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2青島
膠州機場建好以後,徐熹暖只到過一次,就是她回台灣的那一次。記憶裡的機場還是流亭那個小機場,一下飛機,感覺沒變的似乎是那冷冽的空氣,也似是身邊路過的人操持的口音。
拿了行李一出關就聽見宋絢的聲音。
「阿暖~」宋絢的身材比徐熹暖更嬌小,留著俏麗的短髮,伸長了手臂朝徐熹暖揮舞。
「宋絢!」徐熹暖小跑步朝著宋絢而去,她張開雙手擁抱她,這個支撐了她多少無助、痛苦、快樂、歡愉的女子。
黎瀚平站在她們身後,一手一個行李箱,哆嗦著想:「這青島也太冷了吧!」
黎瀚平把兩個行李箱併攏,一手拉著箱子,一手插進大衣口袋,耳朵凍得發紅,他的鼻子已經快沒知覺。前方的徐熹暖和宋絢並肩走著,笑聲輕快,竄進風裡又落回他心頭。
他看著徐熹暖的臉,在這寒風裡被凍的發紅,跟平時逗她的臉紅很像,她笑的時候眼尾會微微往下,像是在卸下什麼無形的重擔。那種笑,不一樣,跟在台灣時不一樣,這裡的她有種歸位的靈魂,終於貼回了身體的感覺,比較有活力。
她和宋絢的手自然地牽著,說著什麼他聽不懂的話,偶爾還一齊笑出聲。他聽不懂,但他不在意。
他只是靜靜地走在她們後頭,心裡有一種說不出口的東西慢慢漲起來。
她有她的世界啊,平時總看她跟宋絢聊微信,現在兩個碰到一起了,不是沒想過,但真正看到的時候,那種酸甜的感覺還是讓他怔住了。她在這裡,有朋友、有溫度、有過去、有過沒有他的時候。
他突然有些嫉妒那個世界。卻也無能為力,誰沒有過去?
風又灌進脖子裡,他縮了縮肩,把大衣領子拉高了些,低聲嘟囔:「到底為什麼這裡這麼冷啊……」
宋絢忽然轉過頭來,朝他問道:「黎瀚平,你們今晚要住哪?」
他愣了一下,眼神下意識地找向熹暖。她也正看著他,沒有說話,卻用一種「看你啊」的眼神對他示意。
那一瞬間,他覺得心裡某處結冰的地方被微微融開了。
牧野石歌,是熹暖以前在青島的愛店,三天兩頭就往那報道。那家店在大路上三角窗的位置,不算大,串烤是草原風味,徐熹暖獨愛他們家的烤土司和芝士烤紅薯。
推門進去,油煙混著孜然香氣撲面而來,像是記憶瞬間被點燃。
更沒想到的是,站在櫃台的小哥竟然還是當年那位。人沒什麼變,眼神一亮,立刻認出了她。
「徐老師,真的是妳啊?都多少年沒來了都!」他笑得真誠,語氣像是舊識多年。
黎瀚平站在她身側,看著那笑容,那一聲「徐老師」,竟有種突如其來的熟稔感。他突然意識到,在這座城市裡,她留下的痕跡,遠比他想像的還深。
他偏過頭,低聲說:「這店妳是老主顧啊。」
熹暖回頭對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有點懷念,也有一點點無奈,「以前就愛吃這一味啊。」
她說得輕鬆,沒說出口的是:那些日子裡,她常常是一個人來吃。
黎瀚平什麼也沒再問,只默默走上前,先幫她拉開椅子,把她手上的圍巾接過收進包裡。他總覺得,這一刻的她,靠得很近,卻也好像離他很遠。
青島啤酒很出名,但徐熹暖不愛喝酒,黎瀚平知道她不喜歡也只喝了一罐意思意思嚐嚐味道,殊不知飯後宋絢卻發難了⋯⋯
「我上你們酒店跟阿暖多聊幾句,再喝個兩杯吧!」宋絢捨不得這麼快要和徐熹暖告別,一邊說一邊偷看黎瀚平的反應。
「那肯定是沒有問題的。」徐熹暖笑著回宋絢,眼神瞟向黎瀚平,眼裡帶著詢問。
「我聽她的。」黎瀚平笑著搭腔,他是很有主見,但他更加懂得審時度勢,在這裡她們兩久別不見,他可不差一晚上的獨處時間。
況且,這等於是解了喝酒禁,多喝兩杯著名的青島啤酒,那也挺好。
***
青島的夜景一向迷人,市區最具代表性的便是五四廣場。整排高樓外牆上的霓虹字體隨著節令變換著色彩與圖樣,像是城市專屬的節日煙火。黎瀚平訂的酒店正好可以俯瞰整片景色,讓徐熹暖不禁想起過去住過的小區——那時她住在33樓,每天下班回家,在電梯口往外望,就能看見這片熟悉的夜色。
即便是日復一日地凝望,她仍願意駐足五分鐘,讓自己全然沈浸在青島的世界裡。青島啊,這座城市,幾乎裝滿了她人生中所有的美好。她在這裡經歷過疫情、走過離婚、迎來事業的高峰,也看盡人性的千百樣貌。這座城見證了她的榮光與低谷,是她發光的舞台,也是最柔軟的歸宿。
「阿暖,妳在看什麼,這麼出神?」宋絢走到徐熹暖身旁,此時浴室裡傳來黎瀚平淋浴的聲音。
「看這片百看不膩的夜景啊。」徐熹暖接過宋絢遞來的啤酒,淺嚐了一口,笑笑地答。
「如何,你們還好嗎?」宋絢也望向窗外,語氣帶著真摯的關心。
「說好也還行,說不好…也算是吧。」徐熹暖習慣性地皺起眉頭。
「妳這什麼爛回應,趁他不在,把話說清楚點。」宋絢笑著抬手輕輕碰了下她的手臂。
「他對我很好,直接又熱烈。」徐熹暖頓了頓,「但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有種不踏實的感覺……可能是我隱約知道,他有想去日本進修的打算,可他還沒跟我提。」
「妳確定不是自己想太多?」宋絢斜睨了她一眼,「妳別老當個悶葫蘆,要想確定就直接問他。」
徐熹暖沒有立刻回話,只是望著窗外閃爍的燈海,像是在回想什麼,又像是逃避。
浴室門忽然打開,熱氣隨著黎瀚平的腳步飄了出來。他一身白T和運動長褲,頭髮還濕濕地滴著水珠,一邊擦頭髮一邊走過來。
「你們兩個講悄悄話啊?講我壞話吧?」他笑著,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眼神自然地落在徐熹暖身上。
「才沒有,我們在講青島的夜景多好看。」宋絢自然地回了一句,轉頭對熹暖使了個眼色。「我該走啦,不打擾你們兩人世界。」
「這麼快?不是說好今晚住我隔壁那間?」徐熹暖回神。
「臨時有事,改天補,妳不是還有三天。」宋絢聳聳肩,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後轉身離開。
門關上的那一瞬間,房間忽然安靜下來,只剩電視輕輕流瀉出的背景音。
黎瀚平走到她身邊,順手拿起她剛才沒喝完的啤酒喝了一口,輕聲問:「妳剛剛在說什麼不踏實?」
徐熹暖愣了一下,看向他:「你聽見了?」
「聽見一點。」他邊擦頭髮神情一派自若地問:「不然妳說說看,哪裡讓妳不踏實?」
她遲疑了一下,想起剛剛宋絢剛勸過她,最終開口:「你是不是打算去日本?」
黎瀚平手上的動作僵了一秒,隨即低頭笑了:「妳怎麼知道?」
「你還笑得出來。」她拿起酒杯,再啜飲了一口。
「那不然該哭嗎?」他伸出手作勢抹了一下眼角拭淚。
「讓你鬧,不打算聊?」徐熹暖拿著酒杯踱步到沙發上坐下,嘴角輕揚眼神朝下,淡然地看著酒杯裡搖晃的液體。
「我還沒想好,沒確定的事,就沒打算要拿出來聊。」他聲音低了一點,看上去有點無奈也有些無措。
「那你就是也沒打算跟我商量。」她抬眉,依舊沒看向黎瀚平,語氣也依舊平淡。
「不管去不去,都不影響我們的關係……吧?」他走到她面前停下腳步,沒坐到她身旁,雙手插在褲袋裡。
「你哪來的自信?」她的目光落在他腳上的飯店拖鞋,氣得笑出聲,這是精心準備的旅程,卻還是得吵開了。
她氣他輕描淡寫,更氣他到現在還沒懂——如果是『我們』,就不該只由他一個人決定。
黎瀚平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權衡。
「我不是不想商量,是……我就還沒確定。」他的聲音低了些,語氣帶著小心。
「那你到底是覺得我不在乎,還是覺得我承受不起?」徐熹暖把酒杯放回桌上,終於抬起頭看向他。
他望著她,沒說話。
「你總是這樣,什麼事都替我想好了,然後做出決定。你覺得這樣是貼心,是體貼,但你有沒有想過,這不是我要的方式?」她語氣不重,卻一字一句冷咧如風刺進他的骨髓。
「熹熹,我只是想把最好的給妳。」
「那你怎麼知道什麼是最好?」她反問,語氣平穩,眼裡卻開始泛出酸意。「我不是不需要你對我好,我只是……不想總是像個被保護起來的人。關係裡不是只有你努力讓我過得好,而是我們一起走過每一個選擇。」
他有些茫然地杵在原地,女人是拿來疼的,不是拿來商量的,這是他一直以為的。
「我真的想知道你打算去日本的事,為什麼沒跟我說,也想知道……你規劃的未來裡,我算什麼?」她說完後呼吸有些急促,眼神閃躲地轉向窗外。
「就是我的女朋友。」他幾乎是立刻說出口,「是我珍惜的人啊。」
「可我不知道。」她微笑了一下,像是在自嘲,「你知道那種感覺嗎?你說你有想過我,可我完全沒有參與那個『想』的過程。對我來說,我只是你決定後才告訴的一個人。」
空氣靜了一會。
「我以為那樣是愛妳的方式……」他低聲說。
「那可能只是你習慣的方式,而不是我需要的。」她轉頭,眼裡有淡淡的水光,「我們之間,不可以是你說了算。」
「愛是學會給予他人需要的,而不是給予你想給的。」
她接著說,背過身,咬住唇把眼淚咽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