罩子的確會增生,速度並不穩定,有時幾天、幾個月都沒有變化,有時卻會在短短幾個小時內變厚一層。隨著時間推移,罩子逐漸變厚。起初只是一層薄膜,到如今像是加了五層玻璃。每當阿透小姐想起母親臨終前的眼神,或是路邊被輾死的貓,諸如此類的事,罩子就會增生一點。他沒有告訴別人,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也始終無法肯定,罩子是某種隱密的懲罰,或是保護。
室友還在睡,呼吸很深,帶著發洩過後的平靜——因為失戀,喝太多酒,大哭大鬧了好久,卻奇蹟般地保持潔癖,每次嘔吐都能準確吐在馬桶裡。室友對於另一個個體(一個不願意在場的個體!)如此強烈的需求,讓阿透小姐感覺有些寒冷。他小心翼翼地去擁抱歪在地上的室友,而室友拋棄他,昏睡過去。阿透小姐時常覺得,自己之於世界的效用,總體而言並沒有那麼大。這使他變得過分灑脫。阿透小姐並非沒有情感需求,只是無法想像如何去兼容罩子裡的秩序,與罩子外的秩序,再加上另一個人類的秩序,也許,再加上另一個罩子裡的秩序。這一切要剛好能夠順利運作的機率太低了。(順帶一提,他後來成了高中數學補習班老師。不管隔了幾層玻璃,數學都很忠誠,不會背叛,也不會欺瞞。)
奇怪,就是睡不著,還有一個多小時才是醒來的時間。他瞇著眼睛,眼前出現星星。在黑暗中那是唯一的光,他突然覺得,好美的那顆星星。阿透小姐伸出手,想要去碰。然後嘗試起身,但罩子突然變得極其沈重,他倒回床上,徒增的壓力讓他陷入恐慌。他想起來了,那個夢,好像是掉進了一個洞,或者腳下的地板全部變成流沙。一直往下掉、一直往下掉、一直往下掉,沒有碰到地板,反而變得很像在飛。風呼呼地吹過皮膚,眼前只有黑暗,所以覺得荒涼。
但是,現實中,由於無法墜落,壓力全都落到肉身之上。他像渴望食物的餓犬盯著那顆星星,唾液在口中分泌,貪婪卻動彈不得。阿透小姐痛苦地喘息,強烈而罕有的情緒鋪天蓋地而來,在他身上蒸出汗液。幾個月後,阿透小姐才反應過來,那是夾雜著憤怒的恨意。
但實在是毫無道理。
因為,等到陽光終於照進宿舍,他發現那顆星星,是室友因為生活陷入混亂而難得沒有收好放回置物櫃的水果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