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九月初的校園，空氣裡還帶著悶熱的夏意。
烈日曬得走廊地面一片白亮，學生們穿著短袖制服，嬉笑聲在建築物間跳躍回響。
李晨曦拎著筆電慢慢穿過走廊，手裡握著剛從辦公室領來的新課表，一邊輕輕扇著課表，一邊思考著英文課和輔導課的規劃。
新學期剛開始，校園裡到處是剛換過的新布告板、新教室佈置，還有一群群充滿朝氣又有點躁動的新生。
晨曦低頭笑了笑，心想著，這種又熱又鬧的氣氛，也是青春的象徵。
轉角處，一個熟悉又讓人有點緊張的身影出現在視線裡。
教學主任，朱昱辰。
即使只是不經意地站在樓梯間翻閱資料，那一身嚴謹氣場也讓來往學生自動減速、收斂聲音。
晨曦忍不住偷偷多看了一眼。
還是那樣，他穿著合身的淺色襯衫和剪裁得體的黑西裝褲，包裹了男人的長腿，給人一種正式專業的感覺。
李晨曦的視線悄悄落在男人的手臂，隱約看到薄襯衫的布料下隱藏著飽滿的肌肉線條，袖口卷至小臂，露出一截清晰的骨節，修長的手指翻動文件，動作乾脆俐落。
——手真的很好看。
他一邊這麼想，一邊笑了笑，把視線拉回自己手上的資料。
「李老師。」
突然被點名，晨曦一愣，抬頭正對上一雙深色的眼眸。
「這學期代課的班級，有需要協調的地方，請直接跟教務處說。」
語氣不算溫柔，卻也不是冷漠。只是像往常一樣，正經、直接。
晨曦點了點頭，微笑回應：「好，謝謝主任。」
就在這短短的對話間，一個身影從旁邊經過。
是高三一班的同學，林予澈。
他抬眼望了過來，視線在晨曦身上停了好幾秒，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幾乎看不出的笑。
晨曦沒太在意，只當是師生間自然的禮貌。
很快地來到一天的尾聲，這是放學前最後一節課，陽光穿透進教室，光線有些刺眼。
晨曦推開講台上的課本，走到白板前，抬手寫下今天的課程主題。粉筆劃過白板，留下一行乾淨俐落的英文字母。
「今天的主題是 "Expressing Emotions"，」
他轉身，眉眼彎著笑，「要怎麼用英文說出自己的感受呢？來，誰可以告訴我？」
台下的學生們你看我、我看你，一片沉默。
晨曦也不急，只是溫柔地鼓勵：「不用害怕說錯，錯了才會學到更多。」
終於，有個女生小小聲地說了 "Happy"。
晨曦點頭，輕聲應和：「很好，Happy。那如果是非常開心呢？加個副詞，變成什麼？」
「Very happy！」學生們陸續跟上，他微笑，順著節奏帶大家練習句子。
有時逗趣地故意讀錯一個單字，引來一陣笑聲，氣氛慢慢變得輕鬆起來。
課堂的最後，晨曦拿起課本，選了一小段短文讓學生們輪流朗讀。
他走到教室中間，隨手靠在窗邊，讓陽光映在自己淺色的亞麻襯衫上。
袖口隨意捲起到手肘，露出纖細卻有力的手腕，手指輕輕敲著課本節奏，伴著學生們時高時低的英語發音。
有個男生讀得結結巴巴，晨曦聽見了，沒有責備，只是溫柔地走近，指尖輕觸在他的課本邊緣，低聲提示：「這裡，語調輕點。」
聲音溫和得像午後的風，男生耳朵紅了半邊。晨曦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沒關係，慢慢來。」
鈴聲響起，課堂結束。學生們吵吵嚷嚷地收拾東西，晨曦站在講台前，笑著叮囑：「作業記得交哦！還有，記得多用英文說出自己的感覺，下次上課我會問喔！」
他揮了揮手，微笑著目送學生們一個個離開教室。
一切就像再平凡不過的日常，卻也溫暖得讓人想一再停留。
-
而剛開學的日子總是混亂中帶著些躁動。
晨曦一邊翻著各班日誌，一邊自言自語：「高三了啊……感覺他們比誰都累。」他揉了揉眉心，嘆了一口氣。
「但也不能什麼都只剩下課和考試吧。」他喃喃地說，接著在筆記上寫下幾個名字——是這學期的輔導會談名單。
升學的壓力像一張蛛網，密密地罩住所有人的日常。補習、模擬考、模考成績分析……幾乎擠掉所有喘息的空間。
但晨曦總覺得，輔導課不該只是被拿來考試。他想給這群快要撐不住的孩子留一點點空間，哪怕只是十分鐘也好。
於是，他排了幾堂課的時間，讓每位學生輪流進輔導室，單獨談談，隨便聊什麼都可以。
當名單上最後一個名字被念出時，已經天色微暗。
林予澈推門走進來。
晨曦對他並不陌生。那是班上最沉默的一個孩子，高二才轉學來，總是安靜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不多話，也不搶眼，彷彿刻意與世界保持一點距離。
他看起來沒有叛逆或難搞，只是靜靜的做自己的事，很少和同學主動互動，像是把自己藏在透明的殼裡。
晨曦沒有多說，只抬眼微笑，讓他坐下。
室內安靜了幾秒。
「最近還好嗎？」晨曦開口，語氣不輕不重，像是試圖敲一敲某個不願開啟的門。
予澈低著頭，看著桌緣的木紋，眼神沒聚焦。他的睫毛長而密，遮住了大半神色。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道：「沒事。」
他語氣平淡，但那股冷漠背後，晨曦卻能感覺到一絲不尋常的情緒波動。這孩子，總是習慣性地對別人說“沒事”，就像是他的一層保護膜，試圖擋住一切外來的干擾和關心。
「真的沒事嗎？」晨曦輕輕問道，他並不急著追問，卻用他那不容忽視的溫柔語氣再次打開了話題。
過了一會，他才聲音很輕地說：「……家裡的事吧。」
說得含糊，但晨曦沒有追問，只順著他的語氣問：「你是說，關於家人？」
予澈點點頭，像是鬆動了一點，但很快又沉默下來。
晨曦並不急，反而讓安靜自然地流過。
他明白，這是一個尚未準備好完全卸下心防的孩子，但至少，這是向他敞開心扉的第一步。
晨曦微微點頭，語氣輕柔地回應：「你知道的，這裡是安全的地方，無論發生了什麼，都不會有人責怪你。」
「如果你有想說的，這裡可以說。不想說也沒關係。」他語氣輕柔，就像說著「今天天氣不錯」。
予澈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覺得李老師的微笑，看起來不像以往其他老師對他的關心，只是為了交差。那種眼神，反而讓他感到某種「不同」。
他沒有說什麼，只是看了幾秒。
「有空，也可以來輔導室坐坐。」晨曦笑了一下。
予澈只輕輕點了點頭，然後站起身，離開輔導室。
腦子裡卻還停留在剛剛那個笑容裡。
——他好像……跟其他老師不太一樣。
門關上的時候，晨曦聽到了一聲小小的「謝謝。」，他苦笑著搖了搖頭，寫下今天的輔導日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