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貞37村迷霧(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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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暗巷的迴聲


警車刺耳的呼嘯聲徹底撕裂了忠貞三十七村的夜晚,也撕碎了陳品宜的心。她眼睜睜看著父親陳國棟沉默地坐進那輛閃著冰冷光芒的囚籠,尾燈的紅光像兩道猙獰的血痕,灼燒著她的視網膜,最終消失在巷口沉沉的黑暗裡。周圍鄰居壓抑的議論聲嗡嗡作響,如同無數細小的毒針,扎進她裸露的神經。母親林秀蘭癱軟在店門門檻上,捂著臉,肩膀劇烈地聳動,無聲的淚水從指縫間洶湧而出,那壓抑到極致的悲慟,比嚎啕大哭更令人窒息。

「媽……」品宜想上前扶住母親,雙腳卻像灌了鉛,沉重得挪不動半步。父親最後那個極其輕微卻無比沉重的搖頭,像一顆釘子,深深楔入她的腦海。否認?警告?還是……訣別前的無言囑託?巨大的恐懼和無助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王警員袖口下那抹刺眼的深藍、父親被帶走的背影、張介安嚴厲的警告…… 所有碎片都在腦海中瘋狂旋轉、碰撞,卻拼湊不出一個清晰的答案。

「秀蘭啊,別這樣……」隔壁的張嬸抹著眼淚,蹲下來試圖攙扶林秀蘭,「國棟他……會沒事的,肯定是警察搞錯了!」

「就是就是!老陳那麼好的人,怎麼可能……」

「唉,這叫什麼事啊!老劉走了,老李被抓了,現在老陳也……」

鄰居們七嘴八舌的安慰,此刻聽在品宜耳中,卻充滿了無力感和更深的不安。她猛地轉身,衝進店裡,穿過瀰漫著濃郁卻已冷卻的牛肉湯氣息的店堂,砰地一聲關上了通往後間小隔間的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她大口喘息,試圖平復快要炸裂的心臟。不行!不能就這樣等著!父親不能不明不白地被關進去!張介安……張介安在哪裡?他說等他消息!

焦慮像毒藤般纏繞著她。她坐立不安,耳朵捕捉著外面每一絲動靜。母親壓抑的啜泣聲斷斷續續傳來,鄰居們的勸慰聲漸漸散去,夜更深了,眷村陷入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漫長得像一個世紀。張介安沒有出現,也沒有任何訊息傳來。

就在品宜絕望地以為自己被拋下時,窗戶傳來極輕微的、有節奏的叩擊聲——篤、篤篤。是張介安!她心頭狂跳,猛地撲到窗邊,小心翼翼地拉開一條縫隙。

窗外狹窄的天井裡,張介安的身影幾乎與濃重的夜色融為一體。他臉色在黑暗中顯得更加蒼白,眼神卻亮得驚人,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緊迫感。

「快!跟我走!沒時間解釋了!」他壓低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

品宜幾乎沒有猶豫,心臟在胸腔裡擂鼓。她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隔間門,母親悲傷的啜泣聲隱約傳來。她咬咬牙,迅速而無聲地翻出窗戶,落進冰冷潮濕的天井。

張介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帶著她像兩道幽靈般,熟稔地穿梭在眷村蛛網般狹窄、堆滿雜物的巷道陰影裡。他們避開偶有燈光透出的窗戶,貼著冰涼的紅磚牆壁疾行。品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感覺到張介安全身緊繃的肌肉和散發出的高度警戒氣息。

「我們去哪?」她氣喘吁吁地低聲問。

「找林志遠。」張介安頭也不回,聲音壓得極低,「他可能還活著,而且……他看到了關鍵的東西!」他腳步不停,方向赫然是村後那片荒涼、靠近廢棄灌溉水渠的區域。

品宜倒抽一口冷氣。林志遠?那個失蹤多日、被懷疑可能遭遇不測的膽小同學?他竟然還活著?而且……看到了關鍵的東西?是殺害劉裁縫的兇手?還是栽贓的過程?

他們在靠近水渠的一片長滿半人高荒草和堆著破爛磚瓦的廢墟邊緣停下。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和垃圾腐敗的酸味。張介安警惕地掃視四周,確認無人後,蹲下身,撥開一叢茂密的雜草。草叢後,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鑽入的、被破爛木板和油氈紙勉強遮蓋的狹窄洞口,裡面黑黢黢的,散發著一股陰冷的霉味。

「這是……防空洞?」品宜驚訝地看著這個隱秘的入口。

「廢棄的支線,知道的人很少。」張介安簡短解釋,率先鑽了進去,「小心點。」

品宜緊隨其後。洞內狹窄、低矮,瀰漫著濃重的土腥味和鐵鏽味,腳下是鬆軟的泥土和碎石。張介安打開一個蒙著布的手電筒,光線被刻意調得很暗,只能勉強照亮腳下。他們在彎曲潮濕的通道裡摸索前行,空氣越來越稀薄,壓抑得令人窒息。

「介安哥……是……是你嗎?」一個極度虛弱、帶著驚恐顫抖的聲音,從前方黑暗的角落裡傳來。

微弱的光線下,品宜看到了蜷縮在角落裡的人影——正是失蹤的林志遠!他整個人縮成一團,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卡其制服沾滿了污泥和暗褐色的污漬,臉色慘白得嚇人,嘴唇乾裂,眼窩深陷,原本就瘦弱的身體更是縮水了一圈,像一隻受盡驚嚇、瀕臨死亡的小獸。他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破舊的布包,彷彿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志遠!」品宜忍不住低呼,聲音裡帶著震驚和憐憫。

「陳……陳品宜?」林志遠看到品宜,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被更深的恐懼淹沒,「你們……你們快走!他……他們會找到這裡的!會殺了我們!」他神經質地抓緊懷裡的布包,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別怕,志遠,我們是來幫你的!」張介安蹲下身,盡量讓聲音顯得平靜,「告訴我,那天晚上,在裁縫鋪附近,你到底看到了什麼?是誰追你?」

林志遠的瞳孔因恐懼而放大,牙齒咯咯作響:「我……我不敢說……他……他會殺了我全家……就像……就像對劉爺爺那樣……」

「是阿清嗎?」張介安直接點名,目光緊鎖著林志遠。

林志遠猛地搖頭,又拼命點頭,語無倫次:「是……不是……是他!但……但不止他一個!還有……還有……」他渾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恐懼幾乎將他吞噬,「我……我聽到他們說話……說……說什麼‘東西’……一定要拿到……還說……說陳叔叔……是……是關鍵……要……要把他弄進去……栽贓……李伯伯也是……」

品宜如遭雷擊!不止阿清一個!目標是父親!栽贓李伯伯!這背後是一個團夥!他們要的是劉裁縫手裡的“東西”,而父親陳國棟是關鍵?這印證了張介安之前的猜測——動機埋在很久以前!

「你聽到的‘東西’,是什麼?」張介安追問,語氣沉穩,試圖安撫林志遠的情緒,「別怕,說出來。我們才能幫你,才能阻止他們!」

林志遠劇烈喘息著,眼神驚恐地四處亂飄,彷彿黑暗中隨時會伸出索命的手。他顫抖著,從懷裡那個破舊的布包中,摸索著掏出一個東西——一個小小的、用油紙仔細包裹了好幾層的方塊。

「我……我那天晚上,本來是想……想去找劉爺爺借點錢……」林志遠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媽病得厲害……我聽見他們在裡面爭吵……很兇……我嚇得躲在外面……後來……後來聽到慘叫……我……我從門縫裡……看到……」他劇烈地乾嘔起來,顯然那血腥的畫面給他造成了巨大的創傷,「阿清……阿清他……拿著刀……還有一個人……背對著我……個子不高……穿著……穿著深藍色的衣服……袖口……袖口好像破了……」

深藍色衣服!袖口破了!品宜和張介安對視一眼,心頭狂震!這描述……與王警員袖口下的那抹藍,還有死者劉裁縫指甲縫裡的藍色纖維,完全吻合!

「後來……後來他們好像在找什麼東西……沒找到……很急……阿清發現了我……我就跑……拼命跑……掉進了水渠……爬上來……就躲到這裡……」林志遠顫抖著打開油紙包,「這……這是我在裁縫鋪外面地上撿到的……他們……他們好像沒發現掉了……」

油紙層層剝開。裡面露出的,不是金銀珠寶,而是一個小小的、陳舊的牛皮紙筆記本!封皮已經磨損,沒有任何標籤。打開扉頁,上面用鋼筆寫著幾行端正卻帶著年代感的字跡:「民國四十二年冬,於桃園基地。代號:信天翁。」

「信天翁」?品宜心中一跳,這顯然是一個代號!

張介安迅速翻開筆記本。裡面是密密麻麻、用各種代號和簡略符號記錄的信息,夾雜著一些模糊不清的地點和日期。其中一頁,用紅筆畫了一個醒目的圈,裡面寫著:「‘鑰匙’移交點:忠貞三十七村,劉。」旁邊還有幾個潦草的數字,像是一組密碼。而最後幾頁,則記錄著一些零碎的名單和疑似監視記錄,其中一個名字,赫然是「陳國棟」!旁邊用紅筆標註著:「危險,知情人。需隔離。」

「這是……情報記錄本?」品宜的聲音都在發顫。這本子,就是劉裁縫手裡那件「比金銀更有價值」的東西!它不僅記錄了過去的秘密,更可能指向了某些至今仍在活動、不能被曝光的東西!難怪有人不惜殺人也要得到它!而父親陳國棟,因為是「知情人」,也成了必須被「隔離」——也就是栽贓入獄的目標!

「‘鑰匙’……」張介安盯著那被紅圈標註的詞彙,眼神銳利如刀,「這本子本身是情報,但它裡面提到的‘鑰匙’又是什麼?移交給劉裁縫?為什麼?」他猛地抬頭看向林志遠,「你撿到本子的時候,附近還有沒有別的東西?比如……一個小盒子?或者形狀奇怪的東西?」

林志遠茫然地搖頭:「沒……沒有……就這個本子……掉在牆角的爛泥裡……」

線索似乎又斷了。但這本情報記錄的出現,無疑將案件提升到了另一個危險的層級。父親的入獄,絕非偶然!

突然,一陣極其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的腳步聲,伴隨著碎石滾落的細響,從他們來時通道的黑暗深處傳來!聲音很輕,但在這死寂的洞穴裡,卻如同驚雷!

「有人!」張介安臉色劇變,瞬間關掉手電筒!黑暗如同實質的墨汁,瞬間吞噬了三人!

林志遠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驚恐嗚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身體抖得如同篩糠。

品宜的心臟驟停,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湧向頭頂,又瞬間冰冷。是阿清?還是……那個袖口有深藍破損的人?他們被發現了!

腳步聲停了下來,似乎在黑暗中靜靜地聆聽、辨別。沉重的壓迫感如同冰冷的巨手,扼住了三人的喉嚨。時間在極度的恐懼中凝固。每一秒都漫長得令人發狂。

張介安的手在黑暗中摸索著,緊緊抓住了品宜的手腕,冰涼而用力。他在她手心極快地寫了兩個字:別動。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洞口方向,隱約傳來了一陣壓低的、刻意變調的說話聲,似乎是兩個人在交談!

「……確定是這裡?」

「……錯不了……那小子肯定躲在這老鼠洞裡……還有那本要命的東西……」

「……動作快點……處理乾淨……上面催得緊……」

聲音斷斷續續,帶著陰狠。不是阿清!品宜的心沉入冰窟。是另外的人!他們是衝著林志遠和情報本來的!要「處理乾淨」!

腳步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是朝著他們藏身的角落,不疾不徐,卻帶著致命的壓迫感,一步步逼近!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驟然亮起,如同探照燈般,冰冷地掃過潮濕的洞壁和滿地的碎石瓦礫,光圈的邊緣,已經觸及了他們藏身角落前的幾塊破爛木板!

品宜能感覺到身邊林志遠的顫抖已經到了極限,瀕臨崩潰。張介安抓著她的手也緊繃到了極致。怎麼辦?被發現就是死路一條!

千鈞一髮之際,張介安猛地將那個油紙包裹的情報記錄本塞進品宜懷裡!同時,他做了一個讓品宜和林志遠都意想不到的動作——他從地上迅速抓起一塊半截磚頭,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向洞穴深處另一個方向的黑暗角落!

「砰!」一聲巨響在狹窄的空間裡驟然炸開!碎石飛濺!

「在那邊!」逼近的腳步聲猛地一頓,隨即手電光柱和腳步聲立刻調轉方向,毫不猶豫地衝著發出巨響的黑暗深處追去!

「跑!」張介安用盡全力低吼一聲,一把拉起幾乎嚇傻的品宜和癱軟的林志遠,趁著那短暫的混亂和敵人被引開的瞬間,朝著相反方向——那個隱秘的洞口,亡命狂奔!

身後傳來追擊者發現上當的怒吼和急促的腳步聲!品宜的心臟快要跳出胸腔,她一手緊緊抱著那個滾燙的情報本,一手被張介安死死拽著,跌跌撞撞地衝過狹窄的通道。林志遠在另一邊被張介安拖著,發出驚恐的嗚咽。冰冷的空氣混合著塵土灌入肺裡,火辣辣地疼。

終於看到了洞口外朦朧的夜色!三人不顧一切地鑽了出去,撲倒在冰冷的荒草地上,大口喘息。身後的洞口裡,追擊者的腳步聲和叫罵聲已經近在咫尺!

「分開跑!老地方見!」張介安當機立斷,用力推了品宜和林志遠一把,自己則朝著另一個方向的密集廢墟堆衝了過去,同時故意弄出很大的聲響!

「這邊!抓住他!」洞裡追出來兩個穿著深色便裝、面目兇狠的男人,其中一人手裡赫然拿著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他們被張介安吸引,立刻追了過去!

品宜來不及多想,一把拉起嚇得腿軟的林志遠:「快走!」兩人朝著與張介安相反、通往村內的方向,沒命地狂奔。夜風在耳邊呼嘯,身後追擊者的腳步和張介安那邊傳來的打鬥悶響、怒罵聲,如同死神的催命符!

她們慌不擇路,衝進一條堆滿雜物、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死巷!盡頭是一堵近三米高的紅磚牆!絕路!

品宜絕望地回頭,只見巷口已經被一個追來的兇徒堵住!那人臉上帶著猙獰的冷笑,一步步逼近,手中的匕首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寒芒!

「跑啊?怎麼不跑了?」兇徒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

林志遠嚇得癱軟在地,緊緊閉上眼睛。品宜背靠著冰冷的磚牆,懷裡的情報本像一塊燒紅的烙鐵。她死死盯著逼近的兇徒,恐懼到了極致,反而激起一股絕望的勇氣。她不能死!父親還在牢裡!母親還在家裡等著!真相還沒揭開!

就在兇徒舉起匕首,獰笑著撲過來的瞬間——

「砰!」

一聲沉悶的、令人心悸的撞擊聲,伴隨著骨骼碎裂的脆響,從兇徒身後傳來!

兇徒前衝的動作猛地僵住,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扭曲,隨即雙眼翻白,像一截被砍斷的木頭,直挺挺地向前撲倒,重重砸在品宜腳前的泥地上,一動不動。匕首噹啷一聲掉落在旁。

品宜和林志遠驚駭地瞪大眼睛。

在倒下的兇徒身後,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那人穿著一身深色的、質料普通的工裝,袖口挽起,露出肌肉虯結、佈滿陳舊疤痕的小臂。他手裡拎著一根沾著血跡和污漬、沉甸甸的廢棄鐵管。路燈昏黃的光線從巷口斜射進來,照亮了他半邊臉——濃眉,方臉,皮膚黝黑粗糙,眼神冷硬如鐵,帶著一種久經沙場的漠然殺氣。

是阿清!劉裁縫那個沉默寡言的學徒!

但他此刻的眼神,哪裡還有半分學徒的溫順?那雙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憤怒、痛苦、一絲掙扎,還有……一種孤狼般的狠戾!

「清……清哥?」癱軟在地的林志遠嚇得魂飛魄散,以為剛出狼窩又入虎口。

阿清沒有理會林志遠,冰冷如刀的目光越過地上的兇徒屍體,直直地落在品宜……不,是落在她緊緊抱在懷裡的那個油紙包裹上!

「把東西給我。」他的聲音嘶啞低沉,如同砂紙摩擦,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急迫。他握著鐵管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青筋暴起。

品宜的心臟瞬間沉到谷底,冰涼一片。他果然是為了這個情報本!他也是追殺者之一!剛才出手,不過是黑吃黑,或者……是為了獨佔這要命的東西?她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背脊緊緊抵住冰冷的牆壁,懷裡的情報本抱得更緊。

阿清的眼神更加陰沉,向前逼近一步,巨大的壓迫感讓狹窄的死巷幾乎窒息。他手中的鐵管,緩緩抬起,管口殘留的暗紅色血跡,在昏暗光線下觸目驚心。

就在這生死一線的對峙關頭,巷口外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尖銳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呼嘯而來!紅藍閃爍的警燈光芒,劃破了眷村深沉的夜幕!

警笛聲!品宜心中瞬間燃起一絲絕處逢生的希望!阿清的臉色也驟然一變,那冷硬的眼神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忌憚和……更深的不甘!他狠狠瞪了品宜和她懷裡的油紙包一眼,又瞥了一眼地上兇徒的屍體,猛地一咬牙!

他沒有再逼迫品宜,而是像一頭被驚動的豹子,猛地轉身,幾個敏捷的縱躍,藉著巷子裡堆積的雜物和旁邊低矮的屋簷,身手矯健得驚人,瞬間就翻過了那堵三米高的紅磚牆,消失在牆後沉沉的黑暗裡,只留下一陣衣袂破風的輕響。

死巷裡,只剩下驚魂未定的品宜和嚇傻的林志遠,腳下是兇徒尚溫的屍體,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死亡氣息。警笛聲越來越近,紅藍光芒已經在巷口閃爍。

品宜雙腿一軟,靠著牆壁滑坐在地,劇烈地喘息,懷裡的情報本如同千斤重擔。阿清最後那充滿不甘和殺意的眼神,深深烙印在她腦海中。他到底是誰?為什麼要搶這本子?為什麼又對警察如此忌憚?他與死去的兇徒,以及王警員背後的人,又是什麼關係?

警車刺耳的剎車聲在巷口響起,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喝聲迅速逼近。

「裡面的人!不許動!警察!」

幾道強光手電筒的光柱猛地射進死巷,刺得品宜睜不開眼。她下意識地將懷裡的油紙包裹得更緊。混亂中,她看到為首衝進來的警察,正是王警員!他那張瘦削的臉在晃動的手電光下顯得有些陰沉,卡其色的制服袖口,依舊嚴嚴實實地扣著。

王警員的目光銳利如鷹,第一時間掃過地上兇徒的屍體,隨即定格在癱坐在地、滿身狼狽的品宜和林志遠身上,最後,落在了品宜死死護在懷裡的那個油紙包裹上。他的眼神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劇烈地閃爍了一下,隨即被職業性的冷硬迅速覆蓋。

「封鎖現場!叫法醫!」王警員沉聲命令,聲音聽不出情緒。他一步步走向品宜,高大的身影在狹窄的巷子裡投下巨大的、充滿壓迫感的陰影。

「陳品宜同學,」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告訴我,這裡發生了什麼?你手裡拿著的……又是什麼東西?」他的目光,如同實質般,牢牢鎖定在那個決定命運的油紙包裹上。

巷子被警燈映照得一片詭異的紅藍。冰冷的磚牆,溫熱的屍體,王警員審視的目光,還有懷中這本沾滿了鮮血和秘密的情報記錄……品宜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無援。父親在牢中,張介安生死未卜,阿清隱匿在黑暗裡虎視眈眈。她緊緊抱著那個包裹,彷彿抱著一顆隨時會引爆的炸彈。

交出去?這可能是洗刷父親冤屈、揭露真相的唯一物證!但王警員袖口下的深藍,讓她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危險!

不交?她如何解釋這一切?如何面對警察的盤問?如何保護自己和林志遠?

王警員又向前逼近了一步,耐心似乎正在耗盡。他伸出了手,掌心向上,動作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交出來。」

(請續看 第四章 信天翁的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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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案暗房 Crime Darkro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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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ime Darkroom》是張介安的小說解剖室 在這裡,台灣歷史不是教科書,而是層層剝離的傷口與未解的案發現場。 每一則改編小說都是從報導縫隙中滲出的暗影,在解剖台與放大鏡下逐步顯影。 你可能會懷疑這些故事是真的——那正是恐怖的開始。 如果你喜歡帶著歷史餘溫的懸疑感、帶著冷光的小說筆觸, 歡迎進入暗房,打開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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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重重無盡頭 惡靈腐氣滿樓樓 暮色沉沒塵世間 扉啓死物叩門門 野林孤寂舊院立 老人白髮伴陰陽 視而不見陰曹裡 鬼魂招喚恐猶狂 黎明將臨,卻換不來任何新的謎底。 艾麗斯站在陰暗的老房子前,焦躁地踱著步。 她的祖父謝伯伯就是在這棟看似普通的老宅失蹤的,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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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重重無盡頭 惡靈腐氣滿樓樓 暮色沉沒塵世間 扉啓死物叩門門 野林孤寂舊院立 老人白髮伴陰陽 視而不見陰曹裡 鬼魂招喚恐猶狂 黎明將臨,卻換不來任何新的謎底。 艾麗斯站在陰暗的老房子前,焦躁地踱著步。 她的祖父謝伯伯就是在這棟看似普通的老宅失蹤的,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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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腳女人的「殘影」,連同國小上學時吊在校門口榕樹上的老人一起,在整個青春期不斷閃現疊合,提示我,父母師長說的「努力考上好大學,未來一片光明」其實是一種催眠,夢醒了,夜歸被強暴的獨行女人,晚年窮途潦倒把自己掛在樹上的老人,這樣的礁石遍布於人生的激流處,一次撞擊就粉身碎骨,黑幕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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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腳女人的「殘影」,連同國小上學時吊在校門口榕樹上的老人一起,在整個青春期不斷閃現疊合,提示我,父母師長說的「努力考上好大學,未來一片光明」其實是一種催眠,夢醒了,夜歸被強暴的獨行女人,晚年窮途潦倒把自己掛在樹上的老人,這樣的礁石遍布於人生的激流處,一次撞擊就粉身碎骨,黑幕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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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尾一串暖暖的朝露滴下,驚醒仍困在晦暗空間的靈魂。 那棟老式公務員宿舍,屋舍是竹子的圍籬,門前的小庭院約莫一台無尾小轎車的面積,我從庭院怯怯地進來,落葉已佔滿各個角落,國中時的鐵馬坐騎,後座還掛著我的書包,靜靜地靠在竹籬旁,似乎認不出曾經的主人;我在屋頂透進的微弱光線下,在每個房間搜尋,走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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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尾一串暖暖的朝露滴下,驚醒仍困在晦暗空間的靈魂。 那棟老式公務員宿舍,屋舍是竹子的圍籬,門前的小庭院約莫一台無尾小轎車的面積,我從庭院怯怯地進來,落葉已佔滿各個角落,國中時的鐵馬坐騎,後座還掛著我的書包,靜靜地靠在竹籬旁,似乎認不出曾經的主人;我在屋頂透進的微弱光線下,在每個房間搜尋,走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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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安悠悠醒轉,睜開眼只看到白色天花板,鼻腔裡充斥濃重的藥水味,身上正蓋著印有醫院圖案、字樣的被套。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訴他,這裡是醫院。   晃了晃還有些暈眩的腦袋,他想起自己從陽台往下跳後,就暈了過去。只是他卻忘記自己為什麼要從陽台往下跳。   好像是被什麼追殺,但究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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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安悠悠醒轉,睜開眼只看到白色天花板,鼻腔裡充斥濃重的藥水味,身上正蓋著印有醫院圖案、字樣的被套。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訴他,這裡是醫院。   晃了晃還有些暈眩的腦袋,他想起自己從陽台往下跳後,就暈了過去。只是他卻忘記自己為什麼要從陽台往下跳。   好像是被什麼追殺,但究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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