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怎麽沒看過你?』-縱天外傳

更新 發佈閱讀 6 分鐘

在一條被夕陽斜曬、門牌早已生鏽的巷子裡,鄒縱天站在自家門口,手中握著一串鑰匙,卻久久沒插進鎖孔。他望著對街那一排長年無人居住的老房子,想起這裡曾經孩子們嬉鬧、廟口辦桌、每家門口曬著蘿蔔乾的日子。

如今,這些房子幾乎全成了美國養老金下的殘影,外牆剝落如同歲月磨蝕的臉皮。那群所謂的「老住戶」,只在需要回台灣看病、做體檢時,才短暫露面。像潮汐一樣,不問人情,只問健保。

這幾天,樓下多了一個聲音。那是死老太婆——鄒縱天給她取的稱號。說她「死」不是因為她真死,而是她的記憶、她的眼神、她的語氣,早已死透。十年沒回來,一開口卻理直氣壯地問:「你是新來的吧?以前怎麼都沒看過你?」

縱天只是站著,沒有回答。他想,她這十年去了哪裡?在美國領社安金?曬太陽?幫美國投票?她從沒問過這一棟樓現在誰在打掃、誰在繳公基金、誰在處理大樓管線出問題的時候要打哪支電話。她只問:「你是誰?」

更誇張的是,上週他回附近老家吃飯(他每週都會回去一次),還在樓梯間遇到一個十五年沒回來的「地主級老人」,對方也用那種不帶情感的嚴肅口吻問:「你是哪戶的?我以前怎麼沒看過你?」

鄒縱天那時只是笑了笑。「我是鄒縱天啊,你以前住這裡嗎?」

那老人皺著眉,看來有些困惑,又有點不悅,像是某種領土被入侵的感覺。

縱天沒說出口的,是他這些年在颱風天幫鄰居固定鐵窗、在大樓群組裡吵著要求重新油漆樓梯牆面、在街角協助處理漏水與蟑螂窩。那老人卻像某種從博物館跑出來的古物,站在自己的記憶裡,把他當成陌生人。

可鄒縱天知道,在這座城市真正還有人氣、還有呼吸、還有意義的,是那些在場的人——不是那些僅在體檢表上留下痕跡的幽靈。

他終於將鑰匙插進門鎖,喀的一聲——像是把過去鎖進一個盒子,也像是某種重重的嘲諷。

鄒縱天喃喃說了句:「妳們才是新來的吧?」然後走進自己的家,腳步沉穩,像個真正的主人。


————————


(一週後..)


鄒縱天今天提早下班,一走進巷口,就聞到空氣裡多了一股難以言喻的酸腐味,像是滷味壞掉三天後拌進塑膠袋的那種惡臭。他心頭一緊,直覺這絕非日常。


當鄒縱天剛好走進樓梯間時,就看見那老太婆提著一袋透明塑膠袋,裡頭塞滿不知放了幾天的廚餘與果皮。袋子底部已經滲出濕濕的汁水,隨著她一步步往下走,滴滴答答沿著樓梯留下斑斑水痕,從三樓一路滴到一樓,就像一條濁水小溪蜿蜒流過破舊石階。

那味道說不上來,是發酵過頭的香蕉皮混著魚骨和菜渣的酸臭,瞬間讓整棟樓的空氣都變得濃稠起來。

鄒縱天看得皺起眉頭,回家拎了一桶水出來,一言不發開始沖刷那些還在滲的污漬。水潑下去的時候,那老太婆剛好站在旁邊,手插腰,一臉理所當然地說:

「老公寓嘛,難免會這樣啊。」

她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講天氣一樣,絲毫沒有歉意,彷彿整個樓梯間的臭味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

鄒縱天低頭刷著地,刷得更用力了些。心裡想著——這棟樓這些年從來沒這麼臭過,偏偏一個十年沒回來的人剛踏進來,整座樓就像發燒一樣鬧了起來。

--- 鄒縱天還在刷著樓梯,水聲啪啦作響,那老太婆仍不識相地站在旁邊唸叨:「你刷也沒用啦,老舊社區本來就這樣,一點垃圾汁就緊張成這樣,你現在年輕,不懂啦……」 這時,鐵門「咿呀」一聲打開,門框邊伸出一顆爆炸頭,接著是一身穿得像剛從戲服間逃出來的男人晃了進來。 「嘿呀,縱天哥,我聞到這味道就知道你樓上有人作亂啦!」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附近出了名的邊緣藝術家——窮八極。他曾說自己是「民間生活感官觀測者」,其實就是個整天拿攝影機亂拍、夜市擺攤賣手抄詩的浪人。 他手上還提著一杯便利商店的拿鐵,邊走邊笑,「這味道不簡單哦,根據我做垃圾分析學以來的經驗,這應該是兩天沒倒的雞骨湯加上西瓜皮,外加腐乳包裹,讚讚讚!」 老太婆皺眉看著他:「你是誰?」 窮八極咧嘴笑,站到鄒縱天旁邊:「我是這棟樓的氣味防禦顧問。今天聞到外來物種的氣息,就知道要來視察一下。」 老太婆瞪了他一眼,卻說不出話來。 窮八極語氣忽然變正經:「大嬸,這樓梯是我們平常走的路,不是你家廚房地板。你今天滴這樣,明天就會有蟑螂、螞蟻、老鼠……然後什麼房價保值,全沒了。」 鄒縱天聽到這句,忍不住笑了,低聲說:「你現在也開始懂房價了喔?」 窮八極小聲回:「我房東最近又要漲房租,我不能不關心啊。」 老太婆臉色鐵青,扯了扯嘴角,沒回話,只是踱著碎步走回樓上。 鄒縱天與窮八極站在半濕的樓梯間,一個繼續刷地,一個低頭聞了聞空氣。 「聞得出來,她今天吃了韭菜餃子配四物湯。」 「拜託,別再描述了,我想吐。」 兩人相視一笑,彷彿這樓梯間依舊是他們共同守著的小宇宙。

————————————


隔天一早,樓梯間的臭味還未完全散去,鄒縱天提早出門,拿著一袋回收準備下樓。沒想到三樓的老太婆又在樓梯口,一邊挪動垃圾袋,一邊碎念著什麼「樓下人真多事」「不就一點汁水嘛」「年輕人太玻璃心」。

鄒縱天沒說話,走過她身邊。剛到轉角,就聽見樓下鐵門又「咿呀」一聲,一如昨日。

「哇!我才剛刷牙,就聞到靈魂出竅的味道!」

窮八極再次登場,這次還戴了一副護目鏡,肩上掛著自拍架,一副要拍紀錄片的模樣。他站在樓梯間舉起手機大聲唸:「記錄,2025年4月21日,本樓發現一名長年缺席的高污染單位使用者,其垃圾行為正對社區造成長遠氣味傷害。」

老太婆一聽,氣得拍了一下欄杆:「你是誰?你又沒買這棟樓,講這麼多做什麼?」

窮八極笑了,語氣平靜卻字字帶刺:「我雖然沒買,但我住得久,我在這裡掉過手機三次,每次都有人幫我撿回來;我也在這裡陪過老鄰居送急診、幫人抓過蟲、搬過瓦斯。你呢?你回來,是想看醫生還是想看誰還記得你?」

老太婆愣住,嘴唇顫了顫,沒能回話。

「這裡不是你旅館。」窮八極補上一句。

鄒縱天站在轉角,沒加入,但他的背影比任何聲援都更堅實。

老太婆終於轉身,走回三樓,鐵門「砰」一聲關上。

窮八極轉過頭,看著鄒縱天,抖抖肩說:「我有點過頭嗎?」

鄒縱天搖搖頭:「你只是講出了該講的。」

他們一起往樓下走,樓梯終於在陽光照進來時,安靜又清爽,彷彿剛剛那場對峙不是戰鬥,而是社區免疫系統的正常運作。

留言
avatar-img
德魯的文明觀測站|一直都放在房間
13會員
872內容數
萬物皆空.. 需要的 只是一個乾淨明亮的地方​ 「如果文明是一場巨大的實驗,這就是我的觀測報告。」 拒絕平庸的無病呻吟,德魯帶你撕開時間的邊界,讓我們在宇宙的底層邏輯裡熱血重逢。
2025/04/27
夜裡,鄒縱天翻身無數次,床單皺成一片陌生的海。 他拿起手機,指尖滑過冷冷的螢幕。 社群平台影片跳了出來。 標題寫著: 【1秒都不能餓到】 貪吃兔守候餵食機 飼料掉落秒歪頭大口吃取 畫面裡,兔子蹲坐在機器下,眼睛圓滾滾,耳朵緊貼著背脊,身子微微發抖。 飼料落下的聲音很輕,
2025/04/27
夜裡,鄒縱天翻身無數次,床單皺成一片陌生的海。 他拿起手機,指尖滑過冷冷的螢幕。 社群平台影片跳了出來。 標題寫著: 【1秒都不能餓到】 貪吃兔守候餵食機 飼料掉落秒歪頭大口吃取 畫面裡,兔子蹲坐在機器下,眼睛圓滾滾,耳朵緊貼著背脊,身子微微發抖。 飼料落下的聲音很輕,
2025/04/27
法蘭西斯卡從小便擁有一種異於常人的能力。 那年她五歲,站在公車站排隊。陽光炙烤著柏油路面,影子被拉長、拉薄,人群靜默,只有鞋跟在地上輕輕摩擦。 排在她前面的是一位穿著花裙的女人。她身上蒸騰著一股異樣的氣味——不是汗水,不是香水,而是一種從骨縫中滲出來的心事。 法蘭西斯卡皺起鼻子,大聲喊道:
2025/04/27
法蘭西斯卡從小便擁有一種異於常人的能力。 那年她五歲,站在公車站排隊。陽光炙烤著柏油路面,影子被拉長、拉薄,人群靜默,只有鞋跟在地上輕輕摩擦。 排在她前面的是一位穿著花裙的女人。她身上蒸騰著一股異樣的氣味——不是汗水,不是香水,而是一種從骨縫中滲出來的心事。 法蘭西斯卡皺起鼻子,大聲喊道:
2025/04/25
鄒縱天吃著麵,湯匙在碗邊敲出節奏。老電視的雪花音中,主持人嘶啞地念著新聞。 「新平區驚傳傷人案,42歲林姓男子與鄰居70歲陳姓老翁因土地糾紛爆發衝突,林男疑似在遭咬左臂後,情緒失控,竟以手指挖出對方雙眼。目前已自首,全案依殺人未遂偵辦。」 鄒縱天的手微微一抖,筷子插進湯裡。他沒抬頭,只輕聲說:「
2025/04/25
鄒縱天吃著麵,湯匙在碗邊敲出節奏。老電視的雪花音中,主持人嘶啞地念著新聞。 「新平區驚傳傷人案,42歲林姓男子與鄰居70歲陳姓老翁因土地糾紛爆發衝突,林男疑似在遭咬左臂後,情緒失控,竟以手指挖出對方雙眼。目前已自首,全案依殺人未遂偵辦。」 鄒縱天的手微微一抖,筷子插進湯裡。他沒抬頭,只輕聲說:「
看更多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vocus 慶祝推出 App,舉辦 2026 全站慶。推出精選內容與數位商品折扣,訂單免費與紅包抽獎、新註冊會員專屬活動、Boba Boost 贊助抽紅包,以及全站徵文,並邀請你一起來回顧過去的一年, vocus 與創作者共同留下了哪些精彩創作。
Thumbnail
vocus 慶祝推出 App,舉辦 2026 全站慶。推出精選內容與數位商品折扣,訂單免費與紅包抽獎、新註冊會員專屬活動、Boba Boost 贊助抽紅包,以及全站徵文,並邀請你一起來回顧過去的一年, vocus 與創作者共同留下了哪些精彩創作。
Thumbnail
嘉穎放開我後,我們像什麼都沒發生過般,一前一後離開了這裡。 她默默踩著影子躲著燈光,帶我到二樓。 靠窗的地方是建築資料區,隔壁剛好就是歷史資料區,這裡同樣沒有訪客。
Thumbnail
嘉穎放開我後,我們像什麼都沒發生過般,一前一後離開了這裡。 她默默踩著影子躲著燈光,帶我到二樓。 靠窗的地方是建築資料區,隔壁剛好就是歷史資料區,這裡同樣沒有訪客。
Thumbnail
#隨筆小說 <往事以矣> 房子被炸毀了。 燒焦的水泥牆破裂傾塌、鋼筋扭曲、屋內的各式擺設破碎得不能辨認原本的樣態。 人們逃離了房子,愣愣地看著被炸彈毀壞的自己的家,不久後,他們開始在房子周圍忙碌地重建一個新家。 他們沿著毀壞的房子外圍,努力又勤奮地建了一道牆,又沿著
Thumbnail
#隨筆小說 <往事以矣> 房子被炸毀了。 燒焦的水泥牆破裂傾塌、鋼筋扭曲、屋內的各式擺設破碎得不能辨認原本的樣態。 人們逃離了房子,愣愣地看著被炸彈毀壞的自己的家,不久後,他們開始在房子周圍忙碌地重建一個新家。 他們沿著毀壞的房子外圍,努力又勤奮地建了一道牆,又沿著
Thumbnail
同社區房子要出售,頓時間社區出入的人口變多了,多了看屋的民眾及房仲。 端午節的晚上聽到有人在敲對面鄰居的門,而且大聲呼喊他的名字:X先生在嗎? X來應門了,說:「今天是什麼日子,會不會看時間啊,你們每次都這樣,不要再來了。」接著是很大聲的關門聲。
Thumbnail
同社區房子要出售,頓時間社區出入的人口變多了,多了看屋的民眾及房仲。 端午節的晚上聽到有人在敲對面鄰居的門,而且大聲呼喊他的名字:X先生在嗎? X來應門了,說:「今天是什麼日子,會不會看時間啊,你們每次都這樣,不要再來了。」接著是很大聲的關門聲。
Thumbnail
怎麼突然間 鬆了一口氣 前面那扇門 隱隱約約似乎透露了點光 該往前開門嗎 門是否上鎖了 鑰匙帶上了嗎 門的背後是什麼 海灘 綠地 沙漠 深不見底的懸崖 還是它其實不是一道門 我的服裝合宜嗎 裝備夠嗎 天氣是晴是雨 有誰陪在我身旁 這一切讓我來來回回裹足不前 躊躇不定 終於這一刻 我
Thumbnail
怎麼突然間 鬆了一口氣 前面那扇門 隱隱約約似乎透露了點光 該往前開門嗎 門是否上鎖了 鑰匙帶上了嗎 門的背後是什麼 海灘 綠地 沙漠 深不見底的懸崖 還是它其實不是一道門 我的服裝合宜嗎 裝備夠嗎 天氣是晴是雨 有誰陪在我身旁 這一切讓我來來回回裹足不前 躊躇不定 終於這一刻 我
Thumbnail
沿著牆走,後院裡有三間屋舍,左側及中間的門房緊閉,唯有右邊那間屋子房門輕掩,彷彿不久前還有人出入過。
Thumbnail
沿著牆走,後院裡有三間屋舍,左側及中間的門房緊閉,唯有右邊那間屋子房門輕掩,彷彿不久前還有人出入過。
Thumbnail
那是一棟歷經滄桑的破敗別墅,經年月浸染後的屋頂僅餘下一塊閃爍著微光的舊窗戶。當我踏進這棟豪宅的大門,一條幽暗的長廊呈現在眼前,兩側佈滿錯綜複雜的樓梯,直達閣樓。 空氣中彌漫著靜謐與詭異,只能聽到我的腳步聲在這片黑暗的空間迴響。漸漸地,我迷失在分岔的走廊中,分辨不出這些重疊的道路究竟通往
Thumbnail
那是一棟歷經滄桑的破敗別墅,經年月浸染後的屋頂僅餘下一塊閃爍著微光的舊窗戶。當我踏進這棟豪宅的大門,一條幽暗的長廊呈現在眼前,兩側佈滿錯綜複雜的樓梯,直達閣樓。 空氣中彌漫著靜謐與詭異,只能聽到我的腳步聲在這片黑暗的空間迴響。漸漸地,我迷失在分岔的走廊中,分辨不出這些重疊的道路究竟通往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