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的尖頭靴陷入沙中,海灣剛下完雨,灰色細沙濕黏,每走一步,黑色的靴面就逐漸花白。
「我帶女兒去海邊玩那天,剛好另個海灘有三個人意外被捲走,回家後我被罵得半死。」他張口,海風不太鹹的灌入嘴中。遠方還有雲,他講著女兒生活種種細節,走在身邊的璐顯然不太專心,也許是話題太過遙遠飄忽,也可能是在擔心遠方的積雲,不確定是不是將要下雨。
「以後我要帶她去哪裡玩呢?到哪裡去都會被說危險。」
他們的對話從開始就已經歪斜了四分之一個世紀,可能是國中畢業那天,他選擇長大,而璐永遠留在叛逆青春期。所以此刻,他難得翹班,穿著標價六千元的襯衫,腕間金屬錶鏈毫無水漬,並且開了一輛有賓士標誌的車停在火車站前等璐。
「這是什麼?」走出車站的璐看見車,倒抽一口氣;也看見他。
「什麼是什麼?」他苦笑。
璐指著賓士三角標示。
「我的車呀。」這麼久沒見面,璐居然完全沒有打招呼,第一句話就是對車子的怒目。「我可以解釋。」他完全懂,但是就像懂了還是決定開這台車來接璐。所有的體貼都可以伴隨著選擇輕重的權力,他打開車門,璐不可置信居然要坐進這浮誇的東西裡。
「這是一輛二手車,我朋友賣給我的,剛好我前一輛車壞了。」坐進車裡,冷氣都還沒有開始吹送,他開始為今天的故事定調。
「它是賓士。」
「對,但它是一輛好車。」
「但它是賓士。」
「對,妳沒有在聽我解釋,它是一輛二手車,性能很好,而且我覺得它很像我。」
「它是很像你,但我以為應該是十年後的你。」
車子駛離停車場,璐轉頭看他。沒有變老,沒有變年輕,還是那個他。二十年前在校園走廊上只要聽到璐大喊,就會立刻回頭尋找她的他。
就從那歪斜的地方開始,他們應該已經各自飛行了數十光年,但不知道為什麼聯繫頻率還在,小心翼翼,在每次相遇的場合核對記憶。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就像所有的思念都伴隨著選擇眷戀的權力。
「妳為什麼,不能好好的,只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就好?」
「我在做我喜歡的事呀。」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像普通人那樣,過生活、做一份工作,有休閒娛樂......」
「你是在問為什麼我要做倡議嗎?」
「我不是說這樣不好,妳很好,說真的是太好了。但我想知道為什麼妳不是選擇只要過好自己的人生。」
「只有我覺得你不應該問我這個問題嗎?」
像夢一樣就有未知與糾結,璐嘗試定義邊界,就像控制一份完美的三明治,把邊切掉,只留柔軟的部分。他把車駛進與世界失聯的公路上,這裡好像是宇宙裡僅存的夾縫,讓天秤兩端的人能夠脫離重力好好相遇。
路旁一個不起眼岔路,走到底便是海灣,岸邊有人釣魚,好小的魚,好長的釣竿。海灣裡的鵝卵石碧綠渾圓,離浪不遠就是懸崖般的岸,岩塊紋理駭人卻著迷,「對了,你還爬山嗎?」璐回頭正要問,卻看他接起電話,交代屬下事項的語言快速飛舞著。
他們好像遲早要面對這一天,地球的光穿越次元,追到身邊,無論如何都要面對現實身份對彼此的詰難。
「我知道妳的工作是在處理我們這種人。但我在努力把事情做好,妳要了解,這個業界裡貪婪的人很多,做事的人很少,我·很·努·力的把每一個部分都做好。」
「我知道,你做的事很重要也做得很好,我沒有不肯定你。」璐想起來在新聞上看到他的名字,跟邪惡的、腐敗的、錯誤的放在一起。
「那你為什麼不跟我一樣,找一件事,把它做好,賺錢、成家、過生活。」
「所以你還是想問我為什麼要做倡議......」
雨後的漲潮特別洶湧,璐想走近浪花,但他選擇在一個遙遠的漂流木上坐下。
「我選擇做這些,是因為我可以。」「一個人能在現有的框架經由努力做到輝煌成果,那如果這個人·努·力·到·鋌·而·走·險,是不是就有機會突破框架?」「如果你真正在乎選擇,就把製造的能力賦予給一般人,而不是讓他們只能選擇你。」「你想聽到的是這個嗎?」
靜默,他選擇靜默。璐不知道他是聽不懂,還是選擇張開被社會馴化的雙耳。就算他對世界的愛讓他願意做更多,但這二十年他已經成為資本社會裡的怪獸齒輪,做得很好,喀喀喀,做得非常好。
璐不想面對他就是正在對立的陰暗面,她只想假裝身邊這個男人,是那個無論何時只要在學校走廊上聽到名字被大喊,都會回頭找璐的男孩。
「你確定這個問題是想問我嗎?」「我覺得你是在問你自己。為什麼已經好好過人生了,卻仍然不夠。」
哪一部分是真實的他,報章雜誌上的資本走狗、公司識別證上的權力身份,還是仍能對海風微笑的,希望再見璐一面的他。如果不是現在這個身份,她會在乎他做過的事嗎?但現在璐能為他做到最多的,就是只跟二十年前的彼此相處。
「我不知道要怎麼相信你,但我決定相信你。不管外面的世界怎麼說,我知道你是誰,我相信你是誰。」
這不是一個好的結局,但這是我們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