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我會在夜深人靜時問自己:「是不是每個女人,走進婚姻的那一刻,就必須學會沉默?」
我不是不知道怎麼說話,也不是不想說話,而是我說的話,好像從來沒被好好聽見。就像那一晚,我只是說了一句:「如果等下你要出去,就順便把飯帶去給怡惠吧。」這樣的交代在我看來平凡又自然,卻像一根刺戳中了他。他怒吼著:「你現在是不是多跟我說一句話會死?」
飯桌上,兒子正在吃飯,空氣頓時凝結。我咬著牙,回了一句:「那不然我現在去死一死好嗎?」我知道自己情緒失控,但我真的太累了。太累了。
是啊,我早上五點起來做早餐,叫孩子起床,送他們上學;回到家看到早餐的碗盤還擺在桌上,他一邊滑著 iPad,一邊像個甩手掌櫃。我要笑著對他說話嗎?要怎樣我才叫「沒有對他態度不好」?為什麼做了那麼多,到頭來換來的,只有一句:「這個家根本沒有我說話的位置。」
是啊,這個家沒有你說話的位置。因為你從來沒有真正在這個家裡「活著」過。你回來的幾天,一樣朋友來朋友去,從沒想過主動陪孩子寫功課,倒是一副訓話專家的樣子,對著孩子講一堆大道理。你知道兒子的棒球怎麼打嗎?你自己都沒揮過幾次棒,卻對著他擺出專家的姿態,好像你說了,就是真理。
最讓我心碎的是剛剛。
你抽著煙,我們剛吵完架,兒子坐到我旁邊,突然對我說:「媽媽,你記不記得我小一的時候,老師說我在學校說別人的爸爸媽媽離婚的事?」我說我記得。他接著說:「我不知道為什麼,剛剛你們吵架的時候,我就突然想到那件事,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想到⋯⋯」
我問他:「你是不是害怕?是不是怕爸爸媽媽會離婚?」
他靜靜點了點頭,像在承認某種羞愧:「應該吧⋯⋯我那時候也想說要不要安慰你,可是我又想說,要是你們離婚了,爸爸會不會去找別人⋯⋯」
那一刻,我差點哭出來。
原來,我們大人的情緒,其實孩子都看見了、聽見了,甚至用他們小小的心去承接。我們以為我們忍下來的沉默就能保護他們,但風無聲,他們卻比誰都聽得見。
你總說你賺錢很辛苦很厲害,好像這是你在這個家的價值。可你知道嗎?我不是不去賺錢,不是不想有自己的成就,而是因為你不願意配合孩子的照顧,不願意調整自己的生活。我開店時你不肯多看一眼孩子,我請保母結果孩子喝了洗澡水、眼神呆滯,是我自己心痛到回頭照顧他們。
我不是不願意飛,只是你不想陪我一起走。
而我熬過的每一個寒冬,在你眼裡也許不值一提。但我自己知道,我是怎麼撐過來的。
我從來都不是要和你爭誰比較累,我也不想搶什麼話語權。我只是不懂,一段關係裡,為什麼我的情緒永遠不被允許?為什麼我的付出總是被視為理所當然?
你說你是為了這個家才辛苦賺錢,我信,也感謝。但你是不是從沒想過,我也可以賺錢?我放下的不只是事業、夢想、自由,還有我曾經想過的「我自己」——那個可以活得閃閃發亮、不只圍著孩子轉、不只被當作「應該扮演好角色」的女人。
你說我不知好歹,說我太幼稚。可你看不到的是,我早已不像你認識的我了。
我學會自己去加油、報修電器、粉刷牆壁、處理車禍、跑學校開會、整理保險、安排補習課表。你不在的時候,我一個人撐起整個家的柴米油鹽、也擋住孩子青春期的無常與不安。我不是天生就能做這一切,是生活逼著我成長,是你的「不參與」,讓我不得不變得堅強。
然後你回來,用一句「你愛怎麼教就怎麼教」,把自己完全推出這個家的情感之外。你以為那是給我自由,其實那是一種冷漠的卸責。
這些年來,你的世界有你選擇的交友圈、工作壓力、生活節奏。我的世界,則是孩子的成績單、每月的保費、瓦斯費、洗不完的衣服和孩子突如其來的問題。你說你不知道孩子幾點下課,不知道飯要送去哪裡。那你有沒有問過自己——你真的有在關心嗎?
這不是記仇,而是無力。
你摔碗的樣子還留在我腦中,彷彿要用怒氣立威;你惡狠狠的眼神,像是在告訴我:看,我才是這個家的頭。可這個「頭」,到底撐起了什麼?真的靠摔碗就能贏得尊重嗎?
不是我對你沒禮貌,是你早就把自己從這個家的情感秩序裡撤離了。你不願聽孩子講心事,只想讓他們聽你的「大道理」;你不會和女兒好好說話,卻在我說話的時候打斷、否定、輕視。
那天你說我哪來的優越感,我想反問你——你哪來的特權,以為自己什麼都不用做,只因為你是個男人?是你那男權至上的原生家庭教出來的驕傲嗎?那個讓你媽媽不能上桌吃飯,只能在廚房等菜吃完收拾殘局的家?你以為那是尊重,還是壓迫?
對不起,我不是你媽媽,我不會用一生去成全一個不懂尊重的男人。
我不是沒有努力過。我說過,如果覺得累,就去做你喜歡的事,不要說是為了我們。你卻說我們是你的方向。但你所謂的「為了我們」,從來都是不讓我說話、不讓我選擇、不讓我有脆弱。你說我幼稚,說我天真,可你不懂——那不是天真,是我最後一次溫柔的示弱。
這些年,我一邊當爸爸、一邊當媽媽,一邊學著如何不在你缺席的時候崩潰。
那晚,兒子說他怕離婚,怕我一個人,怕你會去找別人。那孩子小小的眼神像是藏著整片夜空,他也許不知道自己在擔心什麼,只知道我們吵架時,他的世界也在動搖。
風無聲,卻有重量。
我們的孩子,都比我們更懂「愛需要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