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民黨的歷史考卷

2005/11/12

中國時報

張登及(政治大學國際事務學院博士、英國雪菲爾大學政治系博士候選人)

國民黨總理孫中山的誕辰又到了。記得威權時期國民黨執政，它給我們出的歷史和三民主義考卷無以計數，該黨準備的標準答案卻比孫中山演講教條百倍。這種考卷的水準完全足以回答它為什麼失去政權，也說明了為什麼政黨輪替後，雖然政府表現不佳，國民黨也難坐收漁利。

今年看來好像有些不同：前任黨魁開啟了與中國共產黨的和解對話之門，而該黨自己也史無前例地以黨員直選方式，完成領導交班，這似乎是討袁容共的孫中山當年也做不到的。可以想見，國民黨新任黨魁到國父紀念館鞠躬時，一定是百感交集又充滿自信。然而，當年歷史出的考題孫中山遠未答完，換到台北考場的國民黨幾乎「死當」。考題大方向依舊，所繫者卻非一黨存亡。考卷的答案不能只是多拔取幾個州縣，歡呼了事，它必須回答一些根本性的問題。

孫中山年以為最困難的民生考題，國民黨在台灣的表現還算差強人意，這裡面有些運氣。托蔭於威權體制和冷戰結構，台灣的成長安然渡過幾個經濟危機。但是為確保威權的而製造的侍從體制，其衍生出的政商和派系交換，卻成為競爭力的障礙和腐敗的淵藪，甚至使現在的執政黨也食髓知味，無法自拔。

孫中山當年在野，是以能引社會主義作答。國民黨在野前幾年猶不改當朝氣派，現在少主中興會否故態復萌？何況台灣經濟的國內外大環境早已不如往昔，有流動能力的全球化階級雲遊四海，關廠解雇還要賣現金卡。反觀工薪階級前景黯淡，絕育自殺時有所聞。國民黨若是只懂得投靠全球化階級，或是效法政府透支財政，發津貼政策買票，則泰勞抗暴是星火，法國暴動殷鑒不遠。

國民黨僥倖在自己還當政的時候，交了份民權考題的答卷，使它的威權歷史還能被民眾寬容，甚至贏取一些國際的喝彩。然而我們若逐行檢閱，發現除了形式民主—說到底就是選舉罷了—其他的不是大話就是空話。

由於台灣的民主化是在相當短的時間(相比於歐美國家)以某種脫殖民的本土化方式完成，除了多數統治的民主原則獲得確立，分權制衡與法治問責，今天看來都交了白卷。當下執政者的種種脫軌演出，來台後幾位國民黨黨魁都難辭其咎。彼等削履適足、法為我用的修憲惡習，使其他政黨也東施效顰。台灣的民主使國民除了數年投一張聊勝於無的選票外，毫無真正民權可言。久之不同陣營積怨日重，社會對立日深。現在除了搖旗吶喊和冷漠離去外，更多了恐嚇爆炸的自力救濟。國民黨若是只思抄襲執政黨的選舉技巧，就算能暫時贏回執政，卻只能加深對立和絕望。現在孫中山的民權初步，應和社區營造並進，重新在大小社群同步作起。

孫中山以為他的民族問題答卷可以提早作完，沒想到越早定論越是危險。國民黨現在面臨的台灣族群關係考卷，是攸關社會穩定的根本問題。這份卷子答不好，不僅民權與民生兩科被當，社群和解也將無疾而終。現在資本全球化、認同分殊化與身份多元化的環境，使得前殖民—民族國家求自決，和後殖民—多元認同求自立，兩種要求在歷史上首次齊頭並進。面對這種挑戰根本的態度必須是誠實謙卑。    

曾有許多台灣志士嚮往中華，參與國民黨抗日是事實；台灣曾是日本領土，孫中山曾支持日據台灣追求助獨立也是事實。我們聽多了黨國大員、成功人士自圓其說的故事，我們也要像孫文找尋太平天國老兵一樣，傾聽受難者、外勞、同志們和各種常民、邊緣人的故事。放棄建立論述霸權的企圖，才是和解共生的唯一出路。

最後，國民黨比執政黨多一份考卷，就是處理兩岸關係。執政黨自許本科不必應考，似乎寄希望於中國被當(崩潰)。國民黨既然仍戴著「中國」的帽子，只能硬著頭皮上。所幸老孫這個神主中共也搶著拜，而且隱然要經由「訓政」走向共和。現在超級女聲的「短信民主」和鄉鎮直選試點都變成觀察熱點，擴大紀念胡耀邦更可能是為政治改革開個缺口。國民黨應該把握台灣實力尚壯，通過國共平台爭取大陸經改與政改的建言權。

筆者以為，遙遠的未來中國基層若出現競爭性的體制，在九二共識屋頂下，國民黨完全有可能成為對岸唯一能接受、大陸民眾會寄望的兩黨制試點候選者。兩岸國際代表權競爭，也可能協商出互不奪取對方館處的默契，使收買外交和軍備競賽降溫。總之，黨人萬不可妄自菲薄，只談生意經，休灰了志氣。需知考試尚未結束，民國仍須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