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條被夕陽斜曬、門牌早已生鏽的巷子裡,鄒縱天站在自家門口,手中握著一串鑰匙,卻久久沒插進鎖孔。他望著對街那一排長年無人居住的老房子,想起這裡曾經孩子們嬉鬧、廟口辦桌、每家門口曬著蘿蔔乾的日子。
如今,這些房子幾乎全成了美國養老金下的殘影,外牆剝落如同歲月磨蝕的臉皮。那群所謂的「老住戶」,只在需要回台灣看病、做體檢時,才短暫露面。像潮汐一樣,不問人情,只問健保。
這幾天,樓下多了一個聲音。那是死老太婆——鄒縱天給她取的稱號。說她「死」不是因為她真死,而是她的記憶、她的眼神、她的語氣,早已死透。十年沒回來,一開口卻理直氣壯地問:「你是新來的吧?以前怎麼都沒看過你?」縱天只是站著,沒有回答。他想,她這十年去了哪裡?在美國領社安金?曬太陽?幫美國投票?她從沒問過這一棟樓現在誰在打掃、誰在繳公基金、誰在處理大樓管線出問題的時候要打哪支電話。她只問:「你是誰?」
更誇張的是,上週他回附近老家吃飯(他每週都會回去一次),還在樓梯間遇到一個十五年沒回來的「地主級老人」,對方也用那種不帶情感的嚴肅口吻問:「你是哪戶的?我以前怎麼沒看過你?」
鄒縱天那時只是笑了笑。「我是鄒縱天啊,你以前住這裡嗎?」
那老人皺著眉,看來有些困惑,又有點不悅,像是某種領土被入侵的感覺。
縱天沒說出口的,是他這些年在颱風天幫鄰居固定鐵窗、在大樓群組裡吵著要求重新油漆樓梯牆面、在街角協助處理漏水與蟑螂窩。那老人卻像某種從博物館跑出來的古物,站在自己的記憶裡,把他當成陌生人。
可鄒縱天知道,在這座城市真正還有人氣、還有呼吸、還有意義的,是那些在場的人——不是那些僅在體檢表上留下痕跡的幽靈。
他終於將鑰匙插進門鎖,喀的一聲——像是把過去鎖進一個盒子,也像是某種重重的嘲諷。
鄒縱天喃喃說了句:「妳們才是新來的吧?」然後走進自己的家,腳步沉穩,像個真正的主人。
————————
(一週後..)
鄒縱天今天提早下班,一走進巷口,就聞到空氣裡多了一股難以言喻的酸腐味,像是滷味壞掉三天後拌進塑膠袋的那種惡臭。他心頭一緊,直覺這絕非日常。
當鄒縱天剛好走進樓梯間時,就看見那老太婆提著一袋透明塑膠袋,裡頭塞滿不知放了幾天的廚餘與果皮。袋子底部已經滲出濕濕的汁水,隨著她一步步往下走,滴滴答答沿著樓梯留下斑斑水痕,從三樓一路滴到一樓,就像一條濁水小溪蜿蜒流過破舊石階。
那味道說不上來,是發酵過頭的香蕉皮混著魚骨和菜渣的酸臭,瞬間讓整棟樓的空氣都變得濃稠起來。
鄒縱天看得皺起眉頭,回家拎了一桶水出來,一言不發開始沖刷那些還在滲的污漬。水潑下去的時候,那老太婆剛好站在旁邊,手插腰,一臉理所當然地說:
「老公寓嘛,難免會這樣啊。」
她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講天氣一樣,絲毫沒有歉意,彷彿整個樓梯間的臭味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
鄒縱天低頭刷著地,刷得更用力了些。心裡想著——這棟樓這些年從來沒這麼臭過,偏偏一個十年沒回來的人剛踏進來,整座樓就像發燒一樣鬧了起來。
--- 鄒縱天還在刷著樓梯,水聲啪啦作響,那老太婆仍不識相地站在旁邊唸叨:「你刷也沒用啦,老舊社區本來就這樣,一點垃圾汁就緊張成這樣,你現在年輕,不懂啦……」 這時,鐵門「咿呀」一聲打開,門框邊伸出一顆爆炸頭,接著是一身穿得像剛從戲服間逃出來的男人晃了進來。 「嘿呀,縱天哥,我聞到這味道就知道你樓上有人作亂啦!」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附近出了名的邊緣藝術家——窮八極。他曾說自己是「民間生活感官觀測者」,其實就是個整天拿攝影機亂拍、夜市擺攤賣手抄詩的浪人。 他手上還提著一杯便利商店的拿鐵,邊走邊笑,「這味道不簡單哦,根據我做垃圾分析學以來的經驗,這應該是兩天沒倒的雞骨湯加上西瓜皮,外加腐乳包裹,讚讚讚!」 老太婆皺眉看著他:「你是誰?」 窮八極咧嘴笑,站到鄒縱天旁邊:「我是這棟樓的氣味防禦顧問。今天聞到外來物種的氣息,就知道要來視察一下。」 老太婆瞪了他一眼,卻說不出話來。 窮八極語氣忽然變正經:「大嬸,這樓梯是我們平常走的路,不是你家廚房地板。你今天滴這樣,明天就會有蟑螂、螞蟻、老鼠……然後什麼房價保值,全沒了。」 鄒縱天聽到這句,忍不住笑了,低聲說:「你現在也開始懂房價了喔?」 窮八極小聲回:「我房東最近又要漲房租,我不能不關心啊。」 老太婆臉色鐵青,扯了扯嘴角,沒回話,只是踱著碎步走回樓上。 鄒縱天與窮八極站在半濕的樓梯間,一個繼續刷地,一個低頭聞了聞空氣。 「聞得出來,她今天吃了韭菜餃子配四物湯。」 「拜託,別再描述了,我想吐。」 兩人相視一笑,彷彿這樓梯間依舊是他們共同守著的小宇宙。
————————————
隔天一早,樓梯間的臭味還未完全散去,鄒縱天提早出門,拿著一袋回收準備下樓。沒想到三樓的老太婆又在樓梯口,一邊挪動垃圾袋,一邊碎念著什麼「樓下人真多事」「不就一點汁水嘛」「年輕人太玻璃心」。
鄒縱天沒說話,走過她身邊。剛到轉角,就聽見樓下鐵門又「咿呀」一聲,一如昨日。
「哇!我才剛刷牙,就聞到靈魂出竅的味道!」
窮八極再次登場,這次還戴了一副護目鏡,肩上掛著自拍架,一副要拍紀錄片的模樣。他站在樓梯間舉起手機大聲唸:「記錄,2025年4月21日,本樓發現一名長年缺席的高污染單位使用者,其垃圾行為正對社區造成長遠氣味傷害。」
老太婆一聽,氣得拍了一下欄杆:「你是誰?你又沒買這棟樓,講這麼多做什麼?」
窮八極笑了,語氣平靜卻字字帶刺:「我雖然沒買,但我住得久,我在這裡掉過手機三次,每次都有人幫我撿回來;我也在這裡陪過老鄰居送急診、幫人抓過蟲、搬過瓦斯。你呢?你回來,是想看醫生還是想看誰還記得你?」
老太婆愣住,嘴唇顫了顫,沒能回話。
「這裡不是你旅館。」窮八極補上一句。
鄒縱天站在轉角,沒加入,但他的背影比任何聲援都更堅實。
老太婆終於轉身,走回三樓,鐵門「砰」一聲關上。
窮八極轉過頭,看著鄒縱天,抖抖肩說:「我有點過頭嗎?」
鄒縱天搖搖頭:「你只是講出了該講的。」
他們一起往樓下走,樓梯終於在陽光照進來時,安靜又清爽,彷彿剛剛那場對峙不是戰鬥,而是社區免疫系統的正常運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