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軌(29)
大師兄聽見少年W的哀求，忍不住揚起了嘴角。
「可是你被......」姊姊試圖說什麼。
少年W看見大師兄瞬間狠毒的眼神，心一寒。他連忙大叫：「姊姊！」姊姊這才安靜了下來。而少年W繼續說：「我被附身了，就該進行驅鬼儀式，對吧，師兄？」
「什麼師兄？你要叫他傳道老師！」靈妃老師連忙怒叱，「你的禮貌呢？」
「傳道老師。」W屈辱地喊出大師兄的尊稱，「請幫幫我。」
「當然沒問題了。」大師兄做模作樣地說，「W、老師，附身的事情請交給我來處理吧。」
靈妃老師點點頭，她轉向跟其他人說：「你們要感謝傳道老師！」
「……謝謝傳道老師。」父母齊聲，沒有任何遲疑。
而沒能複誦的姊姊，被逼著一齊複誦了感謝之語。就在家人的面前，少年W跟著大師兄離去。而少年W在走之前，對姊姊再度搖了搖頭。
希望姊姊明白他的意思吧。
不要說出來。
讓一切就這樣過去吧。
——水鷗《脫軌》
二十二章、欺騙（三）
丟往垃圾桶的東西往往是不必要且累贅的，但倪莉看到的東西並非如此。雖然上面有了些這兩天的些許垃圾，但佔據垃圾桶體積最大的東西是一袋不該出現在垃圾桶的東西。
......應該是有正當理由才丟的吧？母親不會做這樣毫無意義的事情......
倪莉想說服自己，但她還是拿出了在垃圾桶裡的藥袋。細看日期，領藥日竟是前天星期五。有拆封過的痕跡，但根據藥袋裡面的藥物數量來看，母親只吃了星期五晚餐的份量，其他的藥還沒拆封。
母親搞錯了？
但倪莉不由得想起今日中午時母親吃藥時異常迅捷的速度。怎麼想，母親都是刻意不吃藥的，甚至是主動把藥丟進垃圾桶的。這樣來看，母親足足有兩天沒有吃藥了。
幸好，藥袋包裝夠防水，上面也沒有太多垃圾，藥物看起來都完好的。
明早再跟母親談談吧。
對了，明天是星期一吧？母親會去道場吧？那要問母親的話，倪莉就得抓緊母親出門以前的空檔，而那個空檔會是凌晨四點多。
想到這，倪莉嘆了口氣。她先把藥袋放在了桌面上。
要做的事情很多，但睡眠時間很少啊。她打字的時間感覺過得很快，才寫了不到一千字，就已經半夜十二點了。但由於要早起，她只得收起筆電盥洗一下，設定了凌晨的鬧鐘，懷著憂慮沉沉睡去。
****
她在海水裡泅泳。不知怎樣的，她知道是海水之中。
有人撲通地落了水，沒有絲毫掙扎，就在那裏隨著海浪起伏。她有些好奇，那是誰呢？
她上浮，在光影的間隙中，看到了對方的面孔是個年輕的過份的少年，她覺得對方很熟悉，是那個高雄的少年啊，她忘了對方的名字。反正，她想要把對方救上岸。她游了好久好久，呼喊救命，但漂浮在一旁的少年已經沒了任何動靜。突然間，少年摟住了她的腰。她突然驚覺，不知何時，天空突然變成寒冷的闇夜，而她游泳的海域已經變成了港口深水區，而水也變得冰冷刺骨。
她記得這個地方，這是台中港，也是十幾年前被誤會為自殺的前男友柯洛莛的葬生之處。但那個沒想起名字的少年不是住高雄嗎？
然後，她突然意識到這是夢。
倪莉猛然地睜開雙眼。
*****
醒來的時候，天色猶黑，窗外沒有鳥鳴，房間內只有冷氣自送風口吹風的聲音。倪莉還有些驚魂未定，重新意識到腰部的觸感，是自家的女兒萱萱。倪莉又被女兒當抱枕了。倪莉看了看手機，時間顯示三點半。而若隱若現的尿意讓她連忙起身，踩著拖鞋趴嗒趴嗒地去上了廁所。
倪莉心裡苦笑：難怪夢裡拼命在水裡游泳啊。
不過在盥洗的時候，倪莉若有所思。雖說尿急夢見海水是件正常的事情，但這個夢還是怪異無比，她已經很久沒想起死去多年的前男友柯洛莛了。而夢中面目熟悉的少年又是誰？倪莉細想了一下，似乎是在高雄簽書會碰到的吳律。
說也奇怪，倪莉花費了那麼多心思想辦法報警，讓警察去幫忙吳律一家人，但在夢中見到吳律的時候，倪莉卻是半點也想不起來對方的身分。這也太奇怪了吧？
等盥洗完過後，倪莉雖然還是有點想睡覺。可是考量到距離四點半不遠了，萬一在睡，可能睡過頭，到時就錯過跟母親交談的機會了。
所以她從浴室出來後，就走去了飯廳餐桌，打開了小燈，也拿出了自己的筆電開機，準備在靜謐的時光中繼續寫作。
至於夢境的含意，或許就是毫無意義吧。
倪莉開了個記事本把今晚的怪夢速記了下來，然後取名為「素材_夢境01」。
紀錄夢境後，倪莉看了看桌上的藥袋，有些憂愁，但這個問題要等母親醒來才能解決。於是她暫且把一切煩憂拋諸腦後，開啟新的記事本，讓思想從鍵盤上傾瀉而出，彈奏般地開始書寫昨晚未能達標的小說進度。
時間過得很快，當倪莉聽到母親的房間有動靜時，電腦顯示著四點十分。不過倪莉忍住質問的想法，因為母親還會在床上練功，而練功又忌諱被打斷。於是她又繼續寫作。
等倪莉聽到母親的腳步聲的時候，電腦時間顯示四點半。
倪莉想把段落的句子打完。
「妳到現在都還沒睡嗎？這樣對身體不好欸！」母親的第一反應是責備。
「我早起了些。」倪莉一面回答，一面把筆電蓋起來。她轉頭面向母親，母親已經穿了練功服，看起來已經準備好要出門了。而倪莉努力使得自己的語調平緩，「對了，媽，我有事情要問妳。」倪莉指了指餐桌上的藥袋，但她忍不住最後一句變成了質問：「為什麼，妳的藥袋會在垃圾桶裡？」
母親斥責，「垃圾桶的東西幹嘛拿出來？很不衛生欸！」
......錯的人反而是倪莉嗎？
倪莉的內心驟然冷了下來。母親最近總這樣的，抗拒，然後與她直接對抗的話，母親就會因為衝動更不想聽別人說話。每次都是倪莉必須認輸。倪莉很不開心，但為了母親好，倪莉就必須主動認輸。
倪莉深呼吸了兩下。
「......沒啦。」倪莉語調轉柔，說：「我看裡面的藥妳沒拿出來。媽，妳是不是忘了拿藥出來，就直接丟了袋子啊？」
其實她清楚，母親分明就是刻意的。只各吃了一包藥，其他全丟垃圾桶，這怎麼可能是不小心的呢？
母親說：「藥太多了，我不想吃了！」
倪莉忍住反駁的衝動，雙眼看著母親，嘴角微微顫抖。她不想生氣，不想哭。只是吃藥，又那麼困難嗎？
母親的語調變得有些哽咽，「妳知道我每次吃藥都要吃多久嗎？一個小時！我不想一直一直吃藥！每天都在吃藥！」
「乖，乖。症狀不是好轉了嗎？先吃了藥，我們再問問看醫生可不可以減藥齁？」倪莉拆了早餐份量的藥，並抽了張衛生紙把藥擺著。並跟母親說：「乖，吃完早餐後，就吃藥齁？我幫妳把藥拆開了，妳直接配水喝就行了齁，乖喔。」
說這番話的時候，倪莉感覺自己哄母親就像在哄萱萱一樣。人家說，老人就像小孩一樣，得哄一哄，這話說得不假。
「我不要吃。」母親堅決地搖了搖頭，「西藥對身體不好。」
「妳昨天中午也有吃藥，不是嗎？乖！」倪莉試圖安撫母親。其實她知道母親應該是沒有吃藥的，母親只有星期五晚餐吃過藥。其他時候母親吃的是什麼？或許只是假裝吃藥給倪莉看而已......
「我不吃，我吃其他的。」
「其他的？保健食品嗎？反正，保健食品是輔助，藥還是要吃啊！」倪莉把鋪著藥的衛生紙拿在右手裡捧著，遞給母親。
「不要。」母親不肯伸手。
倪莉起身，右手伸過去。
「不要！」母親直接把倪莉的手拍掉了。
倪莉的手紅了。最重要的是，拆開的藥都四散落地，有些似乎滾到了冰箱或調味櫃的下方。倪莉的眼眶慢慢地紅了。
「反正我現在不吃藥也很好。」母親正當氣頭中，沒有安慰倪莉，也沒有要撿藥的意思。母親逕自煮了早餐，不再與倪莉互動，宛若一切都十足正常。
倪莉蹲下去撿了藥。可是，的確，掉到地上的藥，也就髒了。母親的抵抗力弱，吃了反而不好。
母親又不肯吃藥......這樣母親才好不容易控制的癌症不又會變嚴重了嗎？倪莉又難過又生氣，可是她對母親生氣的話，又只能讓母親更抗拒。
於是在母親出門前，倪莉沒再跟母親說過半句話。
*****
早晨六點，倪莉發現自己竟寫了一萬多字。現實的悲痛化進文字，反倒讓她心緒平靜。自豪的感覺不由得因為自己前所未有的成就感油然而生，但她下一刻又因為自己的喜悅而心生罪惡。
她苦笑，笑中帶淒涼。
沒資格開心呢。沒有辦法讓母親吃藥啊......
她冷靜下來後，檢查記事本的字數。突然間，手機震動，有了通知。經過上禮拜的驚魂記後，倪莉不敢輕易忽視手機通知。而她發現信箱收到了一封新信，寄件者又是「吳律」，而主旨寫著〈道歉信：我說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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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是續集，但沒看過第一集《夜逃亡》的讀者也能理解唷～快來快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