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行
我恨你。
光是提筆寫下這封信的時候，我都恨你恨得咬牙切齒，牙根亂顫，牙齦都發疼。
每寫一個字、多寫一筆劃，宛如架著筆，以筆頭，抵著心頭，五臟、六腑、血肉、體內的每一吋、每一根血管──一刀、一刀、一刀、一刀……
我恨你。
那種恨，深至心靈的根部。
恨的根部又因浸泡在死甜膩的愛意而腐爛。
又因太愛你，又忘了要恨你──直到再被你的所「做」所「為」提醒：
提醒我：
我恨你。
爛掉的根部又滋養新的恨意，從心底重新萌生新的恨之芽。
恨的根又重新緊抓「愛的水源」幾乎乾涸的心田……
持續成長、成長、成長、成長……
直到你每年幾乎在同一季度「復發」的時刻……
那同時是我的「恨意」長到可以收割的季節。
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
因為草草插秧，恨的禾苗才會長得歪歪斜斜的……
要趁太愛你之前把這些恨意收成才行……
我恨你。
恨意在「來得及」之前，又因心軟，再度原諒你、再度用愛意淹死。
在來得及收割恨意之前，根部又被「愛意」淹沒；恨的稻禾又死在田裡、爛在土壤裡。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愛你、愛你、愛你、愛你……
我已經筋疲力盡、心力交瘁；反覆「插秧、除草、耕耘、等待收割」恨意……
年年如此……一年復一年……如此重複這種令人絕望的循環……
持續整整五年……
彷彿在認識你、與你結婚之前所積攢的「幸福，」在五年間揮霍殆盡……以及不斷累積新的「債務……」然後連本帶利增生，不斷堆疊……不斷堆疊……不斷堆疊永無止境的債……
債……愛……愛……債……債……愛……
總是盼不到那個「人」好好負起應負的「責」任。
我恨你……但恨得太累了……
五年間，在身上忍受無數的傷、耳裡承受無數的辱罵、心靈承受無盡的煎熬。
然後，每次你打我、踹我、踢我、敲我、弄我、甩我巴掌、辱我、搥我、刺我、鞭笞我、抽我、揍我、對我咆嘯、對我冷嘲熱諷、大小聲、甩門離家，好幾個禮拜都不回來──回來的時候滿身酒氣；進門就下跪認錯，緊抱我、哭著求原諒，懇求「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保證下次絕對不會再做了……」
然後……下次又打我、踹我、踢我、甩我巴掌、辱我、大小聲、甩門離家……
累得懶得去恨了……恨得太累，已經想放棄去恨。
氣的都氣過了、忍的都忍過了、痛也痛得差不多……傷口都數度結痂再被扯開，又重新結痂，再度被扯開……流過的血……流過的淚……
淚……淚……淚……以淚洗面的日子……淚……淚……淚……
我已經累了。
今年是最後一次種稻……
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
你看：今年的秧苗種得多整齊、多漂亮……
這次，我耐心地等著；終於又是收「割」的季節……
再見
秀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