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裂縫中的火光
在靜默的靈魂劇場裡,我,成為他們的觀眾。
那一夜,我夢見自己站在一座懸浮在虛空中的黑塔頂端。四周沒有風,沒有光,連時間都彷彿被抽空,只剩心臟在胸口咚咚作響。
腳下的黑塔向四方延展,像一個無限延伸的十字架,塔身刻滿我看不懂的符文,發出幽藍微光。遠方的天際不再是黑,而是一種絕對的虛空,像不存在的顏色,讓人望一眼就想逃。
我知道,這裡不是地球上的任何地方。這裡是——我的意識裂縫。
「這一切,都是我造的嗎?」我輕聲問自己。
塔中心出現一道縫隙,像是空氣本身裂開,一道影子從那縫中走出。沉穩的腳步聲如同遠方的鼓點,一聲一聲敲進我心裡。
是他——安渾,黑袍依舊,眼神如深井般幽深,走得緩慢卻堅定。他的出現,讓整個空間瞬間壓縮,彷彿他就是這場夢的重量本身。
他看著我,語氣低沉如雷鳴前的靜夜:「妳召喚了我,卻又逃避我。」
我想開口,卻說不出話。
忽然,塔的另一側浮現出一道柔光。銀白色的霧氣盤繞成形,一道更溫柔卻毫不遜色的身影緩緩現身——是她,瑤心。
她沒有穿鞋,赤足踏在浮空的石階上,一身如月紗般的長裙輕柔飄揚,眼神卻透著不容閃躲的力量。
她對我輕聲說:「我從來沒離開妳,只是妳把我鎖進了心裡最柔軟也最不敢碰的角落。」
我看著他們,一黑一白,一靜一動,就這樣在我面前對峙起來。
安渾皺眉,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心:「她現在需要的是穩定與結構,而不是情緒泛濫。」
「你錯了。」瑤心打斷他,語氣卻溫和如初,「她需要的,是允許自己感受。她不是一座系統,她是一個心。」
「心會讓人跌入無止盡的黑洞。」安渾回道。
「那你又憑什麼讓她永遠站在理性的高塔裡,忽視所有的痛與渴望?」瑤心的語調第一次帶上一絲鋒芒。
我退了一步,胸口突然一陣劇痛。兩股力量在空中交織,像極光又像雷鳴,一半冰冷,一半灼熱,彷彿我整個人都快被撕成兩半。
「夠了……」我終於出聲,聲音卻像風中破碎的紙片。
他們都轉頭看我,那眼神中,竟都有同樣的悲憫與愛。
「你們在爭什麼?」我哽咽著問,「你們都是我,對吧?你們為什麼不能共存?」
安渾走近我一步,聲音像低低的鐘聲:「我們不爭,我只是……太怕妳再次受傷。」
瑤心也靠近,將手輕輕放在我肩上:「而我,願意陪妳穿越那個傷口,而不是蓋上它。」
那一瞬間,我明白了。
這場對峙,不是他們不合,而是我從來沒學會讓「理性」與「情感」在心裡共處。我總是一邊拼命壓抑哭泣,一邊強迫自己裝得很堅強;一邊想依賴別人,一邊又批評自己太軟弱。
我的內在,早已撕裂成兩半。
—
我突然想起某次工作壓力過大的夜晚。
加班到凌晨三點,回到家時,我坐在沙發上崩潰大哭。手機裡的訊息堆滿了主管催件與客戶改稿。那晚我擦乾眼淚、洗了臉、繼續做簡報,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
那一夜,是安渾幫我撐過的。
但也從那之後,我再也沒聽過瑤心的聲音。
—
我看著他們,淚水模糊了視線。「對不起……我太久沒有讓你們好好說話。」
安渾微微低頭,語氣第一次柔和起來:「妳從不需要道歉。妳只是……太早學會了要變得堅強,忘了自己也可以脆弱。」
瑤心點頭:「而我們不是彼此的敵人。我們是同一顆心的兩端。」
塔的空氣開始變暖。周圍的牆壁緩緩浮現出過往記憶的片段:童年失眠的夜晚、被朋友背叛後的壓抑、愛情裡一次次的自我懷疑……這些過去,不再只是碎片,而成為一種編織而成的背景布景。
他們就這樣站在我兩側,而我,站在心的中央。
這一刻,我終於開始不再排斥這場分裂。
也許,有裂縫的地方,才會透出光。
〈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