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記｜人間詞話之詞三秀

2023/08/25 更新2023/04/25 發佈閱讀 6 分鐘

◎閱讀材料：

王國維《人間詞話》：「溫飛卿之詞，句秀也。韋端己之詞，骨秀也。李重光之詞，神秀也。」

「詞三秀」的「句秀」、「骨秀」、「神秀」隱含著一個階層的關係。王國維藉由「句秀」、「骨秀」、「神秀」三詞，分別將溫庭筠、韋莊、李煜三家詞進行品評，以下分別論述之：

〈更漏子〉：「柳絲長，春雨細，花外漏聲迢遞。驚塞雁，起城烏，畫屏金鷓鴣。香霧薄，透重幕，惆悵謝家池閣。紅燭背，繡簾垂，夢長君不知。」

王國維：「端己情深語秀，雖規模不及後主正中，要在飛卿之上，觀昔人顏、謝優劣論可知矣。」（王國維評端己在飛卿之上）
葉嘉瑩：「端己作風可以說是與飛卿恰好相反，飛卿濃麗，而端己清淡，飛卿多用客觀之描寫，而端己則多用主觀之敘寫。」故而，雖同為花間詞人，但飛卿「句秀」，而端己「骨秀」。
艾治平：「溫、韋風格不同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重要的一點是:溫詞多為「應歌」之作......而且由於為人「代言」，個人主體意識不強，缺乏切身感受，如「畫屏金鷓鴣」，美則美矣，卻不如「弦上黃鶯語」栩栩如生。韋莊不同，他「少孤貧力學，才敏過人」......屢遭變亂，晚年生活也似不平靜，故其與「應歌」不同，往往寓有個人身世之感。」溫作詞多為唱和玩樂、宮廷宴會，作品中較少有切身感受；韋詞則多藉詞作表達出顛沛流離、「還鄉須斷腸」的人生之感。
「骨秀」：需要有超越字句的、更深一層的直探情意的本質。

〈菩薩蠻〉：紅樓別夜堪惆悵，香燈半捲流蘇帳。殘月出門時，美人和淚辭。琵琶金翠羽，弦上黃鶯語。勸我早歸家，綠窗人似花。

詞中之帝
葉嘉瑩：「至於李後主詞則其眼界之大、感慨之深，以及氣象之廣遠，有時竟然可以不為其所寫之現實情意所侷限，而有著以精神之生動飛揚涵蓋一切之意，故曰「神秀」也。」
葉嘉瑩：「後主則不假詞藻之美，不見著力之跡，全以自然奔放之筆寫純真任縱之情，卻自然表現有一種俊逸神飛之致，所以說是「神秀」也。」意指重光詞傳達出其縱呼精神遨遊之貌。
王國維《紅樓夢評論》：凡人生中足以使人悲者，於美術中則吾人樂而觀之。
王國維人間詞話：尼采謂:「一切文學，余愛以血書者。」後主之詞，真所謂以血書者也。
「神秀」：精神俊朗遨遊現於作品，更懷抱因人生際遇所哀真情。

〈浪淘沙〉：「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獨自莫憑闌，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烏夜啼〉: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 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補充：人間詞話對李煜之評語

(一)溫飛卿之詞，句秀也。韋端己之詞，骨秀也。李重光之詞，神秀也。
(二)予於詞，五代喜李後主、馮正中，而不喜花間。
(三)詞至李後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變伶工之詞而為士大夫之詞。周介存置諸溫韋之下，可為顛倒黑白矣。「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金荃》、《浣花》，能有此氣象耶?
(四)詞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故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是後主為君所短處，亦即為詞人所長處。
(五)客觀之詩人，不可不多閱世。閱世愈深，則材料愈豐富，愈變化，水滸傳、紅樓夢之作者是也。主觀之詩人，不必多閱世。閱世愈淺，則性情愈真，李後主是也。
(六)尼采謂:「一切文學，余愛以血書者。」後主之詞，真所謂以血書者也68。宋道君皇帝《燕山亭》詞亦略似之。然道君不過自道生世之戚，後主則儼有釋迦基督擔荷人類罪惡之意，其大小固不同矣。
(七)馮正中詞，雖不失五代風格，而堂廡特大，開北宋一代風氣，與中、後二主皆在《花間》範圍之外，宜《花間集》中不登其隻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