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十二點半,你要去哪?」
梁彥嘆了口氣,回頭看著高亦傑,「你不用幫教授上課嗎?」「他來了我不就沒事?」高亦傑笑笑的伸出手,「給我吧。」
梁彥皺起眉瞪著他,「我自己可以解決。」
「那傢伙沒有你想的簡單。」高亦傑雖是這麼說,還是收回了手,他還記得梁彥的脾氣很硬。
「我會解決掉。」梁彥撇撇嘴角的回答,抬頭看看鐘塔快十二點,遲疑了會兒才開口,「……要不要早點吃午餐?」
高亦傑笑了起來,「當然好。」
結果午餐是在學校福利社解決的,高亦傑知道梁彥沒什麼錢,大概也不會願意花別人的,於是乾脆在福利舍解決,便宜又吃得飽。
「你現在住宿舍?」
「嗯,三年換了八個室友,今年那個剛開學就跑了,所以現在一個人住。」
高亦傑想像得出那種慘況,只是笑了笑,「你記得我家嗎?你住過半年的。」
「嗯。」梁彥咬著飯糰含糊不清地回答,他當然記得那個溫暖舒適的房子。
「我爸跟叔叔走了之後,那房子現在變得好空。」高亦傑嘆了口氣,看起來還真有幾分哀傷的感覺。
梁彥睨了他一眼,懶得理會他。
「唉,正常會安慰我一下吧?」高亦傑笑睨著他。
「我才不要搬過去跟你住。」梁彥冷靜地回答。
「我可以收房租,總比你留在宿舍害人來得好吧?」高亦傑似笑非笑地說。
梁彥狠瞪了他一眼,「你以為我喜歡?」
「就是知道你不喜歡才問的呀?反正我房間空著,你搬過來我們也有個伴有什麼不好?」高亦傑溫和的開口,「擔心那傢伙的話,我跟他談談?」
梁彥拿高亦傑這種馬上轉換的溫和有點適應不過來,「……別說得好像很簡單……」
「對我來說是很簡單呀,你為什麼不想讓自己好過一點?」高亦傑認真地盯著他看。
梁彥卻像是被刺到一般的跳了起來,滿臉抵抗和不悅,「你少自以為是了,我過得很好,不勞你操心!」
梁彥忿忿地抓著背包轉身就走,高亦傑也沒再追上來囉嗦,怒氣沖沖地走過半個校園後他才覺得愚蠢。
他長長嘆了口氣,為自己還能這樣幼稚而默哀了會兒。但也不禁有點懊惱,如果高亦傑不是那個在他父母雙亡之後的第一個,也是唯一的朋友,或許他還可以裝做沒事地回答他少管閒事。
但偏偏那個人是高亦傑,是他曾經期待過,也許能拯救他的朋友。
但他不能抱持著期待,一旦有了期待,他想要的就會更多,他想要的更多失去的就會越多。
這也不是什麼感慨而是放在眼前的現實。
結果維持了幾天的好心情一下子就被現實給戳破了,倒也不是多難過,只是現實而已,夢總是要醒的。
梁彥恢復成平常那樣,老實的把下午的二堂課上完,然後在圖書館泡到關門才走。
下午有聽同學說方樂其蹺課帶著沒有課的柳明苓和簡玉眉去拜拜,他想著這樣柳明苓的問題應該可以解決,看不出來方樂其國外回來的還信這一套。
梁彥笑了笑,拎著背包回宿舍,早早洗了澡就躺上床打算先睡一覺,畢竟晚上還得處理那隻倒楣鬼。
等他發現高亦傑所謂的沒有你想的簡單,是真的非常之不簡單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他突然間清醒過來,睜開眼睛看見的是宿舍的天花板。
沒幾秒的時間他馬上伸手去按住就放在床邊的球棒,人已經坐了起來。
他總感覺得到有危險靠近,也許是被『他』跟久了所產生的警覺性也不一定,不管是怎麼產生的,總之這種感應對他來說非常好用。
他抓起球棒等著,沒多久他看見一隻斷成好幾截的手,細白的皮膚上應該平滑的地方凸出好幾塊斷骨。
那隻手從他的窗外探進來,在他桌上摸索半天,最後抓住桌沿慢慢的撐起身子,攀爬進他房裡。
那種感覺很像是一個人皮口袋裝著半袋多的骨頭積木,零碎的在袋裡翻滾,她在地上滾了幾圈,試圖把骨架給拚起來,帶著滿室的腥臭,她歪歪斜斜地站了起來,抖動著頸部,像是在橋一個可以說話的位置。
也許是拜高亦傑那一推,她看起來比下午還要更『碎』一點。
『……還……還我……』她困難地開口,艱難地朝他伸出手。
他輕嘆了口氣,都碎成這樣了,想要的居然只是一條項鍊。「我可以把項鍊還給妳,但是妳得答應我,妳哪裡來的就回哪裡去。」
她疑惑地歪著頭想了很久,最後還得用手把歪著的頭給推回去,『我……不知道……哪裡……來的。』
「記得自己的名字嗎?」梁彥很溫和地開口。
她想了很久,仍然搖搖頭。
梁彥暫時放下球棒,從背包裡拿出那條項鍊,「那妳記得這是誰給妳的?」
原本像是凝固的眼珠突然動了起來,她搖搖晃晃地想走過來,『……智……智凱……』
他把握在手裡的項鍊抬高了些,張開左手擋在她身前,「告訴我妳的名字,想起妳自己是誰就給妳。」
她露出渴望的眼神, 伸手想去拿項鍊卻無法通過他張開的左手。
她沮喪地低下頭,想著她是誰,想著她是從哪裡來的,想著她是為了什麼一定要拿到那條項鍊……
梁彥有時候也不知道自己怎麼能做到這些事,遊蕩在世間的鬼有神智清明的,也有像這樣搞不清楚狀況記不得自己是誰的,有時候他只要張開左手就可以擋住他們,好好的問他們事情,通常他們都會聽話地想起來,不要太凶太怨太恨的都可以。
他試過用右手卻完全無效,只有左手可以,他不知道為什麼,不過反正能用就好了。
她低頭乖乖地靜止不動,像是在思考,這種距離之下,除了那股腥臭以外,還能聞到一種像是泥土的味道,他猜想她被埋在什麼地方。
過了非常久,梁彥已經覺得有點昏昏欲睡,手也酸了起來。
他嘆了口氣,「算了,想不起來就算了,妳安心走好了。」
梁彥放棄追蹤她的身世,反正也不關他的事,能送走她就算功德了,他抬起左手想撫上她的頭,還沒有碰到她之前,她突然猛地抬起頭來瞪著他,怨毒的目光就連看過多太多惡鬼的他都吃了一驚。
她放聲尖叫起來,本來像是破積木一樣的身體突然間靈活了起來,一揚手就格開他的左手,整個人朝他撲了上來。
梁彥本來沒有防備,一下子被她撲倒在床上,看起來細瘦又已經破碎的身體不知道為什麼那麼重,他只感覺像是被十幾個砂包壓在胸口上幾乎不能呼吸。
她咧開已經裂到耳邊的嘴笑著,腐臭的味道撲鼻而來,朝他臉上伸來的手,指節盡是破肉而出的碎骨,指尖輕輕撫過他的臉,隨即一道血痕就留在他臉上,他幾乎不能動彈,胸口的重量讓他幾乎不能呼吸。
『誰讓你管閒事?沒人告訴你管太多閒事會短命嗎?』她呵呵地笑起來,愉快的神情和剛剛茫然的模樣簡直是兩個人。『還這麼年輕,真可惜,先陪姐姐玩玩,姐姐讓你好過點。』
他奮力別開臉,那條冰冷腐臭的舌頭舔在臉上的感覺噁心到極點,他閉住氣伸手撈了半天,一抬眼看見『他』遠遠地站著不動,連點警告都沒發出。
他怔了一下,為自己一瞬間的驚慌覺得可笑,這應該是他早就知道的事了,總有一天『他』會這樣看著自己去死,他明明知道的。
他不再理會『他』,慶幸自己剛剛把球棒擱在床上,他扯著棉被把他的球棒勾到手邊,抓過球棒就往她臉上貼。
滋地一聲,她尖叫著彈開去,焦臭的腥味散開來,他幾乎想吐出來,趁她捂著臉哀叫的時候,他衝過去用力揮棒,幾乎把她打成兩截。
但宿舍房間也不過就幾坪,她正好滾在室友的空書櫃上,只是便宜的三夾板
書櫃怎麼堪他那麼用力的揮棒,她尖叫著扭著身體滾開,試圖再把自己凹陷的身
體扭回來,他想抽出球棒卻被卡在書櫃裡,他氣得抬腳踩住書櫃想使力拔出球棒
,她卻翻過身來怒吼著朝他又飛撲過去。
他沒有閃開,只是用盡力氣緊握著他的球棒,她撲過來的力道大到他衝撞到另一面牆上,這一撞讓他眼冒金星,雖然藉著她飛撲過來的力道拔出了球棒,但手臂也差不多脫臼。
她這回學聰明了,一手按在他頸上,一手緊緊壓住他的右手,鋒利的指甲刺進他手腕裡,他疼得差點鬆手。
而她掐在頸上的手也越來越緊,他幾乎不能呼吸,他覺得自己都快要習慣那種不能呼吸的狀態了,而他最討厭的就是這種感覺。
而那女人只是笑嘻嘻的把頭湊了過來,『誰叫你不乖乖的,只好去死了。』
他火大了起來,抬起腳來膝蓋用力朝她腹部頂了上去,本來就已經是碎裂的骨頭,這一下子讓她斷了好幾根骨頭。
趁她驚愕的時候,不管她的手還按在自己頸上,他低頭用盡全力的撞向她的頭,滿意地聽見骨頭碎裂的聲音。
她忿怒尖叫起來的同時,他的球棒已經砰地一下猛地砸在她身上,他氣到停不下來。「幹!愛玩嘛!老子打得妳不能超生!」
她尖叫著在屋裡閃躲,他氣到追打個不停,突然門外傳來砰砰砰地敲門聲。
「梁彥!你瘋了呀!現在幾點了你知不知道!」
梁彥怔了一下,一個不留神她唰地一下子飛出窗外。
「幹!」他罵了一聲,喘了口氣才走過去開門,「知道了!」
外面好幾個同學穿著睡衣短褲一臉驚恐地看著他,來敲門的舍監也呆了一下,才緩和了語氣,「那、那麼晚了,同學都要睡覺,半夜不要……練習揮棒。」
「不好意思吵到大家。」梁彥面無表情地回答,然後啪地把門給甩上。
梁彥甩了甩頭,還覺得有點昏,伸手起來摸了下,後腦大概又撞出個包來,拿鏡子一照才發現剛剛用額頭那一撞,從額角留下來的血可不只是用滴的,他連忙抓了條毛巾來止血,抬起手腕一看,五個鮮血淋漓的洞上還連著根指甲。
他拔起那隻指甲,卻覺得有點奇怪,怎麼看也不像是人的。
幹!哪來的妖怪……
他疑惑地把那片指甲用衛生紙包起來,簡單把自己的傷包紮了一下,想著明天得去找些艾草淨身才行。
看著房間一團混亂,他重重嘆了口氣,不知道自己幹嘛攬上這種鳥事,萬一宿舍住不下去他可沒地方去。
梁彥怔了怔突然想起高亦傑下午的話,有點脫力的坐在床上,他可不想搬到高亦傑家。
那對他來說實在太像包裹著糖衣的毒藥。
他可以去過個一天、兩天、一個月兩個月,甚至是一、兩年有人陪伴的生活,但那又怎麼樣?到時候等高亦傑拿到他想要的「遺產」之後,自己不過就是個無用的路人,等著他的只有怒氣更重的『他』
他突然覺得又痛又累又氣,他忿忿地去鎖上窗,把球棒斜架在窗檯上,滾倒在床上,沒多久馬上就睡著了。


















