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夜晚山路的幽靈嬰兒車

「累死了……」

阿谷開車行駛在山路上。時間已經是晚上九點多，雖然這條山路晚上人煙稀少，但他現在累了，因此沒有半點想加快速度的意思。

這天他的大學同學結婚，阿谷載著他的同學要去外縣市參加婚宴。他的同學決定留在那邊的旅館住一晚，隔天順便繼續觀光，他一個人開著車在山路上有點疲倦地朝溫暖的家行進。

「這條路怎麼那麼長啊……」

阿谷把叼在口中的菸捻熄，吐了口煙。他覺得自己在這條路上好像已經開了超過半小時的時間。

雖然眼前的光源就只有路燈還有車燈，他其實看不太清楚路邊黑暗一片的樹林裡有什麼東西，但是他感覺自己一直在同一段路上繞來繞去。

講白一點，就是鬼打牆。

阿谷把一片口香糖送進口中，不停在心裡說服自己不要想太多。

自己平時從來沒幹過什麼壞事，這種時候當然也沒必要害怕。

他的視線直盯著眼前的道路，然後他注意到前方轉角上的道路反射鏡有點眼熟。

道路反射鏡的鐵桿上貼著一張農地出售的粉紅色廣告紙，阿谷剛才已經看過那則廣告好幾次，而且鐵桿上也有不知道誰吐的檳榔汁的痕跡，就算那張廣告在好幾個地方都貼過，總不可能連檳榔汁的痕跡也一模一樣。

為了紓緩內心的不安，阿谷深呼吸後大大吐了一口氣，這時突然有一台嬰兒車從路邊黑暗的樹林裡面衝了出來。

「哇啊啊！！」

阿谷用力踩下煞車，車輪發出一陣刺耳磨擦聲後停下，差一點就要撞上護欄，他還以為自己真的死定了。車子沒有撞到物體後傳來的震動，看來自己不用吃上官司了。

「是誰？」

他顫抖著朝車外大喊一聲，接著抓了車上用來防身用的警棍，鼓起勇氣下車查看。

什麼也沒有。

他剛才清清楚楚看到有一台白色塑膠製的嬰兒車從樹林裡面衝到路中間，但地上別說任何倒在地上的受害者，甚至連一片塑膠殘骸也沒看到。

阿谷覺得毛骨悚然。

現在都幾點了，怎麼可能會有家長帶著嬰兒車獨自在這種荒郊野外閒晃？況且這附近也沒看到其他車子，就連小學生看一眼也知道這是非常詭異的狀況。

啪！

站在車頭燈前方的阿谷，聽到後車廂的方向傳來某人用手拍車子的聲音。

這裡當然不會有阿谷以外的人在。他拿著手電筒繞到後面，什麼也沒有。

但後車廂蓋上，有一個清晰的血掌印。

掌印的大小跟一個成年人差不多，而且掌印中的鮮血正沿著後車廂蓋流下來，那真的是剛才留下來的血掌印。

可是留下掌印的，到底是誰……？

一陣涼意襲上阿谷的背頸，他跳回駕駛座，決定頭也不回地趕快離開這個恐怖的地方。

踩下油門，他用高速在山路上奔馳。幸好出發前有把油箱加滿，油箱裡的汽油還夠用。

他一邊盯著眼前的狀況，同時也用後視鏡確認後方有沒有奇怪的東西跟來。阿谷第一次在這種地方遇到鬼打牆，他的心臟因為恐懼而跳到讓他以為自己心臟病發。

糟糕的是，他的預感成真了。

有一台白色嬰兒車正從後面追過來。從後視鏡裡的位置與大小判斷，這輛嬰兒車一直跟自己的車保持一定的距離，這就是說，沒有人推的嬰兒車竟然也跟阿谷的車子一樣，用時速七十公里的速度跟著自己。

「走開走開走開！不要跟過來，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慌亂的阿谷喃喃自語，雖然在這種陰暗的山路裡面再飆得更快的話會有危險，但阿谷的預感告訴自己，要是被那台嬰兒車追上的話，自己的生命會有更大的危險。

這時阿谷想起一件事。他曾經聽過熟識的朋友說過，這段山路上有「鬼嬰兒車」的傳說。有些人在晚上在這段路上飆車的時候，會發現有一台沒有人推的嬰兒車緊追在後，而且那台嬰兒車的速度竟然能超越汽車。

然後今天自己也遇上了。

車子加速，而那輛幽靈嬰兒車並沒有因為阿谷把速度加快到時速八十公里被甩掉，它在後視鏡之中的距離竟然更近，塑膠車輪跟柏油路面磨擦的聲音也更加清晰。

阿谷從沒像現在這樣子，覺得自己像個孩子一樣恐懼。雖然鬼故事跟都市傳說聽得很多，但是這樣子近距離跟這麼可怕的東西接觸，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

那輛幽靈嬰兒車就像玩弄著阿谷那樣，故意不立刻靠近他的車子，在車尾後方保持著無法完全清楚全貌的距離。每當阿谷以為自己跟嬰兒車拉開距離時，它又馬上跟上來；當阿谷感覺自己開始喘不過氣的同時，嬰兒車的又變慢了。

就在它來到阿谷駕駛座旁的車窗時，阿谷終於看到嬰兒車上的乘客的真面目。

那是一個體型比正常人類嬰兒還要巨大一倍，頭部左側像是被什麼東西重壓過般，連同頭蓋骨凹陷進去的巨大嬰兒。

阿谷嚇得臉色鐵青，差點把方向盤放掉。

「啊啊……有……有鬼啊！」

頭骨凹陷的鬼巨嬰坐在時速八十公里的嬰兒車上，祂把頭轉向阿谷，朝他咧嘴一笑。

「嘿嘿嘿……」

鬼巨嬰的笑聲像小孩子，同時隱藏著讓人戰慄的邪惡。

他明白眼前的鬼巨嬰就是衝著自己而來的。

這裡沒有別人，而且從這段持續了快一小時的鬼打牆來看，再逃下去也沒有用。

既然逃跑沒用，那還不如賭一把反撲回去！

阿谷的心裡不知道從哪裡湧現出一股勇氣，他踩下油門，接著讓車子往靠近左側山壁駛去。他的車不只用貼近山壁的距離行駛，速度也跟著故意放慢，好讓幽靈嬰兒車有來到車子右側的空間。

果然幽靈嬰兒車上當了，它馬上來到副駕駛座的右方，速度還維持得跟車子差不多，好讓巨嬰可以轉頭從車窗看著阿谷。

「嘿嘿嘿……」

聽到恐怖鬼巨嬰的笑聲，阿谷抓緊時機，一口氣讓車子用力往右邊撞過去。

被撞的幽靈嬰兒車一下子就被推到山坡邊，只差一點就要摔下去。鬼巨嬰發出驚慌的哭叫，祂沒想到阿谷竟然會反擊。

金屬車門跟嬰兒車之間發出激烈磨擦，鬼巨嬰想要把汽車推回去，但單純以質量來說嬰兒車真的很難跟汽車對抗，嬰兒車屈居劣勢。

「滾下去吧！」阿谷大叫。

兩輛在山路上飆速的車子不停推擠，嬰兒車再差一點，就要摔下去了。

前面正好就是一個彎道，阿谷決定再重擊嬰兒車一次，然後讓它順勢跌落。

嬰兒車受到最後一次撞擊，它在高速前進的狀況下，已經無法避免直接摔下山崖。

這時，嬰兒車突然用力轉向，整輛嬰兒車開始以側面滑行的方式接近山崖，接著竟然奇蹟似地驚險滑過山崖邊緣。

幽靈嬰兒車的車輪發出磨擦聲，整輛幽靈嬰兒車的車身開始側身旋轉，以相當熟悉的動作阻止自己墜落山崖。

曾谷目瞪口呆地從後視鏡看著那輛幽靈嬰兒車。

在那種急轉彎的山崖邊，還能用那種方式成功避開墜崖的危機，這毫無疑問只有一種狀況。

那個操控嬰兒車的鬼巨嬰，會使用熟練的甩尾技巧！

怎麼可能，那明明是沒有輪胎的塑膠嬰兒車，按照常理絕對不可能使出那種甩尾技巧；但操縱嬰兒車的巨嬰本身就是超自然的存在，祂對嬰兒車的車輪做了什麼事，一點也不奇怪。

從鬼巨嬰的甩尾動作之中，阿谷領悟到一件事。

「原來你也是競速的同好啊！」

阿谷眼中頓時燃起熾熱的競爭意識。很久很久以前，他雖然參加過十幾次山路競速賽，但是跟鬼一起進行比賽飆速，這還是第一次！

嬰兒車這時再次來到車窗邊。鬼巨嬰對著阿谷比了個倒讚手勢還發出笑聲，擺明在說「你的技巧太嫩了」。

沒錯，祂出現在這邊的目的，就是要跟阿谷一起來一場比賽！

「好兄弟，一起比誰的速度最快吧！」

阿谷一甩先前的恐懼與疲憊，顧不得在陰暗山路飆車會有危險這件事，油門直接用力踩下去。

眼前鬼打撞的山路也瞬間變成一條筆直的山路，汽車與嬰兒車黑暗的山路上飆速，刺耳的引擎聲響徹整片山林。

鬼巨嬰發出一陣滿足的笑聲，嬰兒車也時而超前，時而落後。

當奇怪的彎道突然出現時，阿谷也讓車子用側面滑行驚險通過。他太久沒有練習甩尾，要是一個不小心出差錯的話，自己也會有性命危險。

不過對方都自己來挑戰了，那自己怎麼能在這種地方認輸！如果在這種地方放棄的話，不只沒辦法離開這段鬼打牆山路，而且還愧對自己車手魂！

他的車用全速向前衝刺。雖然不知道終點會在哪裡，但他現在要做的事情很簡單，就是讓自己的車跑得更快！

阿谷接下來沒有再做試著把嬰兒車推下山崖的事。他只用速度跟嬰兒車一決勝負，以一個堂堂正正的車手的身分跟鬼巨嬰對決。

鬼巨嬰的技術超乎自己的想像。不只甩尾的時候甩得很漂亮，就連用疑似靈力的動力驅動嬰兒車飆速時的姿態也非常完美。

就算是對甩尾一竅不通的外行人也知道，塑膠製的嬰兒車因為材質的關係，不可能做到那麼完美的甩尾。

光是考慮汽車輪胎種類還有塑膠車輪的磨擦係數還有輪子大小等問題，鬼巨嬰可以用嬰兒車表演得如此漂亮，排除怎麼用靈力驅動嬰兒車的問題，阿谷從這裡領悟到一件事，那就是對方也是練習無數次的行家。

不知道阿谷是在哪部漫畫裡看到，還是曾經在比賽現場聽誰說過這麼一句話：從一個車手甩尾的方式，可以看出這個車手的個性。

阿谷覺得不只是甩尾的方式，就連一個車手在賽道上如何加速或是對應對手的車子的方式，也能充分看出車手的個性。

鬼巨嬰的甩尾，展現出了祂對甩尾這件事的熱情與認真程度。

這個鬼巨嬰恐怕是獨自在這條山路上進行了無數次的演練，最後才能在上場飆速的時候表現得這麼完美。

雖然對方是超自然的存在，但這絕對不是自己退縮的理由！

阿谷全心全意地衝刺著。現在他的內心就像進入了佛教所說的入定狀態那樣，一切雜念妄想都捨去不要，只是專注地追求速度的極致，還有在速度極限上的真理。

終點似乎就在眼前，但前面又出現一個狹窄的彎道。阿谷祈禱著自己的車子還撐得下去，接著趁著嬰兒車的速度稍微慢下來的那一瞬間，他的車往前切進可以利用的空間，接著自己也把方向盤往右打。

他的車子開始進入滑移狀態，輪胎發出一陣尖銳的磨擦聲。在車子來到過彎點以後，阿谷隨即反向修正方向盤。

在確認車子接近出彎點以後，阿谷確認眼前出彎的路線，結束滑移狀態並一鼓作氣踩下油門順利通過這個彎道。

嬰兒車雖然也使出了同樣的甩尾技巧，但是速度上還是阿谷佔上風。就算甩尾技巧再怎麼熟練，如果沒辦法搶先來到最適當的過彎位置的話，那麼也是徒勞無功。

阿谷的車輪發出怒吼，而嬰兒車的車輪也發出同樣的怒吼，雙方都不想在氣勢上輸給對方，車子的怒吼正是彰顯自身氣勢的表現！

「我做到了！」

他歡呼，自己在暌違數十年後的這次甩尾成功了，他證明自己的實力寶刀未老。

通過這個彎道後再往前開了十幾秒，阿谷終於看到山腳下燈火通明的便利商店，那裡就是這場比賽的終點。

既然鬼打牆狀態已經結束，那就表示鬼巨嬰也認可了這場比賽的結果。阿谷贏了。

阿谷在便利商店前把車停下，那輛幽靈嬰兒車停在山路的陰影之下，他知道鬼巨嬰正看著自己。

鬼巨嬰伸出巨大的手，比了個「讚」的手勢，接著對著他揮揮手說再見。

「真是一場不錯的比賽！」

阿谷對著回頭往山上滑行的嬰兒車喊道。

透過跟鬼巨嬰的比賽，他親身體驗了速度的真理。那是相當難以用語言形容的感覺，還有在超越了生命的本能以後，接著才能體會到的喜悅。

「下次見面的時候，再來比誰的速度最快吧！」

山裡傳來鬼巨嬰滿意的笑聲，彷彿答應了這個約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