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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短篇小說｜斷掉的翅膀

打開琴袋拿出吉他。他才沒彈幾個音，弦，就斷了。 他抬起頭，一具被暗影與石灰包覆的生物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面前。他一眼就看出，祂是魔神，傳聞中會吃人的魔神。 他丟下吉他準備逃走。 「你逃走，我就吃掉你。」祂說。

然而它也清楚。在山穴的探險，終有一天，會結束。所以它一直以來，都很珍惜、很保留，把每一次的路程節省到數十天份，就怕走到盡頭的那一刻，藏壓在內心的焦慮會隨著結束的空虛一次湧上，使它更為消沉。 它努力珍惜，努力省留。但不論怎麼節制，這一天，它還是到了盡頭。 就如它預期所料。

他放下釣竿，翻開書直到最後一頁，將那寫好美滿結局的書頁撕下，拋向空中。 書頁化為粉嫩的魚肉，被虎視眈眈的海鷗叼走。 闔上書，丟入後頭的推車。載滿了，一名書僮自吵雜的魚市跑下來，把車推去書店為他換錢。 「為什麼這麼做？」黏附在棧道木樁上的藤壺問道。 「因為結局都一樣。」他道。

可是現在，繭破洞了，繭死了。再也無法提供養分給牠。沒有養分，牠只是個死幼蟲。牠不想當死幼蟲，因為死在繭裡，會被取笑。牠寧願被吃掉，因為被吃而死，聽上去還比較光榮些。 外頭傳來振翅的聲響，牠注意到。 振翅的聲響停歇，取而代之的，是輕巧的爪子停靠在山崖的橫壁，導致落石滾下的聲音。 覓食者來了。

牠張開獠牙，準備要將扁點蟹一口吞下，然而卻在最後一刻，猶豫了。 「我吃了牠，不就代表我並不想死，我還想活著嗎？」 扁點蟹伸起大螯，朝牠帶有黑斑的深藍色下唇狠狠夾了一下。結果海蛇還是吃了牠。 「這是報仇，不是進食。我只是在回應牠的攻擊而已。」

在牠離去前，牠曾告訴牠，不要來看牠的最後一面，並且希望牠能夠每天送一朵花給牠。 於是牠就照做了。 五百年來，巨龍每一天都會從某處帶來花朵，丟入牠棲息的峽谷裡。 峽谷宛如一條黑溝，巨龍的雙眼無法穿透這深沉的幽暗。牠只知道，牠就在這裡頭，只是暫時無法出來了。 所以，牠每天送著花。

遁穴獸想到了，牠可以建一座橋，讓人們相信，牠是善良的。 遁穴獸用粗壯的後腿頂著身子，有力的前足重重踏著一棵靠近河流的樹木。牠的爪子深深插進樹皮，紮進樹身，用力一推──樹倒了，牠的指甲也斷了。都是血，但牠心滿意足，因為牠造了一座橋。牠決定守在橋邊，等待人們讚揚牠。

她默默地開始說起這些故事，不疾不徐，聲音隨著情節忽大忽小；即便周遭的使徒們再怎麼催促，她只是專注、緩慢，與聽見她的話語後臉龐逐漸顫抖的母親，對視。 當她來到距離母親只有一指節的位置時，她也把所有故事說完了。她把手搭在母親的肩膀上，感覺著母親的溫度。「動手吧。」 「嗯。」 母親墜落了。她也是。

葬禮當天，浮航鯨為她們特別盛開了一朵金色的綿菇花。裏面有如床鋪般寬大柔軟的蕊，以及足以包覆母親身軀的瓣。躺在裡頭沉眠的母親，很親切、很端莊──直到她隨著金色綿菇花的枯萎，一同隱沒入浮航鯨滄藍的巨軀裡。 在那之後，她成為了一名侍徒。服侍著浮航鯨的侍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