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鳥巢-2

"Ivan Tsarevich Catching the Firebird's Feather", Ivan Bilibin, 1899

本次推薦BGM：史特拉汶斯基的《火鳥》組曲

和葉夫多基亞夫人談完後，奧黛塔莫名地平靜下來，但不是因為她忘記了發現刺繡不見時的茫然失措，相反地，她仍能感到它們存在，只是情緒似乎不再雜亂無章地壅塞在她的胸口。那些難受和害怕似乎縮得好小好小，小到一個女孩可以輕易收進口袋裏，不再那麼棘手，有如魔法般。

難道葉夫多基亞夫人是魔法師嗎？奧黛塔出神地想著。

當奧黛塔去找母親時，母親已經大致了解狀況，所以奧黛塔只需要補述自己記得的就好。她甚至能好好地把原本想送刺繡給麗茲舅媽的計畫告訴母親。除了當眾失控大哭這部分，她還是不住結巴，這實在太丟臉了。

「我相信麗茲舅媽如果知道妳的心意，一定會很欣慰。我們之後再想想能為她做什麼？」母親提議道。

她應聲說好，卻還是不免希望能找到原本的。母親看出了她的失落，將被遺忘在一旁的針線盒遞交給她。奧黛塔不抱期待地打開木盒子，卻發現針線盒被重新整理過了。雖然她收藏的鈕扣有半數皆不翼而飛，線軸和針線也不是按照她原本習慣的方式擺放，但已足夠整齊了。

「是他們幫你整理好的。」母親溫柔地補充。奧黛塔眼眶一熱，把臉埋進母親的臂彎裡。

等到奧黛塔消化完最後一點不捨，她恰好注意到姊姊和朋友們另有謀劃。

「你們在做什麼？」奧黛塔好不容易擠進他們討論的小圈圈裡，阿列克榭讓了個位置給她。

「我們準備要抓小偷。」在奧黛塔來得及抗議感到被排擠以前，吉賽拉搶先一步宣布：「來偷東西的應該是鳥，那天地板上都是羽毛。」

「會是烏鴉嗎？」奧黛塔脫口而出，雖然她當時根本沒注意到地上有沒有羽毛。她想起她做的那個夢，還有強盜夜鶯跟他的烏鴉女兒。「因為烏鴉都喜歡亮晶晶的東西。」

吉賽拉面露遲疑，不應聲也不否認。奧黛塔察覺到有一股古怪的氛圍環繞在圓圈內，好像除了她以外的其他人都變成了石像，她也不免疑惑：姊姊應該能猜到是烏鴉才對呀。但她也沒有其他證據能佐證，只好把目光投向帕維爾，乾巴巴地求助。

「可能像妳說的那樣。」帕維爾補充道，「不過附近的馬廄也有東西失竊，甚至有一匹小馬走失了，所以小偷也可能是人。」

「那，要怎麼抓小偷？」

「我們需要設個陷阱，」吉賽拉拿出一支有金色花紋的鋼筆，是她僅剩的最後一支。「而這個就是誘餌。」

奧黛塔錯愕不已。「可是，那是舅公送妳的！」

「現在也沒有別的可以代替了。」姊姊無可奈何地說著。

奧黛塔無言以對，只能安靜聆聽吉賽拉和康汀斯基兄弟商量怎麼佈置陷阱。忽地，她靈機一動，退離圓圈，迅速地從針線盒裡找到需要的東西，再匆匆趕回來。其他人好奇地注視她伸出緊握的拳頭，一張開，手心裡躺著一捆紅色的線軸。

「把這個紅線，綁在鋼筆上。」她因為跑過來而喘著氣，仍迫不及待地說明，「這樣就算沒有抓到小偷，也可以馬上用線把筆抽回來。」

吉賽拉靜默不語，似乎仍沒有反應過來，奧黛塔忐忑地讀起秒，還不等她數到五，姊姊便拾起那捆線軸，彎了彎嘴角：

「好，就用這個。」

作戰計劃訂在下午實施，正是大多數竊案發生的時間。阿列克榭找來了一個鳥籠和兩把捕蟲網，和哥哥一人拿著一把網子守在窗戶兩側。吉賽拉百般聊賴地抱著笨重的鳥籠。奧黛塔則負責抓好另一頭綁著鋼筆的線軸，等一有動靜就立刻抽回來。

「這感覺好像那個有金蘋果樹的故事喔。」奧黛塔莫名地興致盎然，向蹲在一旁的阿列克榭小聲咬耳朵。「只是現在不是晚上，而且我們有四個人。」

阿列克榭立刻就意會過來。「像火鳥和灰狼的故事那樣？」¹

「對。」她雀躍地回答，但不小心說得太大聲了，被姊姊噓聲警告，便立刻抿緊嘴巴。

他們等了很久，久到開始犯睏，仍然沒有一隻鳥飛進來，夏日的長晝遲遲未消失，難以證明時間的流逝。奧黛塔出神地望著在空氣裡飛舞的灰塵，不禁擔心起，萬一小偷偏偏再也不來了怎麼辦？萬一他們失敗了該怎麼辦？

突然地，一陣振翅聲滑入敞開的窗戶，她感覺到手裡的絲線動了一下，立刻抬起頭，乍見一隻貓頭鷹站在桌上，更準確地說，是一隻雕鴞，接著是一隻烏鴉從貓頭鷹身後冒出來。奧黛塔揉了揉眼睛，幾乎以為自己在做夢。

阿列克榭握緊網子的手把，向帕維爾投以困惑的目光：現在該怎麼辦？

帕維爾豎起一隻手指舉在唇前，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兩隻鳥。牠們相互打繞著圈，就像決鬥前在相互試探的對手，並對孩子們的存在渾然未覺。貓頭鷹張開羽毛，把自己的體積鼓成兩倍大，朝烏鴉噠噠地叩起喙。烏鴉也不甘示弱地嘎嘎回叫，粗啞的叫喊像指甲刮過黑板般惹人不悅。

奧黛塔希望貓頭鷹可以像夢裡一樣把烏鴉趕跑，然而局勢持續僵持，沒有一方先一步進攻。她的手心開始冒汗，喉嚨緊縮。她實在太緊張了，一不小心就扯到了紅線，被鳥兒們踢到桌邊的鋼筆連帶著颼地被抽下，滾落到她的腳邊。烏鴉瞬間跳起，直衝阿列克榭和奧黛塔的方向而來。

「往後退！」帕維爾大喊道。可是奧黛塔的腳麻了，站不起來，也發不出聲音，淚水積在眼底發熱。阿列克榭將網子舉在身前充當防禦，把朋友擋在身後，回應著：

「哥哥，快抓住牠！」

帕維爾伸臂用力一揮，可惜這一記撲空了，還不等他的第二擊落下，貓頭鷹便竄進混亂之中，往烏鴉撲去，頓時打成一團。牠們互啄、互抓，不留半分喘息的空隙，遭扯下來的羽毛四處飛舞，令男孩們也無從插手。吉賽拉耐心盡失，拋開手中的鳥籠走上前。

「讓開，網子給我。」吉賽拉搶過網子，在下一個呼吸間，她猛地揮擊，成功網住了那一團旋風，在網子底下仍不停掙扎。她轉頭怒吼：「籠子拿來！」

帕維爾連忙撈起鳥籠，不知怎地，他們成功把那兩隻持續爭吵的生物塞了進去。在他們好不容易鬆口氣之際，烏鴉迅雷不及掩耳地擠出還沒關起的門，叼起鋼筆，迅速飛出窗外。奧黛塔往地上一撲，急忙抓住紅線，可是烏鴉早已飛遠了，歪歪曲曲的紅線爬出窗邊，只留下滿屋子的狼狽。

「怎麼會這樣⋯⋯」她不甘心地咬住嘴唇，吞下苦澀的膽汁，「怎麼會這樣⋯⋯」

註1： 這裡指的是阿法納西耶夫搜集的童話《伊凡王子與火鳥和灰狼》，故事講述沙皇為了找出偷吃金蘋果的竊賊，命令三個王子在花園守夜，前兩個王子都睡著了，只有小王子伊凡看見是一隻火鳥偷吃了金蘋果。

Ivan Vasnestov, 18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