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喬，你那天的提議...…我們可以聊聊嗎？＂
那天熙喬離開後，莊嘉怡拖著一身疲憊回到病房，她原以為父親已經睡著，卻看到他正吃力地撐起身體，想倒杯水喝。
她快步上前扶住他，一手接過水壺倒水，遞到他手中。
「小怡，這陣子辛苦你了。」莊一賀喝完水後，歉然地看著她。
她原本打算攙他躺回床上，卻被他擺擺手攔住：「讓我坐一下吧，剛剛躺太久，背有點酸。」
「明天多起來走動走動吧，醫生也說，多活動比較好。」她輕聲說著，順手幫他揉了揉背。
「你工作這樣請假沒關係嗎？代課老師是不是不好找？」
「還好啦，我大學同學這暑假剛好沒有課，她幫我代一下暑輔。」
病房靜了下來。從小家教嚴格的關係，讓沈嘉怡與父親始終保持著不冷不熱的距離。這次父親生病，也讓父女兩人的關係親近不少。
「......你的個性，什麼事都藏在心裡，從來不跟我說。從前你媽媽還在的時，你還有個說心裡話的人。以後......連我都走了，你一個人怎麼辦？」莊一賀擔憂的講。
「爸爸，我已經四十四歲了，會照顧好自己的，你別擔心。」
「我是說真的，萬一你生病了，連個照顧你的人都沒有。」莊一賀頓了頓，牽起莊嘉怡的手：「以前的事是爸爸不好，那時候不知道同志是怎麼回事，才會那樣對你和那個高中女孩。現在知道了，知道同志和大家都沒有不同，所以......你要是喜歡女生也沒關係的。答應爸爸，不要這麼排斥尋找另一伴好嗎？」
莊嘉怡沉默了幾秒，眼眶微紅，聲音淡淡的：「知道了，爸爸。」
接下來的兩天，莊嘉怡反覆思考著父親的話，也想著沈熙喬那天的提議。
她沒想過，那個一直以來傳統有嚴肅的父親，有朝一日會主動說出「同志也沒什麼不同」這樣的話。
那句話彷彿輕輕地把她多年前的一段沉重記憶翻了出來——
那時候的她，還是個讀女中的高中生，第一次動了真心，喜歡上同班的女生。
那場心動沒能悄悄收場。
被父親發現後，是一記突如其來的巴掌；母親在旁淚流滿面，那晚的畫面，她至今還記得清清楚楚。
＂明天下午可以嗎？約在哪裡比較方便？＂
＂下午兩點半，學校附近的咖啡廳可以嗎？我再傳地點給你＂
＂好的，禮拜一見＂
星期一下午一點，莊嘉怡就站在鏡子前。
她換上一條白色的連身裙，布料輕盈，版型簡單。再簡單的紮起頭髮，休閒中帶點正式，這樣的打扮，至少不會像要去相親一樣，讓雙方都很尷尬。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原本已經轉身出門，卻又停下腳步。
—— 不如，再補個妝吧。
她坐回化妝檯前，動作熟練卻不急躁，用淡褐色的眉筆沿著眉形輕輕描了幾筆，再塗上一層自然的唇色。
妝畫得不濃，卻讓她的整張臉柔和了些，也顯得沒那麼疲倦。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覺得有點可笑：「這算什麼呢？」
她知道，這件事很荒唐。
怎麼可以為了安撫父親，為了逃避遺憾，就用「結婚」這種方式解決問題？
更何況，對象還是自己曾經教過的學生。
但她想不到其他方法了。時間不等人，她腦子一片渾沌，只剩下那天沈熙喬說話時，那雙專注而真誠的眼睛。
莊嘉怡很清楚，假結婚這件是對沈熙喬來說不公平，甚至會給她帶來很多麻煩和一連串難解的後果。
但她也是真的，從心底感謝她。
那天，那個瞬間，是沈熙喬陪她一起站在這段難關裡，讓她不再覺得孤單。
她默默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等到將來分開的那天，不論沈熙喬提出什麼條件，她都會答應。什麼都好，哪怕是天價的自由費，她也不會拒絕。
這些話她一句也沒說出口，只是在心裡靜靜地記著。
她看了一眼手機，時間已經接近兩點十五。
她輕輕吸了口氣，拿起包包出門。
咖啡廳的木門被推開時，沈熙喬立刻看到了她。
她坐在靠牆的位子，早早就挑好了一個四周無人的角落，並在看到莊嘉怡的瞬間站起身，朝她笑著揮手。
莊熙喬坐在咖啡廳靠牆那一排正中間的座位，平日的下午咖啡廳只有一兩位客人。
莊嘉怡走過去，看到她桌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書、開著的筆電，以及空掉的咖啡杯。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她輕聲說。
「沒有啦，我想說早點來處理一下工作，沒想到比預期快弄完了。」沈熙喬笑著回應。
「你還要喝點什麼嗎？這裡的手沖很不錯。」
她點了點頭，翻了翻菜單，選了杯西西里咖啡。
莊嘉怡便起身，到櫃檯點了一杯西西里、一杯衣索比亞手沖，還點了兩份甜點——一份起司蛋糕、一份提拉米蘇。
等餐期間，兩人隨意地閒聊著。
「最近工作還好嗎？你是請了比較長的假期？」莊嘉怡問。
「嗯，最近總算沒有一團亂了，趁著專案剛忙完一個段落，請假休息一下。」
「妳去年回來學校時不是還說不會很忙嗎？怎麼後來變那麼忙？」
沈熙喬回想一下說：「唉，那次跟你們說完不久，前輩就說她懷孕了。她請育嬰假的工作要交接給我，然後我就……爆炸了。」
莊嘉怡忍不住笑了出來：「這根本是莫非定律吧。」
「沒錯！對了老師，你今年沒有帶班吧？」
「對啊，學校終於放我一馬了。」
「應該有比較輕鬆吧？」
「累的方式不一樣吧。雖然不用處理班級大小事，但任課班級變很多，而且跨了一、二年級，備課就需要準備比較多。」
就在這時，店員將兩杯咖啡和甜點送了上來，咖啡香瀰漫在空氣中，也讓這場即將進入正題的會面，添了一點溫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