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銹蝕教堂的血懷表
綠洲核心區的合金甬道，此刻成了流淌的血肉長河。傷員的呻吟、瀕死的喘息、醫療人員嘶啞的指令混雜著刺鼻的血腥和消毒水味，構成了一曲絕望的交響。蘇芮被兩個渾身是血的巡邏隊員架著，拖過這片地獄般的景象。她左臂的戰術外骨骼徹底報廢，扭曲的金屬部件深深嵌入皮肉，鮮血浸透了半邊身體。右腿被“破城槌”的高溫碎片擦過，留下焦黑的灼痕，每一次拖行都帶來鑽心的劇痛。唯一完好的右手，仍死死攥著那柄沾滿機油和暗紅血漬的高頻震盪匕首。
她被粗暴地安置在醫療區角落一張臨時鋪設的墊子上。劇痛和失血讓她的視野陣陣發黑，獨眼中的世界只剩下搖曳的警報紅光和模糊晃動的人影。但她強撐著沒有昏厥，牙齒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瀰漫。意識的邊緣，她仍能“感覺”到——那股由整個綠洲意志點燃、由林薇引導、諾拉編織的星圖光輝，如同溫暖卻沉重的潮汐，持續沖刷著外部“清掃者”冰冷的邏輯核心。正是這股力量，為綠洲爭取到了這片刻的、染血的喘息！
“蘇芮姐！撐住！” 一個年輕的醫療兵帶著哭腔撲過來，顫抖著剪開她左臂與外骨骼粘連的血衣，露出下面猙獰翻卷的皮肉和刺目的斷骨。
“別管我…去看…孩子…” 蘇芮的聲音嘶啞破碎，每一個字都耗費著巨大的力氣。她的目光艱難地掃過醫療區另一邊。小梅和其他幾個孩子被安置在相對安全的角落，臉上殘留著驚恐，但瞳孔深處那抹幽藍的數據流在星圖光輝的持續照耀下，似乎被壓制到了最低點。連接著他們的光絲依舊存在，雖然微弱，卻頑強地匯入頭頂那片由信念構築的星海。
就在這時，核心區入口處傳來一陣騷動和壓抑的驚呼！
“鐵腕！是鐵腕的人！”
“他們怎麼進來的？！”
“放下武器！否則開火了！”
蘇芮的心猛地一沉，強忍劇痛掙扎著想坐起，卻牽動傷口，眼前一黑，差點暈厥。透過模糊的視線和攢動的人影縫隙，她看到幾個穿著破舊防輻射軍裝、渾身浴血、滿臉塵土和疲憊的鐵腕戰士，正被綠洲的守衛用武器指著，堵在入口處。
為首被兩人架著的，赫然是重傷的葉紅！
她的狀態比蘇芮更糟。腰腹間被刺客能量短刺撕裂的恐怖傷口，只經過了戰場上最粗糙的包紮，此刻正有暗紅的血液不斷滲透繃帶，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她的臉色灰敗如紙，嘴唇乾裂，眼神渙散，全靠身邊戰士的支撐才沒有倒下。那隻液壓義肢無力地垂著，發出不穩定的嗡鳴。唯有她的左手，依舊死死攥著那塊染血的懷表，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我們…不是來打仗的…” 架著葉紅的一個年輕鐵腕戰士聲音嘶啞，帶著絕望的懇求，“領袖…她快不行了！求求你們…救救她！” 他的目光掃過醫療區那些驚恐的孩子，掃過空中那片流轉著溫暖光輝的星圖，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和…一絲動搖。
綠洲的守衛猶豫了，槍口微微下垂。他們認得這個女人，幾小時前她還指揮著大軍要將綠洲碾平。但此刻的她，只是一個瀕死的重傷員。
“讓她…進來…” 蘇芮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來，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獨眼死死盯著葉紅手中那塊染血的懷表。那個小男孩…照片上的小男孩…她必須知道答案！
葉紅被架著，踉蹌地拖到醫療區邊緣，安置在離蘇芮不遠的另一塊墊子上。醫療兵迅速上前檢查她的傷勢，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能量武器的灼傷加上嚴重的內出血，她能撐到現在已是奇蹟。
葉紅的意識似乎處於彌留之際的邊緣。她的目光渙散地掃過周圍，掠過那些被星圖光輝照耀、臉上恐懼稍減的孩子，最終落在了緊緊攥著的懷表上。她顫抖著，用盡最後的力氣，再次掰開了懷表碎裂的外殼。
染血的照片再次暴露在空氣中。年輕夫婦溫和的笑容，小女孩天真的笑靨，還有右下角那個被血跡模糊了半邊臉的小男孩——那眉眼，與蘇哲竟有七八分相似！
“他…是誰…” 蘇芮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
葉紅的目光艱難地聚焦在照片上那個小男孩身上，渾濁的眼睛裡，翻騰起無盡的痛苦、悔恨和…深不見底的悲傷。她的嘴唇哆嗦著，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小哲…我的…弟弟…”
蘇芮的獨眼驟然睜大！如同被一道閃電劈中！弟弟？！葉紅的弟弟？！也叫小哲？！還和蘇哲長得如此相像？！
“當年…‘神經優化’失控…不止發生在我父母身上…” 葉紅的聲音斷斷續續，彷彿用靈魂在傾訴，“小哲…他太小…神經接口…負荷過載…腦組織…永久損傷…變成了…只會流口水傻笑的…空殼…”
她的眼淚混著血水和汙垢滾落，滴在懷表上。
“管理局…把我們這些‘失敗品家屬’…像垃圾一樣丟棄…我抱著小哲…在廢墟里等死…”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眼神卻死死盯著蘇芮，彷彿在質問，又像是在尋找某種答案，“後來…有個穿白大褂的…帶著管理局徽章的人…找到我…他說…有個地方…能給小哲…‘新生’…代價是…永遠不能再見他…”
“我…我答應了…” 葉紅的聲音充滿了無盡的痛苦和自責，“我以為…是治療…是希望…我把小哲…交給了他…” 她劇烈地咳嗽起來，鮮血從嘴角湧出，“後來…我才知道…那個地方…叫‘先知’計劃…的…育成中心…他們…把他…變成了實驗體…編號…Grin-7…”
**笑匠（Jester）！** 那個被瑪姬利用、散播“歡樂崩潰”的扭曲實驗體！那個被稱為“超級傳播者”的、蘇芮和陳默親眼目睹其自毀解脫的少年！
蘇芮的腦海一片空白，巨大的震驚和命運弄人的荒謬感幾乎讓她窒息。葉紅為了給弟弟“新生”，親手將他送入了“先知”的地獄，最終造就了“笑匠”的悲劇！而她蘇芮，為了保護弟弟蘇哲不被系統標記，帶著他亡命天涯，最終卻依然沒能阻止蘇哲被“先知”代碼侵蝕，成為了“神諭之子”！
她們是同一種人！被同一個冰冷的系統碾碎至親、被同樣的絕望驅使著走向不同極端的復仇者！
“蘇哲…你的弟弟…” 葉紅似乎用盡了最後的力氣，渙散的目光看向蘇芮，帶著一絲奇異的瞭然和…同病相憐的悲憫，“他…在朝聖城邦…被當成神…對嗎？…我們…都…失敗了…”
這句話如同最後一擊，狠狠砸在蘇芮心上。失敗…她們都失敗了…沒能保護好自己的弟弟…
就在這時，核心區入口處再次傳來震天的喧囂！這一次，是驚恐至極的尖叫！
“清掃者！它們又動了！朝這邊來了！”
“卡戎！是卡戎親自來了！”
只見全息監控畫面上，那些被星圖光輝短暫壓制的清掃者單位，在短暫的“宕機”後，體表流轉的能量光澤重新穩定下來，並且變得更加熾烈、更加冰冷！“破城槌”殘破的身軀被其他單位拖拽開，數臺體型更小、但行動更加迅捷、覆蓋著厚重啞光裝甲的“獵殺者”型清掃者，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正撕開綠洲最後的物理屏障，朝著核心區“生命樹”的方向高速突進！為首的一臺“獵殺者”肩部，一個高大、沉默、全身覆蓋著黑色重型義體的身影巍然矗立——正是卡戎！他頭盔上那兩道暗紅的光學縫隙，如同死神的凝視，穿透層層障礙，精準地鎖定著核心區內…那片由諾拉和孩子們維繫的星圖光輝！
卡戎的目標，是諾拉！是綠洲最後的希望火種！
毀滅的鋼鐵洪流，再次碾壓而至！這一次，更近！更致命！
“保護諾拉！保護孩子！” 陳默的聲音透過內部線路傳來，帶著決死的嘶啞，他似乎在一個充斥著金屬崩塌巨響和詭異低頻嗡鳴的地方，“堅持住！橋…快好了！”
但來不及了！最快的幾臺“獵殺者”，其高能切割臂閃爍的寒光，已經穿透了核心區最外層的通道入口！
綠洲殘存的守衛絕望地舉起武器，試圖做最後的徒勞抵抗。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吼——！！！”
一聲如同受傷母獅般的、混合著無盡痛苦與滔天怒火的咆哮，在醫療區炸響！
是葉紅！
這個瀕死的女人，不知從哪裡爆發出一股迴光返照般的恐怖力量！她用那隻完好的左手，狠狠推開試圖按住她的醫療兵，沾滿鮮血和汙泥的身體猛地從墊子上彈起！她沒有看蘇芮，沒有看任何人，佈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入口處湧來的鋼鐵殺戮洪流，以及…洪流前方，那些被星圖光輝籠罩、臉上還帶著懵懂驚恐的綠洲孩子！
那眼神，蘇芮太熟悉了！那是她自己無數次面對威脅時，保護弟弟的眼神！是野獸護崽時最原始、最瘋狂的眼神！
“不——！！！”
葉紅發出一聲震碎靈魂的咆哮，拖著重傷瀕死的殘軀，如同最後一顆出膛的、染血的復仇炮彈，義無反顧地撲向了衝在最前面的那臺“獵殺者”！她沒有武器，只有那隻還能動的液壓義肢！義肢的關節發出刺耳的尖鳴，帶著她生命最後的全部力量，狠狠砸向“獵殺者”腿部脆弱的關節連接處！
“砰——咔嚓！”
金屬扭曲斷裂的刺耳聲響徹核心區！葉紅的液壓義肢在巨大的反作用力下瞬間扭曲變形，零件四散飛濺！但那臺高速突進的“獵殺者”也被這自殺式的撞擊狠狠絆倒，龐大的身軀失去平衡，轟然砸向側面的通道牆壁，暫時堵塞了後續單位的突進路線！
“領袖！！！” 跟隨葉紅而來的幾個鐵腕戰士發出撕心裂肺的悲吼！他們眼睜睜看著葉紅的身體如同破布娃娃般被“獵殺者”倒下的慣性狠狠帶飛，撞在冰冷的金屬牆壁上，又軟軟地滑落在地。鮮血從她口鼻和腰間的傷口狂湧而出，瞬間在地上匯成一灘刺目的紅。
那塊染血的懷表，從她無力鬆開的手中滑落，“哐當”一聲掉在血泊裡。碎裂的外殼下，那張染血的全家福照片靜靜躺著，年輕夫婦和小女孩的笑容，在血色的映襯下顯得無比淒涼。照片右下角，那個酷似蘇哲的小男孩“小哲”（笑匠）的臉，被葉紅最後噴出的鮮血徹底染紅，模糊不清。
葉紅躺在血泊中，身體微微抽搐，目光渙散地望著頭頂那片流轉的星圖，望著星圖中林薇那雙溫柔的眼睛，嘴角似乎極其艱難地、微弱地扯動了一下，彷彿想說什麼，最終卻只化作一口帶著內臟碎塊的血沫。
她死了。以一種最慘烈、最決絕的方式，完成了從毀滅者到守護者最後的、也是最震撼的轉變。用她和她弟弟的血淚悲劇，為綠洲的孩子們，擋下了毀滅的第一擊。
整個核心區，死一般的寂靜。無論是綠洲的人，還是那幾個殘存的鐵腕戰士，都如同被石化般，呆呆地看著血泊中的葉紅和那塊染血的懷表。
“為…領袖…報仇！！！”
短暫的死寂後，一聲帶著哭腔和無盡悲憤的怒吼，從一個年輕的鐵腕戰士口中炸響！他通紅的雙眼不再看向綠洲，而是死死盯住了後方重新爬起、調整姿態的“獵殺者”，和那個站在“獵殺者”肩上、如同死神化身的卡戎！他猛地撿起地上同伴遺落的電磁步槍，對準了鋼鐵巨獸！
“報仇！！！”
其他幾個鐵腕戰士也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他們不再理會綠洲守衛的槍口，如同撲火的飛蛾，跟隨著那個年輕戰士，瘋狂地衝向了重新湧來的鋼鐵洪流！他們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為葉紅贖罪，為他們心中崩塌的信念，做最後的祭奠！
蘇芮躺在墊子上，看著這一幕，看著血泊中的葉紅和那塊染血的懷表，獨眼中沒有淚水，只有一片冰冷的、焚盡一切的火焰。葉紅的弟弟小哲（笑匠）死了，她的弟弟蘇哲還在“先知”的囚籠裡！
“守住這裡…” 她對著通訊器，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啞道，聲音不大，卻帶著鋼鐵般的意志，“守住…這道光…為了…所有…回不來的人…和…所有…要回家的人…”
她的目光，越過血腥的戰場，死死鎖定在隔離艙中沉睡的諾拉身上。那孩子身周的光絲，在葉紅的血與鐵腕戰士的怒吼中，似乎變得…更加明亮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