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攵鬼,抑或玫瑰:《那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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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字有什麼重要?玫瑰就算換了名字,依然芬芳。」(What's in a name? That which we call a rose by any other name would smell as sweet.)莎士比亞在《羅密歐與茱麗葉》裡如是說,茱麗葉由此要求羅密歐拋棄他的名字。但玫瑰若換成別的名字,例如攵鬼,那麼,它的氣味我們真的還會認為是芬芳的嗎?
  日本電影《那個男人》改編自芥川賞作家平野啟一郎的同名小說,由石川慶所執導,敘述因為次子遼病逝無法再與丈夫維繫婚姻的里枝(安藤櫻飾),帶著長子悠人回到娘家鄉下的書店,與自稱是谷口大祐(窪田正孝飾)的男子相遇相戀,共結連理。三年後,丈夫因意外逝世,收到訃聞參加喪禮的哥哥谷口恭一(真島秀和飾),卻證實遺照裡的「那個男人」並非他的弟弟谷口大祐,深感疑懼的里枝便請當年協調離婚的律師城戶章良(妻夫木聰飾)調查亡夫(後被稱為X先生)的真實身份;城戶律師在調查過程也因是在日朝鮮人屢遭嘲諷,對追尋X先生的身份變化產生了特異的執著。
  這部電影裡,顯然名字就代表了「身份」。需要隱姓埋名、更換另一個身份,想來是原本的阻礙了想要的生活。像日本這樣規矩嚴謹、重視群體、保守排外的民族,姓名本即第一張確認存在與階級的標籤,一旦出問題,就會像砍伐時重心錯誤的樹木,影響到其他樹的生存。
  而隨著劇情的推進便會發現,X先生換了不只一次名字,為的是擺脫過去:親眼看著父親殺人並從兇案現場向他走來的記憶,愈長成愈與父親相似的容貌,和「原誠」這個名字如影隨形的提醒他身上不容置疑的血緣。他選擇練拳擊,只希望有人能狠狠揍他;由於害怕他人發現身份,即使擁有才能也無法展現,只能躲躲藏藏,進而辜負身邊的期望……他所有的人際關係,無論有意與否,只要知情,最終都會逼他背負「殺人犯之子」的標籤,再於他人「接納」時「撕下」──這樣的生活誰又能忍受?
  至於真正的谷口大祐(仲野太賀飾),則有一個不時打壓他、輕視他的哥哥;城戶律師則因非純正的日本人,雖然律師身份代表的高社經地位、人權關懷以及完美家庭給他披上了體面的武裝,卻仍無法擺脫對「外國人」的歧視。他們背負的這個原「罪」,都無可選擇,緊隨一生,被逼著扮演一個他人早已塑造想像、隨時可能遭到輕賤的角色。亦即,更換名字代表的就是更換身份、更換過去,也有了更換人生的希望,才有可能呈現被遮蔽、或更想呈現的自己──這大概是寫作者取筆名、藝人取藝名,一般人在網路或遊戲自創帳號相似,只是對谷口大祐和原誠而言,那是好好活下去與趨近死亡之間的抉擇。
  看完電影後去查索,知道平野先生提倡的「分人主義」:每一「個人」之中,有不同的「人設」或「類人格」的比例,當我們在和不同的人相處時,會依據對方的反應而創造不同的相處模式,以及展現自己的部分人格;甚至包括在欣賞風景、閱讀與聽音樂時,都會呈現出不同的面貌──每一種人格,都是真實的自己。平野先生認為:「如果能掌握自己是『分人的集合體』這樣的概念,讓自己在不同人際關係下的喜好相對化並加以認知,學習盡量調整分人比例以減少壓力、提高自我價值的方法,就能避免像自殺這樣完全否定自己的困境」。(引述《分人:我,究竟是什麼?》說明)
  《這個男人》裡每個想替換身份的角色,正是試圖塑造更想要的「分人」。如果長時間遭他人強迫生成,可能會變成扭曲的形態,無法認同自己──但原本的生活卻也未必全無價值。在城戶律師尋找真相的過程,發現谷口大祐除了暴躁霸道、輕視他的兄長,還有前女友後藤美涼(清野菜名飾)關心他,在乎他,兩人終於見面時,美涼情不自禁又喜不自勝的眼淚,讓我不禁會想:大祐捨棄了原本的身份固然有其原因,但重新注意到這樣真摯的關心,或許是意外又珍貴的收穫吧?
  對於原誠來說,與里枝相識的三年九個月,誠然是他人生的一切。在書店避雨的相遇,原誠為悲傷落淚的里枝修好了燈,這樣好意的互動改變了雨驟雷鳴下的孤寂與黑暗;此後里枝注意起這位「常客」,第二次在親戚碎嘴時為他解圍;第三次則是他拿畫給里枝看,一面說「很難為情」,一面分享他的心靈風景,一面羞怯地說:「能和我當朋友嗎?」和被里枝提醒「不用買東西也沒關係」,既笨拙又可愛。第四次見面,里枝傾訴了自己失去孩子、未能在生前好好陪伴的心傷,誠問了孩子的名字並呼喚兩次,是與里枝同擔思念和不捨,也是對稚弱靈魂的疼惜。回程時里枝誤踢石頭、三人一起逃跑的笑聲,已經再次確認能休戚與共。接著在車內親吻時,原誠看到玻璃上的倒影,頓時失常得到里枝的擁抱──能理解傷痛、擁抱與守護彼此的脆弱與溫柔,才有攜手同行的勇氣。
  僅僅幾十分鐘,就能感受到他們找到彼此的喜悅與安慰。
  之後共組家庭後一家四口的笑謔,原誠在這個家既是可與孩子同樂的孩子,與妻子里枝一起支撐家庭的丈夫,亦是守護陪伴的父親──他的遺憾與願望都有了彌補和實現的地方,就是這個家。尤其青春期的少年在探索成長的劇烈變化階段,能和繼父相處融洽、信任依賴,就可知誠對孩子的用心,父子之間的親密亦無庸置疑。因此失去父親讓悠人非常傷心:
「悲傷的感覺,不存在了,而是單純的覺得孤單。」
「有好多事想說給爸爸聽。」
「因為你很喜歡爸爸……因為你很愛他。」
  身份可以替換,承載假名時的情感卻無法造假。無可否認,如果原誠背負著原本的名字、身份,即使有幸與里枝相遇,也必然不是這樣坦誠自我、真心相愛的過程,畢竟這都必須建立在信任和情願,而非被逼赤裸與背負不該存在的標籤。里枝在真相大白後說的那句:「好像沒有必要知道真相」反而證明了疑懼會影響到原本的關係,畢竟我們儘管明白無法知道人的每一面,但僅僅是掀起謊言的一角,不完整的信任又該如何抵禦想像撕開認知的痛楚?對原誠來說,能直接避開重重障礙,重新來過,這樣的人生更加寬闊而值得期待。所以城戶律師才說:「有人就是要做到這個程度才能重新來過。」
  即使只有三年九個月,原誠創造了有價值的人生,創造的是他本人。當最後城戶律師在酒吧與客人聊天,試著想要使用「谷口大祐」的名字──古老溫泉旅館的次子身份,對本人說是壓力,對城戶而言,卻是可以暫時逃離真實身份的面具,並藉此揭露、塑造另一個自己。電影開場與結尾,以比利時畫家雷內.馬格利特的畫作《禁止複製》串連呈現的三個背影,加上城戶的正面,無論哪一個身份,或許重要的並非真假之分,而是無論置換何名,都必須承擔這個名字所言所行帶來的結果──「攵鬼」之名或許不會直接聯想到花朵,但只要芬芳依舊,刻在心底的將是共處的時間與回憶,是「我」記得的「你」,而非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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