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退婚信

更新 發佈閱讀 3 分鐘



《夏至未至,苒字成詩》


沈苒收到黎夏的訊息時,剛把最後一封代筆信裝入牛皮紙袋,貼好封口貼紙。


她沒有回覆訊息,而是先把書桌上攤開的稿紙疊整齊,信紙歸類、墨水補滿,茶杯裡還剩一點冷掉的桂花烏龍。最後才抬手拿起手機,點開那則訊息。


陌生號碼,內容卻精準直白:


「您好,我想寫一封退婚信。越真誠越好,但不能太傷人。」


沈苒沉默幾秒,打下一行字:


「明天下午三點,工作室見。」


她從來不問理由。


會來找她寫這類信件的人,不是沒話可說,而是說不出口。

她的職業,說得華麗點,是情感翻譯師;說得直接些,就是個幫別人收拾殘局的寫字工。



隔天下午,三點整,門口風鈴響起。


沈苒正在泡茶,抬頭時看見一雙紅色高跟鞋踩在門口擦腳墊上。再往上,是剪裁利落的奶白色西裝外套、層次柔順的長髮,以及一雙不閃避、不試探的眼。


「我是黎夏。」她笑著說,聲音明亮卻不過分熱情,「來寫結束信的。」


沈苒點點頭:「請坐。」


黎夏環顧了一圈這間工作室。


四面書牆、靠窗的植物角落、角落小茶桌,和一張擺滿紙筆、墨水、信封的書桌,像一間被時光忘記的圖書室。


「這地方很安靜。」她隨口說。


「適合寫字。」沈苒回應。


黎夏微笑,把手提包放在椅子旁,坐下時像一場排練過的動作,每個細節都完美。


她望著桌上的筆與紙,突然問:「你寫過幾封分手信?」


「很多。」


「那退婚信呢?」


「三封,妳是第四位。」


「前三封怎麼樣?」


「兩封寄了,一封燒了。」


「你怎麼知道?」


「委託人後來都來過第二次。」


黎夏笑了一聲,低低的,像在喉嚨裡溫柔地磨過一層情緒。


「那我會是第四次回來的那個嗎?」


「不一定。」沈苒拿起筆,「但你是目前笑得最大聲的一個。」


黎夏的笑容頓了一下,然後坐直些:「我想讓這封信——聽起來像一個溫柔又體面的退場。不是逃避,也不是憤怒。是……『遺憾地成熟』。」


沈苒點點頭,在稿紙上寫下日期與稱謂。


「內容我來講,你寫,好嗎?」


「妳可以說。」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裡,黎夏娓娓道來。


她說她和未婚夫交往七年,從大學畢業到現在。他們從沒真的大吵過,只是在籌備婚禮的過程裡,慢慢看見對方那些不適合共度一生的習慣。她用的是「慢性冷靜的決裂」,語氣裡沒有太多恨意。


「我不是不愛他了,也不是發現自己喜歡別人了。」她說,「我只是突然明白,有些人可以陪你七年,卻不一定能陪你一輩子。」


沈苒聽著,只是不停地書寫。她筆下的文字像是吸收了黎夏的語氣,溫柔卻不矯情,內斂卻有重量。


半小時後,沈苒將信紙推向黎夏:「看看吧。」


黎夏低頭,細讀。


那是一封不長的信,文字清淡,卻讓人喉嚨微緊:


「我們不是不夠愛,而是這份愛,在倒數的時候太用力,忘了呼吸。

如果這場婚禮是風景,我們已經錯過了最好的天氣。

我想留下的從來不是承諾,是你,完整的你。

所以現在,我先放你走。

願你之後每場婚禮,都有人真心為你喝彩。」


讀完那最後一句,黎夏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眼裡卻浮現一種像釋懷,又像鬆動的情緒。


「你寫得比我說得好。」她輕聲說。


沈苒將信收起,用信封裝好,沒有問她會不會寄。


但黎夏主動說了。


「我不會寄出這封信。」她說,「他不需要這些字了。這封信……是寫給我自己的。」


她站起身,收拾手提包,朝沈苒笑了一下。


「我只是想確認一件事:我們之間,真的結束了,這封信,是證明書。」


說完,她就這麼走了,像個優雅退場的嘉賓,沒帶走什麼,卻留下某種難以言說的空氣。


門關上的瞬間,室內只剩風鈴晃動的聲音,還有信紙上的墨水尚未全乾。


沈苒坐在原地,看著那扇門。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打在她的手背上,暖得不像三月。


她突然伸手,把剛剛黎夏沒帶走的那一封信抽出來,重新讀了一遍。


讀到最後一句時,她突然覺得——這是她第一次,對一位委託人產生想要再見一次的念頭。


沈苒很少想再見誰。


但黎夏,是個例外。



第一章 完

留言
avatar-img
寫字的人不常睡
0會員
4內容數
我是寫字的人不常睡。 我寫女人的選擇,也寫她們如何在風雨後找到歸處。 角色有時不太乖,句子總是太長, 但我相信溫柔的筆尖,也能畫出有力的對白。 我有兩隻陪我熬夜的貓, 也有一個每天傾聽我的她。 如果妳也正在尋找某種情緒的出口、某一段關係的可能, 希望在這裡,妳能聽見妳自己。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賽勒布倫尼科夫以流亡處境回望蘇聯電影導演帕拉贊諾夫的舞台作品,以十段寓言式殘篇,重新拼貼記憶、暴力與美學,並將審查、政治犯、戰爭陰影與「形式即政治」的劇場傳統推到台前。本文聚焦於《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的舞台美術、音樂與多重扮演策略,嘗試解析極權底下不可言說之事,將如何成為可被觀看的公共發聲。
Thumbnail
賽勒布倫尼科夫以流亡處境回望蘇聯電影導演帕拉贊諾夫的舞台作品,以十段寓言式殘篇,重新拼貼記憶、暴力與美學,並將審查、政治犯、戰爭陰影與「形式即政治」的劇場傳統推到台前。本文聚焦於《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的舞台美術、音樂與多重扮演策略,嘗試解析極權底下不可言說之事,將如何成為可被觀看的公共發聲。
Thumbnail
柏林劇團在 2026 北藝嚴選,再次帶來由布萊希特改編的經典劇目《三便士歌劇》(The Threepenny Opera),導演巴里・柯斯基以舞台結構與舞台調度,重新向「疏離」進行提問。本文將從觀眾慾望作為戲劇內核,藉由沉浸與疏離的辯證,解析此作如何再次照見觀眾自身的位置。
Thumbnail
柏林劇團在 2026 北藝嚴選,再次帶來由布萊希特改編的經典劇目《三便士歌劇》(The Threepenny Opera),導演巴里・柯斯基以舞台結構與舞台調度,重新向「疏離」進行提問。本文將從觀眾慾望作為戲劇內核,藉由沉浸與疏離的辯證,解析此作如何再次照見觀眾自身的位置。
Thumbnail
本文深入解析臺灣劇團「晃晃跨幅町」對易卜生經典劇作《海妲.蓋柏樂》的詮釋,從劇本歷史、聲響與舞臺設計,到演員的主體創作方法,探討此版本如何讓經典劇作在當代劇場語境下煥發新生,滿足現代觀眾的觀看慾望。
Thumbnail
本文深入解析臺灣劇團「晃晃跨幅町」對易卜生經典劇作《海妲.蓋柏樂》的詮釋,從劇本歷史、聲響與舞臺設計,到演員的主體創作方法,探討此版本如何讓經典劇作在當代劇場語境下煥發新生,滿足現代觀眾的觀看慾望。
Thumbnail
《轉轉生》為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與 Q 舞團創作的當代舞蹈作品,融合舞蹈、音樂、時尚和視覺藝術,透過身體、服裝與群舞結構,回應殖民歷史、城市經驗與祖靈記憶的交錯。本文將從服裝設計、身體語彙與「輪迴」的「誕生—死亡—重生」結構出發,分析《轉轉生》如何以當代目光,形塑去殖民視角的奈及利亞歷史。
Thumbnail
《轉轉生》為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與 Q 舞團創作的當代舞蹈作品,融合舞蹈、音樂、時尚和視覺藝術,透過身體、服裝與群舞結構,回應殖民歷史、城市經驗與祖靈記憶的交錯。本文將從服裝設計、身體語彙與「輪迴」的「誕生—死亡—重生」結構出發,分析《轉轉生》如何以當代目光,形塑去殖民視角的奈及利亞歷史。
Thumbnail
喜帖上寫的是水璉的名字,其揚又認真的看的一遍又遍,怎奈新郎永遠不會是自己.... 其揚看累了,趴睡在床上。 而...這件事情,在其揚和水璉的共同朋友間,傳了開來.... 這件事,最後傳到了瓏瓏耳裡,瓏瓏原也不相信,但..經過多方確認,告訴了媽媽,家人之間,也彷彿理解最近其揚總是關在房裡,要
Thumbnail
喜帖上寫的是水璉的名字,其揚又認真的看的一遍又遍,怎奈新郎永遠不會是自己.... 其揚看累了,趴睡在床上。 而...這件事情,在其揚和水璉的共同朋友間,傳了開來.... 這件事,最後傳到了瓏瓏耳裡,瓏瓏原也不相信,但..經過多方確認,告訴了媽媽,家人之間,也彷彿理解最近其揚總是關在房裡,要
Thumbnail
  真正離別的日子終於來臨。   一早,玉離經就把打包好的物品,搬到車上。   君奉天在一旁看著他忙進忙出,沒有插手。   玉離經只住了一個月,因此東西不多,大多是衣物和一些少量的隨身物品。   「亞父,房裡的書我就不帶走了,麻煩你幫我處理掉,可以嗎?」玉離經搬完最後一只箱子,額頭上佈著薄汗,臉紅撲
Thumbnail
  真正離別的日子終於來臨。   一早,玉離經就把打包好的物品,搬到車上。   君奉天在一旁看著他忙進忙出,沒有插手。   玉離經只住了一個月,因此東西不多,大多是衣物和一些少量的隨身物品。   「亞父,房裡的書我就不帶走了,麻煩你幫我處理掉,可以嗎?」玉離經搬完最後一只箱子,額頭上佈著薄汗,臉紅撲
Thumbnail
  在溫福離開後,雲繡左思右想,總覺得自己應該要跟溫慕雲道歉才是。   雖然不知道溫慕雲究竟為何會生氣,但是既然溫福都來告誡自己了,想必不是輕描淡寫就能帶過的事,她可不想要才剛成婚第二天,就被溫慕雲所討厭。   於是她決定去找溫慕雲,而且要越快越好。   眼下接近亥時,外頭天色
Thumbnail
  在溫福離開後,雲繡左思右想,總覺得自己應該要跟溫慕雲道歉才是。   雖然不知道溫慕雲究竟為何會生氣,但是既然溫福都來告誡自己了,想必不是輕描淡寫就能帶過的事,她可不想要才剛成婚第二天,就被溫慕雲所討厭。   於是她決定去找溫慕雲,而且要越快越好。   眼下接近亥時,外頭天色
Thumbnail
原本昨天和茉莉談完之後,就應該向千繪夜「回報」收集到的資訊,但是因為有兩個謎團未解,因此小強決定暫緩。 如今既然已經從芝怡口中得到初步答案,雖然還算不上不完整,但明日一早就要離開此處前往佐敷城,所以勢必不能再拖下去了。 難就難在,到底應該透露多少
Thumbnail
原本昨天和茉莉談完之後,就應該向千繪夜「回報」收集到的資訊,但是因為有兩個謎團未解,因此小強決定暫緩。 如今既然已經從芝怡口中得到初步答案,雖然還算不上不完整,但明日一早就要離開此處前往佐敷城,所以勢必不能再拖下去了。 難就難在,到底應該透露多少
Thumbnail
🍊:既然秀清姑娘都到傲龍堡來了,那麼,各樣有趣的事也都快發生啦,什麼小亭閣裡品茶啦,什麼校練場裡練劍啦⋯⋯敬請期待吧!
Thumbnail
🍊:既然秀清姑娘都到傲龍堡來了,那麼,各樣有趣的事也都快發生啦,什麼小亭閣裡品茶啦,什麼校練場裡練劍啦⋯⋯敬請期待吧!
Thumbnail
城南,豐年客棧。先回了客棧的是夏芒,接著是衡無書。
Thumbnail
城南,豐年客棧。先回了客棧的是夏芒,接著是衡無書。
Thumbnail
§ 命如蟬翼愧輕綃 §   雍正十年,四月。   「公子,這是賀姑娘送來的。」   史梧岡連忙接過侍婢手中的芍藥葉子,上頭用白粉書寫了一闋〈浣溪沙〉:    暖雨無晴漏幾絲,牧童斜插嫩花枝。小田新春無場時。    汲水瓜種偏怒早,忍煙炊黍又嗔遲。日長酸透腰軟肢。   「好詞!
Thumbnail
§ 命如蟬翼愧輕綃 §   雍正十年,四月。   「公子,這是賀姑娘送來的。」   史梧岡連忙接過侍婢手中的芍藥葉子,上頭用白粉書寫了一闋〈浣溪沙〉:    暖雨無晴漏幾絲,牧童斜插嫩花枝。小田新春無場時。    汲水瓜種偏怒早,忍煙炊黍又嗔遲。日長酸透腰軟肢。   「好詞!
Thumbnail
啟程之日,良辰吉時。 離情依依,終難割捨。早已啼哭不已之飛霞鄭重向爹娘叩別,肩負行囊包袱,徐徐拾級下行。 下得山來,她極目四望,僅見處處荒蕪,芳心上不免覺得淒涼苦楚,微微搖頭。 轉向東南行去,沿途淨是流民遠徙,扶老攜幼,哀鴻遍野,狀甚悲慘。有琴飛霞心有不忍,遂施以援手,救助醫治病痛之人,卻不道
Thumbnail
啟程之日,良辰吉時。 離情依依,終難割捨。早已啼哭不已之飛霞鄭重向爹娘叩別,肩負行囊包袱,徐徐拾級下行。 下得山來,她極目四望,僅見處處荒蕪,芳心上不免覺得淒涼苦楚,微微搖頭。 轉向東南行去,沿途淨是流民遠徙,扶老攜幼,哀鴻遍野,狀甚悲慘。有琴飛霞心有不忍,遂施以援手,救助醫治病痛之人,卻不道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