐怕是這座頹敗的城堡最後少數仍在使用的空間了吧!
沒錯,方才在長廊上時,獵人絲毫沒料到亮光居然是從長方形領主寶座廳末端的房間裡照映出來的。
那長方形的領主寶座廳有一個朝上的寬敞黑色階梯通向高處,在黑色階梯兩側有數十個騎士石像如守衛般面對面排列。地面上鋪設的陳舊紅色地毯則從寶座廳的低處末端延伸至黑色階梯的最頂端為止。然而,本該有張寶座的地方如今只見蜘蛛絲遍佈,而垂直懸掛在領主寶座廳頂部的紋章、旗幟也早已腐爛,它們僅殘存幾縷碎片,或與木桿一起像塊抹布般凌亂的掉落在地上。
因此,位於這破敗寶座廳左側的房門縫隙底下所冒出的光線,就顯得格外清晰。
潔妮挽著獵人的手一步步走上這座黑色臺階,她的堂兄傑拉則跟在後面,此期間這位年輕女人的臉上一直泛著一道不明所以的笑容。然後,他們打開門進入了房間。
雖說是房間,但它的規模與陳設幾乎算得上是大廳。這種場所是設計給城堡主人在會見眾臣的前後有提前準備或稍事休息的空間,或是用作私下與人會面的選擇地點之一。可以說,這座額外的廳堂才是整座城堡得以運作的關鍵樞紐。
縱使外面的領主寶座廳已經破敗凋敝,但這個長方形的房間卻一點都不寒磣。打理得十分乾淨的內部意味著這裡是這座城堡現存的寥寥幾位主人在這座巨大的冷漠廢墟裡僅存的互動場所。獵人踏進門以後的正對面,看到了一整排落地窗與外邊的露臺正面對著外面黑暗而殘破的塔樓與夜空。而在房間正中央則有一張約十四公尺長、五公尺寬,鋪著巨大錦繡桌布的木桌,這張桌子看似足以容納下四十多人一同討論商議。
在房間離獵人進來的門口較近的那一端,擺著幾件使氛圍看起來不那麼嚴肅的傢俱。三張沙發前方的小桌上有幾支紅酒,小桌前面的鑲木板牆壁有一座燃燒著的壁爐,沙發兩個直角位置的茶几上有一副來自布列登的精美陶瓷茶具。
而在房間另一端,則有一扇從中央對開的黑色大鐵門。其周圍被做成一隻醜陋的蝙蝠張著血盆大口的模樣,那裡的整個環境都因為光線無法觸及而顯得格外陰暗。
除了這些大致的格局外,房間裡最引起人注目的便是掛滿所有牆面、琳瑯滿目的畫像了。
這些畫像有許多都是肖像畫,這些將一生的美貌凍結在最精緻年華的男男女女,皆有亞基坦三公爵銀髮異色瞳的遺傳特徵。另外,其中也不乏練習性質的室內一隅或靜物的描摹,但其素材內容所呈現的髒亂凋敝,不知是畫家企圖追求寫實,抑或只是想依靠複雜化的細節磨練一下技巧而已。
而那幅一進入這個空間內,就不禁令獵人主動走過去欣賞的黛芬.德.布蘭琪的畫像,就位在沙發與小桌前面那座壁爐上方的鑲木板牆面上。且獵人還注意到,那幅畫的上方被神秘兮兮的安置了一個舞台或電影的簾幕,在並非展覽的場合這不知是有何用意。
在認識了黛芬的面容過後,獵人找了張離自己最近的椅子坐了下去。
獵人的位子正好是在長桌的主位上,而黛芬的自畫像在他背後,至於那扇陰森森的黑色大鐵門則正對在自己眼前。獵人吸了一口氣,檢視自己周邊的人。
首先,是坐在獵人左手邊的潔妮,這位貴族小姐的對面有三張椅子,三張椅子由遠至近,分別坐著傑拉那位瘦弱纖細的妹妹歐仁妮,與她那位牛仔模樣的丈夫馬賽爾.柯波金伯爵。而離獵人右手邊最近的地方,還剩一張空椅子。
[喂,我們可以開始了,傑拉。] 坐在左邊的潔妮對著獵人背後說道。獵人轉頭,只見傑拉背對著眾人無動於衷,經過幾秒鐘後才神色憂鬱的從黛芬的畫像前轉身,坐到右邊那張空椅子上。
傑拉坐下以後,獵人發現眾人的目光此時全都在盯著自己,卻不說任何一句話。不久,獵人率先發問: [為何我沒看見席上有康絲坦絲.德.布蘭琪夫人的身影? 她不是黛芬小姐的母親嗎? ]
[呵,可千萬別這麼叫她,獵人。她堅持自己是科戴拉爾。] 馬賽爾用他那帶有南國口音的法隆德斯語說道。
[為什麼? 你們這三支和樂融融住在一塊兒的家族能出什麼亂子? ]
[當然能! 我舉個例子,黛芬是康絲坦絲年輕時被自己表兄強姦後生下來的。]
這意想不到的回應讓獵人一時無言以對。不好了,依照過去的經驗,這樣的開始注定往後不會太順利。
[你臉上是什麼表情? 怎麼搞得好像被迫做出非自主性行為的人是你一樣? ] 沒人理會馬賽爾的幽默。此時,門被敲響了。
[進來! ] 潔妮喊道。隨後走進來的,是兩名獵人剛剛見過的騎士。他們一個是老人,一個是年輕人。年輕人長著一頭金髮,看上去太過年輕,而老人的黑長髮幾乎蓋住他左半張臉。老人在潔妮耳邊講了幾句話,潔妮點了點頭並揮了一下手,示意那兩名騎士她明白了。
隨後,那兩人沒有離開。年輕人拿著他的槍走到外面的露臺上去,老騎士則坐在面對著壁爐的沙發上,他摘下頭盔,但槍放在自己隨時能碰到的位置。
[剛才威廉.德.錢德尼安爵士告訴我,康絲坦絲姑母身體有恙,無法過來了。] 潔妮對獵人這麼說道。獵人聳聳肩,表示理解。
傑拉開口: [你不如先認識一下我們吧,在展開我們的偵探遊戲之前。]
獵人回應: [很有建設性的提議,傑拉大人。不… 或許該叫你阿魯卡德? ]
[別再相互嘲諷了,各位。] 馬賽爾插話道: [剛才我們在城裡面已經鬧得夠大了,而且這確實是很好的提議啊。在你開始查清那幅畫中的女人為何會失蹤在這座城裡面以前,是有必要好好認識一下這裡的所有人… 哎呀,不好… ] 歐仁妮的咳嗽打斷馬賽爾的話,他連忙輕拍著妻子的背。
[隨意吧,反正… 我早已經認識你們所有人了。] 獵人雙手環抱胸前,翹起了桌子底下的腿,並將自己的三角帽扔到桌上。
環顧沉默的眾人後,潔妮說道: [由我開始吧。我的姓名潔妮.德.科戴拉爾… 這其實是我的父親將我從戰場上帶回來的時候改的,這個名字為的是紀念他的姊姊。我父親本是家族私生子,他長年以來都以自己的出生地自稱諾曼的居伊,直到戰後他才更改家族姓氏。所以,雖然我也是私生子,但我被他改名後就自然而然地也開始使用家族姓氏了。而我… 真正的名字其實是… 卡蜜拉。]
[卡蜜拉… 這是我頭一次知道。] 是錯覺嗎? 為何獵人感覺她提到自己名字時特別困難?
此時傑拉說話了: [那你應該知道,科戴拉爾是布蘭琪城堡內其中一支統御的家族而以吧? 科戴拉爾、蓬提耶、布蘭琪,我們三大家族通婚三百年之久。我們共用同一個箴言與紋章。] 傑拉一邊說話,同時站起來從他背後的牆上取下一面盾牌放到桌面上。那盾牌正是獵人進入城門廳時看見的天頂浮雕,但它現在擁有了色彩 — 亞基坦三公爵的紋章,是黑底上一隻咬著蒼白人腿的紅蝙蝠。
潔妮接回話語: [而我失蹤的堂姊黛芬.德.布蘭琪與我本人在過去的十年間,都是這座城堡的實際管理者。十年前,因為某些變故導致傑拉離家出走、而康絲坦絲姑母不想管,歐仁妮年紀又太小、天生體質虛弱,什麼事都不會做,就只會礙手礙腳。好了,獵人。我現在… 累了。我能告訴你的就這樣。] 整句話下來,潔妮的語氣愈加充斥著原因不明的草率與不耐煩。
[潔妮! ] 聽到歐仁妮被這麼無辜的貶損,馬賽爾不悅的這麼制止道。但潔妮看都不看他一眼。
獵人看見歐仁妮像是賭氣一樣低下頭來。
此時,潔妮突然站起來用力拍了一下桌子並對著歐仁妮大吼: [承認我講的沒錯吧! 婊子! ] 歐仁妮被嚇得跳起來尖叫了一聲,然後開始流淚。獵人被這個古怪的場面弄得有些不知所云,只有歐仁妮的丈夫連忙安撫起她。
同時,獵人也聞到歐仁妮身上傳來的香甜血腥味。他這才想起了這女孩在城堡大門前的胡言亂語和拿劍刺入大腿的自殘舉動。
[妳夠了! 妳知道她身體很差,瘋子! 今天可是妳的提議! ] 馬賽爾怒斥道,但歐仁妮的哥哥傑拉卻只是皺著眉頭不做聲。
潔妮指著獵人的方向,面朝著馬賽爾大吼: [那就沒人在意我的感受嗎! 我… 以為可以… 但我沒辦法! 我不能繼續了! ]
獵人冷冷地在一旁說道: [我想… 我能從妳身上看到為何黛芬會失蹤的動機了。]
[你閉嘴! 你才是什麼都不知道的傢伙,獵人! 我現在要去睡了,你們繼續吧。] 潔妮丟下這句話以後,便走到門口重重甩上門離開了。途中她的眼神一直意有所指的看著獵人。
她在害怕,獵人訝異的察覺這點卻不理解原因。
待歐仁妮停止啜泣,凝重怪異的氛圍稍減後,獵人才看著長桌右側剩下來的三個人說:[我那天沒把她的腦袋傷得太嚴重吧? ]
傑拉不理會獵人像是嘲諷的問題: [該換我來給你交代一下這件事的背景了。]
[我已經知道你不叫做阿魯卡德了。]
[呵,我也知道你不叫做獵人了。現在,給我閉嘴。我們的這一切可能得從十年前開始講起,你剛才聽到我堂妹對我叔父的介紹了吧? 諾曼的居伊… 啊… 是的,這個恐怖的怪物在十年前所做的一件事情,導致我憤而離家。而我這次回家則是因為我父親的死亡。]
[容我為您父親的逝去表示遺憾。我開始聯繫起來了,我想我開始理解你半年前告訴我你要去見一個重要之人的意思。你當時要見的人就是現在處於失蹤的黛芬吧? 而居伊在十年前做的事情,將會與她今日的失蹤有關? ]
[完全正確,獵人。而且這件事特別複雜。]
獵人吸了一口氣: [好吧。] 他放下桌子底下翹著的腿,雙手十指交叉放到桌面上: [說說居伊.德.科戴拉爾,他於十年前做過什麼。]
[首先,他因為某一個理由強姦了自己的女兒潔妮。]
獵人懷疑著自己的耳朵。
傑拉篤定的看著獵人: [你沒聽錯。]
[天哪。我開始感覺你的家庭糾紛有些複雜了。]
[我一年前剛來到這裡時也和你同感,老兄。] 一旁的馬賽爾插話進來說道。
獵人扶著額頭問傑拉: [潔妮? 她現在看起來不也才二十幾歲… 噢,好吧… 那件事發生時… 她幾歲? ]
[十五歲。]
[該死的人渣。我理解她上次曾說自己其實愛著居伊,卻不是以他希望的方式的意思了。]
傑拉冷笑: [可不是嗎? ] 傑拉繼續道: [當年,我叔父撿她回來時,她才六歲。那六歲小女孩第一次回城堡時表現出來的野蠻樣子,簡直把當時的我和黛芬給嚇壞了,當時的我們都十一歲了,可是比她年長整整五歲! 但是,她的戾氣在與我們相處的那幾年間逐漸被消弭,直到最近黛芬失蹤的事情,她才再度變回這副模樣。] 傑拉嘆了口氣,獵人察覺到傑拉有一種很明顯的內疚感: [唉,為此我也有一部份責任。]
[我以為我們在談居伊對你堂妹犯下的事? ]
[其實,居伊對她的傷害並沒有留下創傷是有重要原因的。]
[怎麼說? ]
傑拉指著獵人背後的牆面: [你猜猜黛芬的模特是誰。]
獵人再度望著輪椅上那位失去右腿,身著淺黃色晨禮服,拿著畫筆與調色盤微笑著的女畫家的棕色眼眸。透過傑拉這句簡短的暗示,獵人驚訝地做了一件在普通時刻,絲毫沒有人會去嘗試做出的聯想。
獵人將懷疑與驚詫的目光轉向傑拉: [我聽說… 有些貴族女性會與她們的家族女伴之間產生某種超越友誼的親密關係,而剛才潔妮對這幅畫中人物的表現與你的暗示,讓我產生了這種聯想。]
傑拉輕輕點了頭。
馬賽爾又插嘴了,他對獵人說: [喂,你們這些歐瑟羅大陸的貴族為何講話都那麼避諱扭捏? 為了怕你不懂,我就挑明講吧,黛芬跟潔妮會做愛,甚至很喜歡,而且遠遠不只一次。]
[我… 懂了。我仍會兌現我承諾的事,把黛芬找回來。我現在需要了解的就是當年發生了什麼事,以致影響至今。對吧? ]
傑拉正要開口,出乎意料地,歐仁妮卻插話了。獵人聽見她的聲音時才發現這女孩的年紀真的挺年輕,至多十六、七歲而已。
[在我七歲那一年… ]
[歐仁妮,妳不必這麼做! ] 女孩的丈夫與兄長,出乎彼此意料的說出同一句話。但隨即歐仁妮的金、紅異色眼瞳,當中散發的一種堅定不移的眼光分別掃視過兩人的同時,獵人絲毫沒意料到,這瘦弱女孩竟能散發出如此灼熱而強烈的神情使得這兩個男人退縮並噤聲。或許,她與潔妮其實挺相像。
歐仁妮將視線轉回獵人身上。她想繼續說話,但病弱的身體與剛才的哭泣,使歐仁妮一時半會兒吐不出字句來。
[您先等等,夫人。] 獵人說完後站了起來,走到後面沙發的位置。但老騎士也同時轉身站了起來。
獵人止步: [麻煩把那瓶酒遞給我,爵士。] 老騎士沒被頭髮蓋住的右半張臉的黑眼睛不斷瞧著獵人後方,獵人明白他是在看著什麼人。
[威廉爵士。] 背後傳來傑拉說話的聲音。老人坐回去,同時將酒瓶丟擲給獵人。 [謝謝。] 獵人轉身的同時接住了瓶子。
[原諒我舉止怪異,夫人。但我懂得被遺棄的感覺。] 獵人邊說話,邊將腳踩在椅子上: [我記不清楚為什麼,但我看得出來… ] 他拔出藏在靴子裡的脇差割開自己的左腕動脈,同時用手指折斷玻璃瓶口。
血液不斷滴入瓶口中,發出滴答聲響: [想愛人… 卻一直被痛恨的感覺。] 獵人彎腰,將瓶身飄散著血液氣味的紅酒放到歐仁妮面前。馬賽爾看似想將那瓶酒奪走,但歐仁妮飛速的身手抓起瓶身,仰頭喝起來。酒液噴濺到她白皙的脖頸與及腰的銀色直髮上。
[我母親因難產死了。] 歐仁妮飲了半瓶後才得以順暢的說話,紅酒的痕跡流淌在嘴角使她看起來像個吸血鬼。
[你不該讓她喝的,混蛋。] 在一旁的馬賽爾說道。
[我出生好幾年前,當母親還是叔父的妻子時,我都聽大家說居伊每天凌虐她、用她發洩慾望… 那是五爵之戰前的事,也是戰爭的起因之一。]
怎麼不論什麼壞事都與這男人有關? 獵人心想。
[但居伊並非是您父親,您與傑拉大人同父異母。所以您母親後來改嫁了雷蒙,是吧? ]
[是的,我與哥哥共同的父親… 雷蒙.德.科戴拉爾。父親與居伊因為一些不可調解的仇恨與事件兄弟鬩牆,間接導致居伊成功迎娶了爸爸所愛的布蘭琪家族姊妹當中年紀較小的那位。那位日後成為我母親的女孩,名字叫做雅南。]
[雅南? ] 獵人驚呼一聲。
[有什麼問題嗎? ] 馬賽爾笑著看向獵人。
獵人道: [抱歉,夫人。]
歐仁妮完全沒在意: [居伊願意讓我媽媽離婚,而允許雷蒙與她成婚時,父親已經是個因為戰傷而只能終日穿著黏在自己皮膚上的鎧甲,躺在病床上痛苦的殘廢了。媽媽每天替父親換下流滿紅色膿瘡的床單,餵自己的血液給他活下去,沒想到… ] 歐仁妮笑了一聲: [他們在那種狀態下,還能夠有了我。]
[等等… 是什麼東西可以讓一個人變成那樣? 而且,傑拉大人,你說你父親近日才死亡… 雷蒙究竟是在病床上躺多久了? ]
傑拉說: [你知道紅劑嗎? ]
[聽城裡人說,居伊在戰爭時用過這種生化武器? ]
[是的,詳情我們之後會慢慢告訴你的,因為這事關乎黛芬失蹤的事件。但我能先告訴你,你現在已經了解到為何這個公國會沙漠化到如此程度的原因了。]
獵人愣了一下,差點沒暈過去: [你知道你在暗示什麼,以及這聽起來感覺有多荒唐嗎? ]
[不荒唐,獵人。居伊叔父用紅劑讓我父親殘廢,躺了二十五年。整整… 二十五年。] 歐仁妮說接著道: [媽媽因為生了我難產而死後,就剩康絲坦絲姑母和我兩人照顧爸爸。我們其實很想給予父親一個慈悲,但居伊不讓。居伊讓我那個被紅劑感染的爸爸當公爵,居伊自己則做著公國攝政。我對雷蒙.德.科戴拉爾的印象,就是一具躺在床上、發著膿液不會動也不會說話,用鋼鐵打造出的冰冷人偶。我只知道他是讓我得以存在於世界上的男人 — 父親。] 歐仁妮哽咽,又喝了一大口紅酒。
獵人深吸一口氣: [這座城堡發生過很多可怕的事情。]
歐仁妮聽了以後只是沉默。獵人又說: [夫人,容我冒昧揣測。居伊對您父親雷蒙做到這種地步,他們之間肯定不是因為單純的權利,而是有關私人恩怨吧? ]
歐仁妮抹了一下嘴巴: [是的,但這些事件都與黛芬失蹤有關。我們之後會再談。說到私人恩怨,必須提及十年前,我七歲那年對潔妮做的事。]
獵人聚精會神,豎起耳朵聽了起來。
[當時哥哥與黛芬都已經二十歲了,有一陣子黛芬身體感到病痛,城堡中有三個人在想辦法。分別是哥哥、潔妮堂姊、居伊叔父。
[哥哥與潔妮堂姊整日都在翻閱大量的醫學書籍尋求解答,因為沒有任何醫生願意來到這座路途荒僻危險、充滿死亡的城堡中。居伊叔父曾讓自己的僱傭軍當中的醫生替黛芬堂姊檢查身體,但毫無一點效果,於是叔父不耐煩的派雇傭兵,讓他們到外地找人來醫治黛芬的病症。
[當時的我很孤單,本來就很少陪伴我的哥哥與黛芬堂姊現在離我更疏遠。但我不怪他們,以大人來講,他們對我這個七歲小女孩算很關注了,更別說他們倆當時正處熱戀。] 此時歐仁妮的蒼白小手抓緊了馬賽爾的手,放到桌面上。
獵人聽到這些信息後看了一眼傑拉,傑拉輕描淡寫的回應: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歐仁妮繼續道: [爸爸是個殘廢、媽媽又死了,我一直想親近的人,只剩潔妮堂姊了。她那時十五歲,快要是個成年人了,但她一直以來都喜歡嚇唬我、欺負我,還時常把我弄得嚎啕大哭。她是個私生女,她看不慣我生在這麼優越的家庭,卻還時常可憐兮兮的吃藥、生病、夢遊,且膽小又喜歡尖叫。我是紅劑的孩子,我是父親變殘廢後才和我的母親生下的。]
[歐仁妮… ] 傑拉輕聲唸出妹妹的名字,獵人似乎聽出了他的心痛。但坐他旁邊的妹妹似乎沒聽見。
歐仁妮此時擠出一道虛弱而怪異的微笑: [你知道嗎,獵人? 潔妮有時甚至會利用居伊叔父嚇唬我! 我母親是居伊叔父的前妻,媽媽也和我長得很像,我們都皮膚蒼白、矮小纖細,有一頭及腰的銀色長髮與一對異色瞳。在過去,居伊把她凌虐到除了臉孔之外,全身上下都遍佈著傷疤,甚至必須戴著手套才不會嚇唬到人。
[每當潔妮討厭我做她的跟屁蟲時,她總會對我說: “我父親偷偷從墓穴中砍下妳母親的頭顱,並保存在了福馬林中。若妳再跟著我,我會讓爸爸把妳的頭也擰下來,與妳母親的頭顱泡在一起!” 我反駁: “騙人! 叔父不會殺死我的! ” 潔妮笑道: “問妳父親活著有沒有比較好啊? 沒人在意這座大城堡多出一具無頭小女孩的屍體! 妳這紅劑生的小怪物! ” 潔妮那些話,當年確實嚇壞我了。我每次在長廊間看到叔父穿著長披風的影子晃過去時,都會嚇得躲到離我距離最近的房門後面瑟瑟發抖。
[但是… 我害怕孤單超過死亡的威脅。我仍舊希望能讓她別對我這麼壞,至少別對我說出那麼惡毒的話,也因此,我開始觀察她的舉動。而就是這個時期黛芬開始生病,我也查覺到了潔妮正是晚上時給黛芬送藥的人。那段時間黛芬總是抱怨自己每晚惡夢連連、身體虛弱又使不上力,好像血液被吸乾一樣,但到了早上卻又好了起來。
[雖然我是發現事情有古怪,但一個七歲孩子能做什麼呢? 但我那陣子每天都在思考這件事,終於在某一天晚上… 事情發生了。必須說,我從小患有夢遊症,我半夜時常會依據白天時的想像而在半夜做出相關的行動。例如,我愛黏著潔妮,我就會時常在半夜跑進她的房間裡面。而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我曾在冬天半夜在哥哥熟睡時成功把的被子抽走,丟到窗外後並自己走回房間裡繼續睡,結果哥哥當晚被冷醒後徹夜發抖著到處找他的被子。直到隔天醒來我發現腳上的灰塵與哥哥房間窗戶邊的小腳印,這才知道是我幹的。]
傑拉裝作沒聽見,馬賽爾摀著嘴卻沒掩蓋住笑聲。
歐仁妮繼續說: [於是,在 “那天晚上” 我毫不意外地發現我居然在黛芬的衣櫥裡,我聽見外面是兩位堂姊的說話聲,我害怕突然出去會嚇到她們,也害怕潔妮堂姐又會喝斥我,於是我決定等外面沒聲響時再出去。我當下很冷靜,從頭到尾都沒有亂叫。一是因為我習慣了醒來時在奇怪的地方,二是因為我知道自己這幾天在思考的事,遲早會在夢遊時做出來的。但當年我只是七歲孩子,我對黑暗有本能的恐懼,於是我仍偷偷打開一條縫隙察看外面的情況。映入眼簾的是潔妮堂姊餵黛芬堂姊吃藥的景象。一開始很普通,潔妮餵自己的堂姊喝下藥,並和她聊天讓她睡著。但接下來… 我當年只看到一部份,就害怕的關上了衣櫥門。我只記得,那是十分詭異而令人不解的模糊、可怕景象。我聽見黛芬不知是愉悅或疼痛的呻吟,好一會兒後,潔妮也發出一模一樣的聲音,最後是一陣寂靜。
[隨後,我就聽見很響亮、急促慌張的腳步聲 — 我趕緊趁此時偷看,我見到潔妮拿著蠟燭臺,摀著嘴巴推開房門快步走出去了,我隱約察覺到她有一種緊張與內疚感。
[在確定不會有人發現我後,我懷著恐懼感來到黛芬身邊檢查,我大膽的搖晃黛芬,發現她睡得極熟且毫無反應,我本著好奇心大膽拉開棉被。透過月光,我發現在她胸前的衣服特別凌亂,雙臉泛著明顯的紅暈。接著我也發現她脖子上有兩個正在癒合的細小孔洞,周圍還殘留著唾液和齒痕。當時我心中充滿了一種混合著恐懼與好奇的強烈感受。這股力量驅使著我去證實我剛剛看到的事情,於是我解開黛芬胸前與下半身的部份衣物並發現到… 某些被肆意觸碰後的證明。
[隨後,我透過居伊叔父的一位親信把消息讓他知道。接下來… 居伊不知出於何種心理… 他… 強暴了潔妮。並在那之後與黛芬同時失蹤了好長一段時間,我哥哥也是因為此事而主動離家出走整整十年至今。奇怪的是,黛芬失蹤了兩、三天以後就被尋回來了,但是居伊叔父… 則是失蹤到了現在都不曾被找到。] 歐仁妮喝光剩下的酒: [從此之後,潔妮待我的態度就不只是惡劣而已了。直到我在一年前遇見馬賽爾以前,就只有這座城堡冷如霜雪的石頭陪伴著我。]
歐仁妮放開丈夫的手,遙遙晃晃站了起來。
[妳的腿要等到明天上才能走! ] 馬賽爾嚴厲的說,但一種關懷的語調也夾雜近來。只是那位十七歲的女孩絲毫不理會。
[歐仁妮。] 女孩走過哥哥背後時,傑拉站起身來溫柔的唸出這個名字。女孩停下來了。
[我以為妳很脆弱,但妳和媽媽一樣無比堅毅而勇敢。]
歐仁妮從背後抱住比她高上兩個頭的哥哥時,強勁的力道將沉重的木桌給撞歪。
[威廉爵士、維傑爵士,我們走。]
坐在沙發上的老騎士拿起自己的槍並站了起來,老人比了一個手勢後,那位在露臺的年輕騎士也走了進來。
[馬賽爾會帶你到屬於你的房間,休息一晚回復精神。明日,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討論與執行,非常的多。祝你今晚能脫離困擾著你的噩夢,獵人。] 傑拉攙扶著矮小纖弱的妹妹,與另外兩位騎士一共四人離開大廳。
大廳裡只剩下兩個人,他們兩人看著彼此不說一句話。
數分鐘的沉默後,獵人一腳踩到椅子上,使自己坐在桌子上面對著黛芬的畫像開口道: [不合邏輯。]
馬賽爾回應: [怎麼個不合邏輯? ]
[這件發生在十年前的事,使得三個人消失了: 居伊、黛芬、傑拉。]
[是的。]
[黛芬失蹤兩、三天後就被尋回,直到半年前再度失蹤;居伊則是十年前就徹底消失,生死未卜;至於傑拉是對家人失望透頂因而離家,直到雷蒙過世才主動回來… ] 獵人伸出兩個指頭: [有兩個問題。]
馬賽爾翹起腿: [洗耳恭聽。]
[其一是黛芬被尋回事有蹊蹺,其二是居伊和康絲坦絲在十年前的事件當中扮演什麼角色。]
馬賽爾伸了個懶腰: [所以,你是這麼想的。獵人… ] 馬賽爾把翹起的雙腿放下並扶了扶他那頂陳舊的牛仔帽: [第一個問題: 黛芬與傑拉本是愛人,但黛芬出於非自願而被一個稚嫩的小少女暗中侵犯。但你眼前這幅畫卻是黛芬與潔妮聊表愛意的作品… 你在懷疑當年失蹤後被 “找回” 的黛芬根本不是她? ]
獵人指著畫像,轉頭對馬賽爾說: [沒錯,斷腿。暴力行為的痕跡。別當我沒注意到居伊失蹤的原因不明,也別當我忽略剛才沒有人提到黛芬的母親康絲坦絲,我至今甚至連她的模樣都沒見到過。況且… 你剛才說黛芬是康絲坦絲被逼迫而生下來的女兒,那她對女兒失蹤這件事抱持何種態度? ]
[所以你認為,黛芬時隔十年的兩度失蹤… 與十年前居伊侵犯自己女兒然後失蹤,還有康絲坦絲痛恨自己女兒有關? 我看不出這三件事有什麼實質上的關聯性。]
[這麼碰巧? 我也看不出來。]
獵人的手指懸在半空中指著黛芬畫像的位置上,他專注、篤定的看著馬賽爾。而馬賽爾則拖著下巴,也以同樣的認真模樣看著獵人。
下一個瞬間,這兩個人同時爆笑起來。他們笑到無法克制,直到快難以呼吸,獵人趕緊走到茶几那兒拿了一壺水與兩只杯子,他們倆喝了些水才讓自己冷靜下來,在從茶几那裡走回來的途中獵人甚至還漏掉了半壺水: [天哪,該死的。我這聽像不像廉價小說的內容! ]
[廉價小說? 該死,你知道你可以上頭版了嗎? 我以前一位老闆說,你若沒新聞,就東拉西扯編一齣爛劇給大眾看。反正他們只管東西香不香,但不管吃下去以後的危害! 老兄,你太不簡單了! ]
[你也不簡單,獵人。] 獵人收起笑容,用英德爾語說出這句話。馬賽爾聽見後臉上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也收起了那道假笑,並冷哼一聲。
獵人繼續用英德爾語說道: [你不是坎帕雷尼亞人,馬賽爾。我能清楚分辨坎帕雷尼亞和艾斯切尼亞語口音的差別,你的艾斯切尼亞語口音顯示你也不是艾斯切尼亞蘇丹的臣民,這只有一種可能,你是從新大陸來的。南美哈尼與合眾國南部有不少同時會講艾斯切尼亞語和英德爾語的克里奧爾人 — 也就是艾斯切尼亞人在美哈尼大陸的殖民者後裔。]
[我偏好艾斯切尼亞語一些。家鄉的語言,老兄。] 馬賽爾講了一句艾斯切尼亞語,隨後轉回英德爾語: [你在這裡可沒有什麼朋友,雅南獵人。]
獵人用英德爾語回應: [周遭全是你們的人,我知道。我也知道我可能是在編一齣爛劇。現實不是偵探小說,有些案子注定只會在線索的迴圈裡反覆纏繞。因為它本身的答案人人心知肚明。] 獵人拿起了靠在桌子旁邊的仗鞭,然後用它指著馬賽爾,臉上擠出一道陰險的微笑: [我或許要先知道,這座城堡的人想找回黛芬嗎? 或者… 黛芬真的有失蹤嗎?]
馬賽爾沉默數秒: [你知道… 鐘塔閣樓的紅色閃光嗎? ]
[來時的路上看見過。]
[你不覺得它似曾相似嗎? ]
[是的,我知道那就像是曼希斯夢魘裡面的那道光… 啊! ] 獵人驚叫了一聲,他感覺舌頭有一瞬間不受自己控制。曼希斯夢魘? 什麼是曼希斯夢魘? 但他隱約感覺自己對這個名字無比熟悉,並且依稀知道曼希斯夢魘是雅南的一部份。
[噢… 看看你。我聽潔妮說你離開雅南的時候失憶了,也得知你的記憶正在緩緩回復,尤其是你離這座城堡愈來愈近的時候。] 馬賽爾笑道: [我們在你昏倒時,有搜查過你身上的東西,我們找到一本殘破的筆記,上面記載著你第一次來到雅南時看到的景象。然而… ] 馬賽爾從大衣裡扔出一本泛黃的老舊筆記,按著它的一角並將其打開: [除了那以外的每一頁,都是這副模樣。]
紙頁像是被猿猴或幼兒抓著筆亂畫。一道又一道凌亂、不成字的痕跡有如動物纏鬥時在彼此身上留下的爪痕,馬賽爾開始翻動頁面起來,一頁、兩頁、三頁… 獵人完全沒有辦法辨識任何一個文字或符號的存在,泛黃白紙上的扭曲線條就和雅南城一樣混亂而血腥。
[給我拿來,狗娘養的! ] 獵人大驚,並一把將筆記搶回來。
馬賽爾得意的笑了出來: [雅南簡直是不堪的噩夢吧? 但你剛才卻實想起一些東西來了,再努力點! 你記不記得舊雅南? 拜爾金沃斯? 小漁村? 獵人組織、汙穢之血族與治癒教會? 我們的老朋友、老獵人傑爾曼? ]
獵人保持戒備遠離馬賽爾,紅色雙眼冷冷地盯著他: [你剛才所講的那堆東西我全部不記得了。我只想知道,馬賽爾… 你這個雅南獵人究竟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
[我也想問你這一句話。有沒有可能… ] 賽爾站起來,他壓低頭頂的牛仔帽,甩了一下獵人服的衣襬,張開雙手扶在桌子上撐著上半身,用炯炯有神的黑色瞳孔以充滿質疑的眼光看著獵人,說出了另一種可能性: [你才是使黛芬失蹤的那個人? ]
空氣裡一陣死寂的沉默。然後,兩人又相視而笑。
獵人說道: [至少我們暫時有著同一個目的,找回畫像裡那位失蹤的女人。]
[是的,找回畫像裡那位失蹤的女人。] 馬賽爾說罷,就朝著門口走了出去。在移動到獵人身邊時,他停了下來看著獵人的杖鞭幾秒鐘,皺眉說道: [你知道我很討厭用那支該死的鞭子與手杖交配的產物,它讓一切太困難了。]
[我也不喜歡那個吵到令人上下兩顆腦袋都特別疼的電鋸,它讓一切太容易了。] 獵人惦量下仗鞭,隨後便拄著手杖走到正要開門帶領自己離開的馬賽爾背後。
[好吧。] 已經將手放到門把上的馬賽爾一邊說著,一邊轉過頭來: [算是告訴你一句實話吧。卡蜜拉的父親居伊將她從戰場上撿回來後,將她改名為潔妮,這一點你剛才已經知道了。]
[沒錯。]
[潔妮這個女人,其實是康絲坦絲、居伊、雷蒙這三位科戴拉爾的大姊的名字。]
[對,所以呢? ]
馬賽爾指著壁爐上方那名失蹤女子的畫像: [所以,老一輩人們的詛咒,最後也降臨到了新一輩人的身上了。康絲坦絲曾說過: 布蘭琪城堡很龐大,它容得下各種醜陋的陰謀算計;但布蘭琪城堡同時也很渺小,它容不下一對願以生命相守的真誠愛侶。]
兩對姊妹。這座城堡,容不下每一對願以生命相守的真誠愛侶… 馬賽爾拍在獵人肩膀上的手,絲毫無法讓獵人從驚訝中脫離開。
一道陰冷的風,自大廳對面位於陰暗裡的黑色大鐵門的縫隙吹來,壁爐中的餘燼瞬間被高高揚起。在光芒消逝的同時,也將油畫裡輪椅上那位失蹤女人對著她眼中那位最美麗模特的神秘微笑,以黑暗掩蓋了起來。
黑色死城貪婪地吸乾了夜空中完美無缺的銀盤照映在地上的月光。飛舞著的砂礫不斷拍打著寬敞半圓形露臺的生鏽欄杆,不管誰只要輕輕一碰都能將其折斷,並落下這座城堡的萬丈深淵。
傑拉任由自己的一頭紅色長卷髮被沙子和高處的強風摧殘著,絲毫無心搭理它。死城裡的照明彈黑暗下來,盧克的軍隊也回營報告了,僅剩那數里之遙的微弱黃光提醒著傑拉,那位被迫將要殺死自己的老朋友所在。傑拉再度望向露臺右下角的那座塔樓,塔頂的房間亮著光線,潔妮自一個月前獵人擄走她的那一晚之後,就願意回到自己與黛芬的房間了。
但現在傑拉卻聽見那房間裡正不斷傳來爭執聲… 不,其實是潔妮叫罵別人的聲音。
[傑拉,她又在對那些騎士大吼大叫了嗎? ] 傑拉身旁傳來馬賽爾的說話聲。傑拉太專注於周遭雜亂的事物了,絲毫沒注意到馬賽爾的靠近。
[感謝你了,歐仁妮現在睡得很安穩。雖然… 你本來就是她哥哥,照料她很正常的。] 馬賽爾發現傑拉根本不搭理他。
馬賽爾嘆口氣: [好,我很抱歉稍早前攪擾了你跟你的女朋友,我知道這有可能是你們最後一面了。但這是我跟潔妮一起背著你討論過的… ]
傑拉沒看著馬賽爾,只是舉起了一隻手。馬賽爾沉默下來。
傑拉笑道: [我很懷念小時候與黛芬晚上一起在這個露臺唸著書本裡的鬼故事,並被彼此故事裡的女鬼嚇得瑟瑟發抖的日子。我們又怕又愛聽,好幾天半夜都要把對方拉起來陪自己去廁所。] 隨後他低下頭: [是啊,有什麼地方能比這裡更適合講鬼故事的呢? 然而直到長大後我才知道,原來我們才是那些鬼故事裡的惡魔。]
[喂,老兄。]
[沒事的,馬賽爾。用這種方式和她道別比較像我。]
馬賽爾停頓一會兒: [哈,也是。老天,我直到現在還不敢相信事情能變得那麼快… 反正,你盡快休息吧。那傢伙現在也睡了,明天還得留點力量應付他。我去看歐仁妮有沒有再度夢遊了,她的夢遊近日愈來愈嚴重… ]
後方傳來的強烈血色紅光,幾乎將露臺上的兩個人瞎了眼。幸虧他們反應夠快,及時遮蔽雙眼。
[該死,鐘塔閣樓… ]
[黛芬… 還有萊安娜… ] 傑拉輕聲唸道。
就在此時,露臺右下方的塔樓傳來打開窗戶的聲音,緊接著,是連續數次射擊伊芙琳的沉悶槍聲: [還回來,還回來! 快把她還回來! 我寧可用自己的三百年… 不,三千年! 我寧可用三千年來替換她! 聽見了嗎? 該死的怪物,怪物! 該死的… 怪物… ] 逐漸細微的咒罵之後,是潔妮愈來愈響亮的哭泣聲。
[我們走吧。] 馬賽爾說。但傑拉一邊走,卻還看著死城遠處那微弱的黃色光點。
[喂,你女朋友不會有事的。]
[但願如此吧。]
鬱蘭幾乎是整個人摔下了黃包車。
她絲毫止不住恐怖與噁心感,飛奔到了路邊的一條溝渠不斷嘔吐。血的氣味仍不停飄散而來,她感覺完全無法抑制胃中的攪動,自己吐出的穢物甚至沾到了自己的亞麻色頭髮上 — 這真是展開一個美好清晨,並準備與王子見面的好方式。
王煥走了過來,拿出手帕還有水袋,輕拍她的背並擦拭著她的嘴巴與頭髮。王煥此時不再穿著西服,而是改穿了一件黑色長衫,但仍戴著帽子。橫刀連帶著鍾氏的玉珮一同繫在了長衫底下的腰際。
[這到底是什麼? ] 鬱蘭緩過來後,看著王煥的眼睛質問道。她知道,對於前一晚才剛殘暴地殺了很多人的她,問這句話實在諷刺。
不過,她憑藉自己強大的肉體所殺的人,從來都是為了保護自己或是受侵犯時才犯下的。在德爾斯蘭有很多邦國人類殺猿彘是不犯法的,況且,她殺人時聞到的全都是甜點一樣的氣味,根本不可怕。
血液對鬱蘭來說,就像是母親在自己還小的時候買給她吃的麥芽糖一樣,既溫暖又甜蜜。不過,這個不一樣… 這根本不一樣。
[我們能繞過去嗎? 算我拜託你,王煥! 這味道聞起來就像是… 鐵鏽。整個空氣中無所不在… 還有那些臟器… ]
她又吐了,但已只能乾嘔而已。
[小姐,這些味道不會有害的,猿彘鼻子所聞到的血液氣味都是像那樣的。我們一時半會兒是繞不了路了,因為這些昨晚被他們破壞的武器實在太多了,又都急需修補。]
[你說這些… 生物全是武器? ] 鬱蘭離開那條水溝,再度朝前往王子所在營帳的那條路上看過去。
一群士兵正在嘗試用推車上的鋼索,小心翼翼地纏繞住一隻哀號著的裸體巨人。
那巨人的皮膚呈現一種暗灰色,看上去非常粗糙。它沒有生殖器也沒有足以依循普通類人族區分性別的方法來判斷其公母,而它頭部、四肢與軀體之間的比例極為怪異。
巨人高達九公尺、略呈現方形的粗厚軀幹就像是一座用血肉打造的堡壘,那顆和門一樣大的腦袋在這副軀體上顯得像是顆突出的小腫瘤。那雙像青蛙一般彎曲的腿像是支撐不起龐大的軀幹一般,直接跪倒在了地上。巨人粗壯的雙臂看起來則比它的整個身體還要長整整一半有餘,但其中一條手臂自肩膀以下已經血肉模糊。
在巨人不斷湧出鮮血的斷臂下方,棄置著一門砲口足以爬進去一個成年人的後膛砲。後膛砲長有數公尺之餘的砲管被外力折凹,周圍並沒有看到任何運輸這件重武器的工具。不過,巨人腰部用皮革與鎖鏈做成的裝具袋裡那一顆顆和孩童一樣大的砲彈,表明了這門被毀壞掉的火砲原本是如何被使用的。
巨人正不斷以雷鳴般的哀嚎,嘗試用僅存的手驅散企圖拿著推車上的鋼索靠近自己的士兵。但士兵用上了刺刀的勒貝爾步槍像對待牲畜般驅趕著巨人,已經無能為力的巨人終究任由自己被綁縛住,隨後士兵把鋼索另一頭牽到幾匹馬的身上以後用鞭子用力抽打馬匹,讓那些只剩兩條腿、三條腿或是臟器外露的馬兒使勁衝刺,將鋼索纏緊。
接下來的噁心場面與巨人痛苦到發瘋般的叫聲,令已經嘔不出任何東西的鬱蘭反感地低下頭。但不低頭不要緊,現在她反而看見那種氣味無比令人噁心的鐵鏽味血液,已經順著地磚的縫隙從一百公尺外蔓延到自己腳下。她立刻尖叫著跳開,而又是王煥趁她快跌倒時即時攙扶她。
那些士兵究竟針對什麼理由對眼前的巨人採取這種行動,正是令鬱蘭跳下黃包車並跑到路邊嘔吐的原因。
剛剛黃包車轉彎時,鬱蘭便看見那隻巨人自胸口到腹部垂直裂開了一條血淋淋的大口子。
令人作嘔的內臟與黃色的脂肪,混成一坨爛泥緩慢滑出巨人的胸腔與腹腔來。巨人一邊苟延殘喘,用僅剩的一隻手將內臟塞回去,一邊以像是人類語言的聲音哭喊著,但實際上那些聲音什麼都聽不清晰。其實濃厚的鐵鏽氣味早在好幾條街外就開始令鬱蘭不適,從沒聞過這種氣味的她絲毫想不到那竟是血液的氣味。這就是 “血腥味” 這三個字的真正含意嗎?
現在,士兵們嘗試讓那些恐怖的、沒有意識與靈魂的菌畜用鋼索將巨人的肋骨閉合上,血液不斷像故障的消防栓一樣自巨人軀幹前方那條血腥的口子炸裂而出,將好幾名士兵弄得全身是血,並不停咒罵。
[這些東西… 是怎麼被做出來的,王煥? 它們被拿來做什麼? 我知道菌畜是自幼被寄生蟲控制的馬匹,牠們不會疲累也不會疼痛,但這個像是人的… 東西呢? ]
[小姐,您別知道這些… ]
[不,告訴我! ]
王煥沉默一陣子才開口道: [巨人的胚胎是用人類的卵子與猿彘的精子在軍工廠的實驗室裡結合調整而成的,它們的每一個器官都有制式編號,胚胎也能依需求選擇生產整身或零件。這些穿著板甲的東西,有足夠智力理解從電報發給它們腦袋裡的寄生蟲的命令,僅此而已。請別認為它們像是人,小姐。它們是武器,就和那些戰馬、菌畜一樣。只是現在的技術仍有缺陷。它們的氣味很令人不適,也無法讓體型巨大的它們感覺不到到傷殘的痛苦。]
鬱蘭聽見王煥如此理所當然的說出這些話以後,陷入沉默。
此時,從巨人的那個方向來了一位騎馬而來的軍人。
那騎士身上穿戴法隆德斯龍騎兵團的裝備。他的頭上戴了一頂鑲釘的亞德里安鋼盔,那固定在盔頂尖刺上如黑色長髮般飄逸的穗飾垂到腰際。黑色胸甲上的象徵王室的五朵鳶尾花熠熠生輝,他右手上戴著黑色的板甲鐵手套,腳穿發黑、油亮的軍靴。掛在左肩膀的深藍色披風看起來則與其餘中低層軍官的一樣沒有差別。
騎士勒馬,停下來與下面的一位對他敬禮的士官講了些話,隨後他下了馬。鬱蘭見騎士本想先拿起那支放置在鞍袋中的卡賓槍,但只見他停頓了一下,隨後他改變主意,拔出了腰際那把針尖般鋒利的沉重佩劍。
騎士右手拿著刺劍,左手從背後槍套拔出轉輪槍朝痛苦哀號的巨人走去,那些肢體殘缺的菌畜仍在使勁拉扯纏著哀號巨人的鋼索。騎士觀察一下子後,一槍打碎其中一匹菌畜的腦袋,馬匹倒下後巨人也連帶著重心不穩,朝著騎士的位置倒下來。周圍的士兵紛紛躲避,但只有騎士一人沒有閃躲,他左腳朝後方伸直,右腳朝前跨步膝蓋彎曲,同時將刺劍橫舉至左耳邊… 巨人龐大的身體直接朝著他壓下。
地面強烈的震動傳到鬱蘭腳下,不禁令她為騎士感到一陣緊張。但隨後定睛一看,眾人都驚呆了。只見騎士的雙腿呈現弓步,身體保持在把劍朝前方刺擊出去的姿態,染紅的劍刃尖端從巨人柔軟的左眼插進去,穿透後腦的骨骼後突出來。而騎士是依靠自己身體素質的強大臂力與站姿,支撐著這比自己身體重數十倍的頭顱的。
巨人方才不止的痛苦哀號因為這一劍頓時轉成了緩慢低沉的鼻息,騎士緩慢將身體的姿態收回,那顆沉重的頭顱也隨著騎士的動作而慢慢垂下。
騎士的下一個動作再度令鬱蘭感到噁心,但她卻感覺自己能忍受住了。
在放下巨人的頭顱後,騎士並沒拔出插入巨人左眼裡的劍。他在巨人額頭上輕撫了幾下以後,突然繃緊了右手的五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手臂挖入巨人的左耳內並用力往外拉扯。頓時,有大量的血液與腦組織像爆裂的水閥般噴發而出,血紅的煙幕飛得比一個人還高。那巨人則像一條上岸的大魚在地板抽動好幾下,引起極為可怕的震動以後就完全沒有了動靜。
而騎士除了右手上被他抓住劍身的刺劍與穿著鐵手套的前臂徹底被血液染紅之外,全身仍舊一乾二淨。
騎士爬回到馬背上,將刺劍收入鞘以後便摘下鐵手套。周圍的幾個士兵還在因剛才的場面而看得失神。下一刻,騎士策馬往前小跑,鬱蘭本想騎士會與自己和王煥擦身而過,但沒料到騎士是朝著自己而來。
騎士脫下頭盔的那一刻,鬱蘭絲毫沒想到是他。
[殿下。] 王煥以法隆德斯語說,同時單膝跪地行禮。
[起來吧,爵士。還有我告訴過你稱呼我為少校即可。不… 兩位不用再多禮了,我剛才想到鐘小姐可能會對眼前的這些感到不適,因此趕過來了。昨夜列車上那些傢伙是有備而來,手法十分老練高效,除了達成目標之外,還連帶破壞了我們不少裝備,那幾匹菌畜和那隻巨人就是被他們用鋁熱彈給燒成那副模樣的。那幾個工兵正嘗試給它換一副新內臟,但… 那太痛苦了,與其讓它在那擾亂大家,不如把它給毀了吧。] 王子停頓後笑道: [幹下這些的那幫人,也算是對得起傑拉的老師了。]
[威廉.德.錢德尼安爵士? ] 王煥驚詫道。
[真是詛咒對吧? ] 坐在馬背上的盧克王子,伸手直指鬱蘭背後那座病態卻又宏偉的黑色城堡: [威廉爵士從二十一歲開始就待在那座該死的城堡整整四十六年,他在五爵之戰後與康絲坦絲夫人遊歷期間,曾接受過各國諸多高手的挑戰,他沒一次輸過。但他還是選擇待在那座腐爛的城堡裡直到現今。如今,我這麼一個若非出身王室,否則誰都不會識得的小小軍官,卻成為了可以左右這個曾經的傳奇騎士消亡與否的人。]
王子回到馬背上: [我帶你們走另外一條路吧,我們邊走邊談。已經半年過去了,我現在是該對布蘭琪城堡裡的貴族們下達最後決定了,小姐。]
鬱蘭有些頭暈: [什麼決定? ]
[要不要把他們全消滅的決定。]
[不! 殿下! ] 鬱蘭逕直走上前,抓住王子的腿。但她隨即意識到冒犯,如觸電般立刻退步並放開手。
但王子的語氣顯得不怎麼在意: [妳看看,小姐。 “殿下” 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會有出場的資格。這就是為什麼我會要妳跟我來的原因,我大可以不理會並非我手下管理的人就下達決定的。其實,我稍早前甚至是現在都可以不與妳主動碰面,而是自顧自地對布蘭琪城堡做任何我想要的事。立憲政府的指令拖延不得,我再不果斷解決這些問題,那下一次被派來解決的人會怎麼處理… 我絲毫不想知道。]
鬱蘭聽完以後,過了幾秒便愧疚低頭: [恕我無知… 少校。那麼… 您要我在此有何吩咐? ]
[很簡單,妳的信被伯爵發現了。]
鬱蘭臉色鐵青,盧克露出無奈的微笑: [我以為 “獵人” 的事情不需要再多費心思後,一切都能順利進行了,但沒想到妳和傑拉的事為我帶來困擾。更別提伯爵如今已經確定直接炸毀城堡確實乃一個可行方案。來吧,讓我們去巨人屍體對面的臨時指揮部那裡準備一下,還有… ] 王子考慮一下子後,轉頭對著王煥說: [爵士,您的父親屆時也會過來。]
[嗯… ] 王煥聽了只是點點頭。
王子繼續道: [我們有場硬仗要打了,朋友們。我們要想個辦法讓伯爵別用溫壓彈炸毀那座城堡。以防妳不知道什麼是溫壓彈,小姐… ] 王子指著被他親手殺死的巨人,此時周圍那些帶著防毒面具清理屍體的士兵就好像是小螞蟻一般。[聖路易A-15重型轟炸機裝備的制式溫壓彈,能夠將那座毫無防空系統卻足足有半個城市大的城堡,給從中間像蠟燭一樣融化成兩半。那整座城堡的下場,將會與那隻巨人的死相一樣難看。]
[那麼,我們還剩多少時間? ]
王子搖頭: [後天就是半年之約,明天就必須決定,我們沒時間了。]
清晨的太陽照不亮鬱蘭心中逐漸濃厚的陰影。
[我們總會想出辦法拯救我們朋友的,走吧。] 王子看向眾人後面的兩位黃包車夫,示意他們過來。
[不,你們都回去吧! ] 鬱蘭轉頭打了手勢制止了車夫,隨後看著王子: [我要自己走上這條路。王煥,跟上。]
[是,小姐。]
出乎意料,王子也下了馬,並牽著韁繩與他們一起走: [阿魯卡德總能吸引到很多人,是吧? ] 鬱蘭不答腔。不久,盧克發現鬱蘭正在盯著自己的馬匹。
王子對鬱蘭道: [牠是動物,不是殺人機器。]
此時此刻,三人走在同一條路上。三人的影子在清晨的陽光下排列在一起。但不知不覺,其中一道影子慢了下來。
[小姐,妳知道他不會有事的。]
[但願如此吧。]
清晨的陽光自建築後方射出的光束遮蔽著整座城堡,強烈的陽光,刺得鬱蘭的眼睛直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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