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速寫 - 許諾言

他叫許諾言，－名窮小子，很窮很窮的那種，自小與父親相依為命，住在汕頭附近的一個不知名小漁村

十八歲以前，他沒有吃過一頓飽飯。說起來，在1938年的時代，吃得飽的只有那些富貴人家。

那一天，他父親隨船出海捕魚，然後再沒有回來。

這種悲劇，在漁村中常常發生，大家都認命了。

村長找了他，問他要不要替代父親的位置，當一名水手，隨船出海捕魚。

許諾言不想。

他不想每次出海都不知道能不能回家。

他想吃飽飯。

某天早上，他拿著包裹單身走進了附近的汕頭市。

1938的汕頭，是中國少有的幾個對外國開放通商的港口，來往的商業活動很頻密，有力氣的少年郎找工作並不難。

有一天，上海來的客輪又到港了。

許諾言與往常一樣，拿著扁擔站在碼頭上，等著機會，幫旅客挑行李賺錢。

然後，客輪上下來一名貴介少女。

兩人對望了一眼。

許諾言感到阳陽光忽然好明媚，碼頭上的雜音全部消失了。

然後，那鑲著陽光金邊的少女，向他走來：“幫我拿行李吧！”

沒有奇蹟，沒有英雄救美，兩個少年少女忽然好像認識了許多年。

接下來幾天……

接下來幾個月……

然後，有一天，當他們在某間旅館房間時，破門而入幾名大漢，不由分說按住許諾言一頓好打。

他昏迷前仿佛聽到少女喊道，”爸爸，叫他們住手”

當他醒來時，發現自己被挷在椅子上，在一間漂亮的房間中。－名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面對面坐著，眼神有如冰雪。

“自我介紹一下，老夫葛鏡澄，潮洲商會主席，請問小英雄高姓大名！”

“葛大叔你您好，”許諾言忍著渾身疼痛，”我叫許諾言”

“別叫大叔，和你沒那麼熟，在什麼地方高就？”

“我…我在西堤碼頭當苦力”

出名的機智沉著的葛鏡澄，臉色明顯開始轉紅，參雜著白髮的腦袋滴著汗水：

“讀過幾年書？”

“我…我不認識字”

－個精美的茶杯從他左耳飛過，啪地一聲在身後的牆上打得粉碎。

“我養了那麼多年的寶貝女兒，居然被你這頭豬給拱了…”

“我不是豬”, 他低著頭小聲說， “大叔，

“葛大叔…會長，我會對你的女兒很好的”

“別再撩起我的怒火，你有什麼本事養我的女兒？”

“我有一身氣力，我不會讓你女兒受苦”

“水牛的力氣更大了，你幾時看到水牛享福！”

年輕人吸了口氣，挺了挺胸，”我老父幫我起了個名叫許諾言，我答應的事從來沒有悔改的！”

鏡澄大叔眼中閃出一絲驚訝，第一次認真地看著年輕人，

“抬起頭來，望著我。”

強壯體格，眼神清如泉水。

鏡澄忽然有點觸動: 有擔當，心地純潔，身體健康！這小子，或者真的配得上咱寶貝女兒，只是小白臉大多沒本事，但是現在兩人又那麼恩愛，或者，唉，女大不中留，真氣人…

他揮了揮手，”你先滾出去，等我想想再找你”

“你能先解開繩索嗎？”

……

窮小子終於娶上了富家女。

婚後幾個月，許諾言被叫到書房：

“准備一下，過了年，你們兩夫妻去新加坡”

許諾言嚇一大跳，”老丈人，好好的為什麼要走”

“你聽我說，”老丈人愣愣地望著窗外的路人，沈默半天，回頭嘆了口氣，”局勢很亂，日本人南下，國軍看是頂不住了，你們先去安頓好，我們其他人稍後過來避難”

“新加坡靠得住嗎？”

”亂世中，那有什麼真正安全的地方，相對比較安全罷了，東南亞有美國看著，日本人如果不是神經病，應該不會去惹他……但是也難講，日本人發動戰爭已經是神經病，唉，別想了⋯⋯就那麼定了吧！”

日本人很快就打到汕頭，老丈人來不及走，雙方失去了聯絡

不久，新加坡也淪陷了

苦難日子來臨，許諾言夫妻流落新加坡窮人窟，他重新拿起扁擔，在碼頭當苦力

那一天，他妻子被警察調戲，守諾言的小伙子毫不猶豫地揮起拳頭

許諾言被關進了監獄

日本統治時的監獄，每日只有一碗稀粥，要活下去只能依賴家屬每天送食物

許家小夫妻南下星加坡時帶了五個大洋，葛家大小姐換成當地錢幣，小心存好，每天買一個蕃薯給丈夫

有一天，探牢時， 許諾言說，”我那個獄友一直躺在床上，不知道嚷着什麼”

葛家小姐讀過書，聽了一個說，”他說的是英文，說肚子餓得很難受”

夫妻倆沉默對望了一會，彼此笑了笑，許諾言把蕃薯一分為二，遞了一半過去給那個中年人。

那個英國人雙手顫抖，仿佛拿到是一塊黃金，眼中閃著淚光：

這樣你也挨餓啊

許諾言笑了笑，沒說話

葛小姐回答，”三個人挨餓，總比一個人餓死的好，對吧”

三人互望一眼，哈哈大笑

日子在艱難困苦中渡過，三人的友誼日益增加，直至有一天，日本投降了！

他們創造了奇蹟，用五個大洋，加上葛小姐散工的收入，養活了大家。

出牢後，大家留了地址，英國人羅卜頭(他們真的這麼叫他）被友人接走，許家夫婦也聯絡上老丈人，歡喜忙碌了好多天。

忽然有一天，貧民窟開來一輛汽車，蘿卜頭一身光鮮，帶著一個年青人來訪。

－番感慨之後，他說，”我在市中心開了間公司，董事長是你的名字，職員也安排好了，以後我在英國會買大量的新加坡貨物，經這個公司辦理，你幫我管理。”

許諾言嚇壞了，“可是，我不懂這些啊，我連字都不認識”

“呵呵，認字有什麼了不起呢？這個亂世，讀書人是最沒用的

你不需要懂這些，我會找人幫忙，你只需要每天上辦公室坐一下，簽一下名，就好了, 這位小伙子叫彼得，他會處理

我會回英國，由於我身份比較特殊，不想太多人知道我的遭遇，這邊的事情我不會直接出頭，有人會找你”

許家夫婦搬出貧民屈，住上了豪華大屋，順便照顧起老丈人的生意

他每天上午拿著鳥籠，穿著很不習慣的貴價衣服，邁著目中無人的步伐去公司，在辦公室發呆，有時候簽簽名，然後回家繼續發呆

老丈人知道這一切後，大受震憾，糾結了一下當年踹他那幾腳是否正確？

然後覺得還是應該踹。

許諾言夫妻後來去過幾次英國探望老友，但是這個英國人的神秘身份始終無人知曉，甚至連他們的兒子都不知道

“我們這一代，感他的恩就夠了，下一代的孩子要靠自己，如果沒出息，就當個平凡人吧！”

很多年後，我見到他的孫子

是心地善良的快樂平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